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敦煌醒来时听见厨房里锅碗在响?他想到此刻醒来的应该是一个
姓旷的家伙时,身上还是出了一些汗?她说他叫旷山?敦煌听到这名字的第一感觉
是,取名字的人跟他爸一样懒惰和头脑简单,瞎猫逮着了死耗子,所以都还有点意
思?夏小容从厨房里出来,敦煌又问,那个他,不会回来吧?
“怕了?”
“我怕个鸟,大不了再进去?”
“那就别问?我不认识这个人?”
吃完饭谁也没有询问对方今天的安排,然后一起出门?夏小容背一包碟,敦煌
背着全部行李家当,在海淀体育馆门前分手,除了“再见”一个字没说?
敦煌又漫无边际地跑了一天,一个熟人没见到,还是两个烧饼一瓶水熬到晚上,
下了车直接去芙蓉里?夏小容开门时一副日常表情,接着就去厨房下面条,区别在
于昨晚一个荷包蛋,今晚两个?今天沙尘暴基本平息,敦煌简单洗了洗,把脑袋钻
到床底下,果然看到两筐碟,随便抓出来两张,封面上的luoti (被禁止)女人长
相完全不同?
接下来三天,敦煌吃了六个烧饼喝了三瓶水,在公交车上浩浩荡荡地穿过七八
趟北京城,跑过了三十多条巷子,终于绝望了?找不到组织,一点东山再起的苗头
都没有?他背着大包回到芙蓉里,夏小容说:“回来了?明天咱别跑了?要是不觉
得委屈,就跟我卖碟去?”
第二天,敦煌背起了碟包?上午在西苑,马路边上,找一个人多的超市门口摊
开几十张碟?夏小容对她的碟很熟,提起某一张,伸手就从众多的碟里准确地拎出
来?若是谁找香港的枪战?武侠类的,敦煌就能说上话,他整个中学和大学的课外
时间都耗在简陋的录像厅里,因为无聊,成龙?周润发?周星驰的片子他反反复复
看?跟夏小容相比,他和顾客更谈得来,瞎说,办假证时练就的嘴皮子?
下午去了农业大学门口?这地方敦煌也熟,办假证的时候常来?学生甚至比社
会上的人还需要假证,尤其找工作时,成群结队地办假成绩单?荣誉证书,胆大的
毕业证和学位证都要,专科要本科的证,本科的要硕士,硕士的要博士?当然也有
倒过来,为了逛公园景点半票,一把年纪的老博士也搞个本科的学生证?这帮学生
买碟的热情也高,用夏小容的话说,那是相当专业,都冲着艺术去,经典的,越老
越好卖?这是敦煌不太理解的,他一看黑白片头就晕?玩不了这个票?
反正那一天敦煌跟顾客聊得口干舌燥,生意做得不错?夏小容说,没看出来啊?
敦煌说,办假证不就靠张嘴么,你得让人家相信,假的也比真的好使?跟算命一样?
夏小容说,那好,聘你做我卖碟的秘书吧?敦煌说,没问题,不就小蜜嘛,三陪都
行?夏小容的脸一下子撂下来,敦煌知道过头了,赶紧作小学生认错状,心里却开
始犯嘀咕?不是三陪是什么,我陪你,当然你也陪我?
总的来说,敦煌是个称职的秘书,数钱?游说?当托,兼做保镖和跟班?最关
键的,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他能让夏小容不高兴的时候高兴,高兴的时候更开心?
特殊情况主要和旷山有关,一看到夏小容说话间走神了,敦煌就在周围找是否有手
拉手的情侣,或者抱孩子散步的一家三口?这样好,敦煌想,跟我没关系?但忍不
住就想抽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还跟自己说,就这样好?
因为卖碟,敦煌开始大规模地看文艺片,得恶补?但常常看着看着就睡过去,
梦里开演的变成商业片,爱情?暴力?凶杀?恐怖,当然还有相当比重的色情?他
不明白,为什么夏小容从来不卖床底下的毛片?夏小容说,那都是原来旷山卖的,
她说不出口,也卖不出手?
敦煌说:“那有什么,劳动人民需要这个?”
“劳动人民需要?是你需要吧?”
“我需要,劳动人民也需要?我们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你看我们卖碟
的大嫂做得多好,抱着孩子都不忘阶级弟兄,见人就问,大哥,要盘么?刺激的!”
他的模仿把夏小容乐坏了,乐完了又气,“好啊,在你眼里,我也就是一个大
嫂,鬼头鬼脑地抱个小孩?”
敦煌说:“错,大嫂哪能跟你比,我们的夏小容同志年轻又漂亮,坚决只卖文
艺片?”
“荷包蛋也堵不上你的嘴!刷碗去!”
敦煌就去刷碗,在水龙头下就走神了,想毛片的事?这东西没有通常的碟好卖,
你不敢明目张胆拿出来,但价钱高,卖一个赚一个?手中没粮,心里发慌,他现在
太想赚钱了,不能这样像个背包似的赖着别人过日子?来北京不是为了做包袱?他
想起了还在里面的保定?
保定大他五岁,来北京五年了?个大,身板硬,天生就是做大哥的料?在家敦
煌就知道办假证这行一本万利,动动嘴皮子,然后跷着腿等人送钱?事实上也差不
多,跟保定见习了半个月就把大概的程序摸清了?保定也只干最基础的那道活儿,
揽生意?见着东张西望的人就凑上去问,办证吗?啥都有,护照也没问题?然后谈
价,交定金,再找人定做顾客想要的证件?证件加工是另外一套程序,保定他们不
管,完全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如果隔三差五就能逮到个冤大头,那一年到头等于
不停过节,好日子看得见摸得着?除了假冒之外,还有一点和卖碟相同,那就是需
要充分掌握假证的相关知识,比如大学的文凭通常长啥样,一般小区的停车证有哪
几种类型,个人档案袋中主要有哪些材料,等等?你不仅要讲道理,还要摆事实?
事实代表经验?可信度和成功指数?这些难不倒敦煌,很快就了如指掌?最大的问
题是应付突发事件,主要是警察?遭遇警察时要清醒果断地做出决定,沉着顽抗还
是溜之大吉,是把假证坚决藏在怀里还是随手扔掉,因为不同表现会导致不同程度
的罪行?这需要足够的经验?
敦煌的问题就出在这里?那天他跟保定去太平洋电脑城旁边交货,他揽的生意,
证件也在他身上,一个硕士学位证?说好上午九点一刻碰头,等到九点二十也没看
见客人,倒是看见突然冲过来的两个警察?敦煌跟着保定就跑,经过北大南门向海
淀方向跑?逃跑的过程中保定问他,要不把假证扔了吧,人赃俱获,麻烦就大了?
敦煌对逃脱充满信心,他的自信感染了保定,后面那两个警察实在太胖了,几乎要
抱着肚子才能跑起来?他们没法甩得很远,但绝不会被抓住?他们从硅谷往南跑,
希望过了桥往图书城跑,那里人多门也多,找一个人不比找一只老鼠更容易?但他
们的运气实在糟糕,刚过海淀桥就看见一辆警车,四个警察摆在路边?事大了,证
必须扔掉,敦煌从未被围追堵截过,假证拿手里不知道往哪扔,保定只好代劳,刚
扔掉警察就围过来了?他们看见是保定扔掉了假证?
警察问:“谁的?”
保定说:“我的?”
后来敦煌很多次为当时的怯懦自责,他的确是慌了?但在当时,聊以自慰的是,
他看见保定的右肩向上耸了两下,那是他们早就约定的暗号,以便在和顾客洽谈中
统一口径?意思是:听我的?敦煌听了,一直到三个月后从里面出来?而保定因为
那个学位证,可能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待上不知多久?敦煌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有
判?
那天他和夏小容卖碟经过海淀桥,想起保定?他决定挣钱把保定赎出来?保定
是为了他进去的,这两年在北京,保定没少为他操心?干他们这一行的都明白,能
进去就能出来,找到合适的人,打点也到位,就没问题?尤其保定这样还没判的?
敦煌就在心里念叨,钱哪?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一身的汗不想动,谁也不愿伸把手去关正在播放的情色电
影?两个人就在被窝里石头剪刀布,敦煌输了?他关了电视和影碟机,食指插在光
盘的眼里,打算装进袋子里又停住了?他说:“我想卖毛片?”
“你疯了,被抓住要惹麻烦的?”
“我得挣钱,把保定弄出来?”敦煌装好碟片躺下来,从侧面抱住夏小容,
“我帮你卖毛片,放着也是放着?你要是不好意思,”敦煌停顿一下,盯着夏小容
的耳朵看,觉得自己有了勇气,“我不跟着你,到别处卖?”
“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是吧?”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尽快赚点钱把保定弄出来,不是要算计你?”
“没那意思,”夏小容翻个身,背对了敦煌,“我只是想,男人怎么都这样,
一心想着自己闯,单干,总要把女人扔一边?”
“不是扔一边,是怕你们受伤害,一边玩多好?男人也不是神仙,哪能都顾上?”
过一会儿夏小容说:“随便吧?到时候你再拿些其他碟,搭配着卖?本钱给我
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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