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就这么在一张高低床的上铺住下了?收拾结束,敦煌洗了个澡,光鲜体面地去
了北大,在三十二楼前面的跳蚤街上摆起摊子?
到天黑之前敦煌卖了十一张碟,其中一张是用来换书的?邻摊是个卖旧书的,
敦煌拿起一本研究电影的书,竟有一篇专门谈《罗拉快跑》的文章,一看竟也看进
去了,觉得人家说的都在理?这碟片他卖了三十一张之后,因为好奇也硬着头皮看
完了,不喜欢,不知道导演和来来回回跑的罗拉到底要说啥?这篇文章解释得头头
是道,看得他直咬手指头?一部电影竟能搞得这么高深?又翻到其他地方看,居然
也看懂了?他一直以为学术文章山高水深,艰涩难懂?这让他兴奋?就用一张碟换
到了手?
那本书敦煌一直看到地下室的床上?书中有对香港电影的评论?这块他熟,提
到的电影几乎都看过,更觉过瘾,还有难得的成就感?其他三个十点半后才陆续回
来?一个要考北大外语系的硕士,长一张崇洋媚外的大胖脸;一个考数学系的硕士,
戴眼镜,一看就营养不良,下巴尖尖的,体形如同一个放大的问号;另一个考哲学
系的博士,眼神不好,却喜欢从眼镜上面看人,挂在鼻尖上的眼镜仿佛只为了摆设?
哲学博士看见敦煌在看一本电影研究的书,就问他考艺术系还是中文系?敦煌想了
想,说艺术系?听起来气派?搞艺术的,听听?
“硕士还是博士?”
“博士,”敦煌谦虚地说,“考着玩?”
哲学博士的眼光立马从镜片上方向他看过来,那两只小而无神的眼?敦煌觉得
这家伙挺傻?他说:“咱俩一个战壕的,我也考博士?哲学博士?”敦煌欠了欠身
子,有点慌?这谎撒大了?人家是考哲学的?那是所有学问里敦煌最崇敬的一门,
他不知道那种玄而又玄的学问怎么玩,看不见抓不着啊,对他来说,那完全和呼风
唤雨一样是门巫术?敦煌看见哲学博士爬上床,脑袋伸得像只鹅看手里的书,他怎
么就觉得哲学博士的样子挺傻呢?
外语硕士和数学硕士对他这个艺术系博士不感冒,直到睡着了开始磨牙说梦话,
跟他说的也只有一句话:“刚来的啊?”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北大吃早饭和看书了?敦煌不急,没人一大早忙着买碟?
他睡到八点才起,在承泽园门口的小摊上吃了豆浆油条,决定去人大和双安商场那
儿卖碟?中关村大街早就开始堵了,从早堵到晚?为什么要修一条用来堵车的马路
呢?敦煌在车上想了十分钟,车只移动了不到五米?他干脆下车步行?大学门口比
较清静,敦煌不敢造次,就去了双安,刚过马路就有几个女人围上来,奇了怪了,
几乎每个女人都抱着个小孩?
她们说:“大哥,要办证吗?发票也有?”
敦煌说:“发票你们也卖啊?”
她们说:“早就卖了?你要多少?”
敦煌说:“我办证的时候没卖过假发票?”
女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女人怀里的小孩哭了,她气愤地说:“哭什么哭!神经
病!”其他几个都瞪了他一眼才走?敦煌心里挺高兴,他* 的,骂我?他办假证的
时候的确没卖过发票,看来能公费报销的人越来越多了?
敦煌刚走几步,又上来一个背孩子的女人,黑瘦,应该是从农村出来的,正在
吮手指头的小男孩被捆在她腰上?女人凑近了说:“要光盘吗?什么样的都有?”
敦煌看她空荡荡的双手,问:“盘呢?”
“跟我来,在那边?”
她对着路边的大楼划了一个弧,手指抽象地落在了楼后面?敦煌本来想跟她去
看看,又觉得没意思,装作突然发现手机上的短信,说有人急着找他,得马上走?
女人很失望,在身后喊,要买再过来啊,我一直在这地方?随后又遇到几个办证和
卖光盘的?敦煌发现,现在办证的和卖光盘的主力是女人,而且大部分都带着一个
正吃奶的小孩?带孩子当然是为了安全,逮住了你也没辙,孩子的奶你来喂?另一
个发现是,这地方一定常有警察出没,否则她们也不会空着两只手来卖碟?敦煌一
想,还是换个地方放枪吧,别给自己找不痛快?就去了北太平庄附近的牡丹园小区?
打了两天游击,生意不好不坏?到第三天就难以为继,时下流行的大片卖光了,
挑选余地也越来越小,剩下的几张碟留不住客人的眼?当初这些光盘只是为一天准
备的?第三天下午敦煌早早收工,没的卖了?接着就茫然,他没有货源,后悔当初
没和夏小容一起去拿碟?不过他要去夏小容也未必答应,他知道往往这种生意的货
源都是保密的?就像他当初和保定揽了生意,做假证也是定点的,这个点他们也不
告诉别人?敦煌几次要给夏小容打电话,拨了半截子号又把电话掐了?这个醋吃得
没道理他懂,但一想到此刻停留在夏小容大腿上的手是一个名字叫旷山的家伙,他
心里还是相当的不舒服?敦煌觉得牙根有点痒?他把手机塞进兜里,没路了?没路
也跟自己耗着?
他去了一个小饭店,吃了三个大馒头才把牙根里的痒止住?然后步行回承泽园?
路上经过一个专卖五元十元盗版书的铺子,买了一本关于电影的随笔集,那本书看
完了,快到海淀体育馆,夏小容打了他手机,问卖完了没有?
“卖完了?”
“卖完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过来拿碟吧,他不在?”
碟已经分好了,每一类若干张?他们相互不看对方,说话时眼盯着光盘,像在
对电影里的人说话?“够你卖三天的,”夏小容把一张碟翻来翻去,“那种碟还在
床底下,要多少你自己拿?”敦煌弯腰从床底下拿出一堆毛片,扭头时看见夏小容
拖鞋里的脚,灰色的棉袜子让他觉得温暖?他抬头顺着她的腿往上看,看到了她的
胸部和脸,夏小容看见他的目光立刻改向别处看?敦煌慢慢地站起来,把夏小容扑
倒在床上?毛片扔了一地?夏小容叫了一声,敦煌才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吃惊,但他
停不下来?夏小容推他,再推他,就不推了,她箍住敦煌后背的两条胳膊越来越紧?
开始急鼓繁花,后来像一部二三十年代舒缓的默片?结束时如同悠远的一声叹
息?结束了敦煌不知道怎么办,他把头埋在夏小容胸前,一声不吭,然后爬起来穿
好衣服,收拾好碟,背着包就要走?夏小容说:“你说北京好吗?”
“挺好的?”
“我还是想回去?”
在敦煌听来,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能和“他”一起,某一天回到老家去?但敦
煌的脑子里却出现一溜女人,孩子在怀里或者背上,见人就问,要光盘吗?办证吗?
敦煌头一次看见夏小容眼角出现了四条皱纹,一边两条?它们的队伍将会不断壮大?
敦煌临出门时说:“应该回去?”
他们没有谈到这些碟卖光了该怎么办?敦煌第二天打电话还是犹豫了一下?他
跟她说,北大的一个学生要三十五部《柏林苍穹下》?夏小容挂了电话,过一会儿
又打过来,没问题,让他晚上过去拿?
敦煌去的时候他们在吵架?旷山是个瘦高男人,三十多岁,鼻子底下留一道精
明的小胡子?夏小容坐在床上哭得像打嗝,脖子直伸,气不够喘似的?敦煌多少年
前见过他妈也这样哭过,那会儿他爸他妈闹离婚?敦煌说:“小容,姐,她怎么回
事?”
旷山一挥手说:“没事瞎闹呗,女人嘛,能有什么事?”
夏小容歪倒在床上,因为委屈,哭声扬起来?
“你欺负她了?”敦煌的脸跟着撂下来?
“跟你没关系,拿碟走人?”旷山斜着眼看敦煌,“买碟的钱留下?”敦煌没
动?旷山说:“怎么,碟不要了?”这时候夏小容停止哭声,走过来推敦煌,让他
赶快回去?推几下没推动?旷山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他不知道他们俩的事,但他感
觉出敦煌有点不对?他说:“怎么,我跟老婆吵吵架也不行?”
夏小容说:“谁是你老婆!我跟你没关系!”
旷山说:“别蹬鼻子上脸啊,就是你亲弟弟来了,我也照样抽你?”
敦煌的拳头就上去了,一拳打得旷山两鼻孔蹿血?夏小容没想到敦煌这么快就
动手,半个身子都用上了要把他往门外推,敦煌不得不后退?旷山急了,跳过来要
还击,“你他妈凭什么打我!”敦煌的拳头越过夏小容的头顶,又是一下子,打在
旷山的左眼上?敦煌说:“打的就是你!”
“好啊!”旷山气急败坏地说,“你弄出一个野弟弟来对付我!有种你丫别走!”
这家伙一急把北京土话都用上了?还你丫你丫的,你丫算个什么鸟,还真把自
己当首都人民了?敦煌没骂出口,就被夏小容推到门外?夏小容说,求你了,别给
我添乱?敦煌心里一凉,把准备好的钱扔进屋里,转身下了楼?旷山追到楼下,一
路骂骂咧咧,你丫给我站住!
敦煌转过身,“你丫想怎样?”
旷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他妈有什么资格打我?”
敦煌抬头看见一个脑袋从三楼的窗户里伸出来,语气一下子温和下来?“你该
好好待她,”敦煌说,“这么好的女人?”
“为什么非要我好好待她,她就不能好好待我?还有,你丫算哪根葱,上来就
打我?”旷山的喊声把周围的几个声控的门灯都震亮了,看得见暴起的脖筋在跳?
敦煌正想发作,夏小容在头顶喊:“敦煌!”她担心他再次出手?敦煌知道,
自己已经失败了?暗自觉得好笑,他不过就是个“干弟弟”罢了?他对楼上的“干
姐姐”说:“你放心,我陪姐夫喝两杯就没事了?”然后对旷山说,“走吧,我请
客?”
旷山半天没回过神,“请客?请什么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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