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安定了住处,就像扎下一点根,敦煌可以按部就班地展开生活了?卖碟赚钱?
合适的时间里去探望一下保定?这之前最好能把七宝找到,他不想让保定失望?到
哪去找是个问题?除了一个背影?七宝这个名字以及她那时候办假证,敦煌别无所
知,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还在北京?继续做假证生意还好,否则,就是大海
捞针也搞不清在哪个海里捞?这个保定,早点说多好,非等到要被警察带到别的地
方才紧急托付?也怪自己,以为只要自由了,找一个人还不是小菜一碟,没往细里
问?敦煌初步的打算是,一边卖碟一边找,多往办假证的人群里凑?卖碟的时候就
四处瞅,专拣年轻姑娘的背影和屁股看?他相信自己能把七宝从众多的屁股里认出
来?
那些天他看了无数的屁股,直看到两眼发花,闭上眼也觉得有两片肥硕的东西
在眼前动?他根本没有能力把它们一一区分开来?不好看的屁股各有各的不好看,
而漂亮的屁股差不多总是一个样?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也在不同场合向不同办假证
的人打听过七宝,三分之一的人摇头?三分之一的人答非所问,说办证吗?另外的
三分之一只是给他白眼和骂神经病!想一想敦煌也觉得挺滑稽,坚持不懈地见人就
问,这多像是某个童话里的故事啊?
但不问肯定一点头绪也不会有,问了也白问,白问也得问?敦煌基本上已经对
这样当面打听失去信心,北京办假证的他* 的那个多,集合起来肯定乌泱乌泱成千
上万?为了不至于把寻找七宝这事做得百无聊赖,他把它当成卖碟之外与人交流的
一种古怪的方式来看?卖碟结束,他就会没头没脑地问一句,您认识一个叫七宝的
女孩吗?客人一听,惊讶地看看他,赶紧走了?敦煌就对人家的背影抱歉地笑笑?
只要天气正常,每天都能赚到钱?缺碟了,他直接去旷山和朋友开的那家叫
“寰宇”的碟店进货?不想再去打扰夏小容的生活?都这样了,继续你来我往,说
好听点是相互温暖,难听点就是通奸?敦煌不在乎什么通奸不通奸,他担心夏小容?
这女人心其实相当重?见了面欲罢不能,他穿上裤子利利索索走了人,她还不知道
要在两个男人之间怎样煎熬?当断就断吧?他觉得夏小容也应该有此意?有一天她
给他电话,开始还幽怨地质问,为什么这些天不去看她,几句话之后就软下来?敦
煌说,刚从旷山那边拿了碟,然后说,你方便的时候我就过去?夏小容就沉默了,
自始至终都没告诉他什么时候方便?所以,敦煌悲壮地决定,长痛不如短痛,是个
男人就得先扛住?他们此后很少见面,连电话也几乎不通?
“寰宇”在骚子营的一条巷子里,店墙上贴满花花绿绿的碟片海报?门左边是
店名,门右边写着:绝对正版!货架上摆的大部分都是正版,做样子,盗版要穿过
一个耳门,生意在里面做?敦煌第一次去,旷山把他介绍给合伙人周老板和两个店
员,这是小容的干弟弟,好哥们儿,最低价给他?两个店员对电影都很精通,每拿
一部片子都能解释出一大堆东西来,甚至拍摄时的花絮和八卦都了如指掌?敦煌及
时表示了崇拜,两个店员说,崇拜啥,多看?
搬到蔚秀园的第十三天,敦煌买了电视机和影碟机?影碟机是新的;电视机从
旧货市场买的,七成新,两百块?效果很不错?那晚上他吃了两袋方便面,一口气
看了四部电影?后半夜出来上厕所,一天的大风,呼啸着经过石棉瓦屋顶,尘沙迷
了他的眼?他没去巷子头的公共厕所,在大门口的槐树底下撒了泡尿,赶紧回去?
狗日的沙尘暴,半夜三更跑来了?
次日上午,窗外有人兴奋地说话,土啊尘的?敦煌睡不下去,就起来了,出门
看他们还在说?房东指着他脚下说,小伙子,看,土?敦煌看看脚下,一层细腻的
黄土,跺一脚,溅起一团尘烟,再跺一脚又溅起一团尘烟?敦煌连跺了几十脚,周
围尘土飞扬,老太太和邻居一个劲儿地往后躲,“别跺!别跺!呛死了!”敦煌停
下来?“哪来的土?”他看到周围所有东西上都均匀地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黄土?
“沙尘暴?”现在风停了,太阳在天上,因为浮尘的原因看起来发白?黄天白日?
“下土啦!”房东兴奋地说,“老天下土啦!”
邻居们一样的兴奋?不管老人孩子,长这么大谁见过天上下土?反正敦煌没见
过?他踹了一脚门前的槐树,一阵黄土飘飘悠悠落下来?真他* 的下土了?敦煌也
跟着兴奋?洗漱完了,收拾背包去卖碟?一路上东张西望,到处都是土,黄澄澄,
灰扑扑,很多小孩都像他一样跺脚玩?有的地方清洁工还在扫大街,积到路边的黄
土堆得老高?奇了怪了?怪不得假证办得好好的就进去了,年头不对啊?
真正让敦煌觉得好玩的是在天桥上?他站在高处,看到眼前低矮的居民区和街
道一夜之间变成了单纯的土黄色,如同冬天看见大雪覆盖世界?但和那感觉完全不
同,落了土的房屋和街道看上去更像一片陈旧的废墟,安宁,死气沉沉?很难相信
除了雪之外,还有东西能让世界变得单纯和平面起来,而且竟是如此颓败和荒凉?
再看那些面无表情匆匆经过的行人,敦煌陡然生出一股破坏的欲望,他脱口大喊:
“夏一小一容!”
谁都不知道夏小容是谁,但都转过脸来看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敦煌对他们点
头微笑,一阵窃喜,觉得这帮家伙愕然地大幅度扭转身子,使得眼前的世界多少动
了起来?然后他看到路边停的一辆汽车上,谁在上面的黄土里写了六个字:狗日的
沙尘暴?敦煌觉得这个有点意思,下了桥在后面加上三个字:当然是?写完了还不
过瘾,又转到后备箱上写了五个字:不是我写的?
写完继续走,看见一辆宝马停在路边,就上去写:狗日的宝马?连写了三辆车,
什么牌子的车就狗日的什么?到第五辆车前,刚想写狗日的,忽然想起办假证时到
处写小广告,用签字笔或者喷漆,行人能看见的地方就写:办证130 ……为什么不
能给卖碟做个广告呢?敦煌顺手写下自己的电话:卖碟133 ……
他为这个天才创意兴奋不已?一路写下去,见到车就写,车头没擦的写车头,
车头擦过的就写车尾,直写到手指发麻,胳膊变酸,右手看上去就像黄土抟成的?
有人看他也不管,只顾闷头写,写完就走?写到下午两点,粗算一下,不下三百辆?
然后找了个小馆子犒劳自己?看吧,等着别人来找吧?卖光盘的同志们多年以后应
该也会感谢他,是他真正开创了光盘的外卖业务?
一顿饭没吃完,果然手机响了?敦煌兴高采烈地去接,对方说:“是卖碟的吗?”
“是?小姐您好,需要哪部电影?”
“有病啊你!”
敦煌觉得不对劲儿,想缓和一下气氛,就说:“小姐您好,我好像没有这部电
影?”
“你别装疯卖傻,我告诉你,别到处乱写乱画,爪子痒了到石头上磨去!”说
完就挂了?
敦煌很高兴,回骂道:“磨你奶奶的腿!”这种事办假证时常遇到?广告写在
人家讨厌的位置,或者带背胶的小广告贴错地方,无聊的家伙就会打电话来撒气?
敦煌高兴的原因是,广告的效果出来了?有人吐口水,一定也会有人送钱来?
买单时手机又响了?是个小伙子,要买碟,也是在车上看到的广告?单位在长
虹桥,敦煌就坐车过去了?到那里四点半,小伙子在五楼?几个办公室的同事都围
过来,每个人对影视都在行?他们对影片的随口评论相当地道,后来敦煌离开,才
发现那是专门搞文艺的单位?那一座楼全是搞文艺的?不是玩小说?诗歌?戏剧的,
就是弄舞蹈?音乐?影视和出版的?小伙子说,一直有个卖碟的定期来,最近三个
月不见了人影?敦煌说,那以后我定期来,想要什么碟可以提前打招呼?单位里的
人对碟片的品相比较满意,这个敦煌还是有点自信的,虽说是盗版,他的碟盗得好?
“盗”亦有道嘛?卖了三十一张?
离开时敦煌问:“其他单位能去吗?”
小伙子说:“没问题,直接上门就是了?原来那个就是直接上门推销?”
敦煌高兴得快晕过去,真是天上掉了泡狗屎落他粪筐里了?十几层的楼,他只
跑了两层,人家下班了?就这两层也卖了八十多张?八十多,啥概念啊,纯利润两
三百块钱?
上公交车前敦煌买了份报纸,吓一跳?报纸上说,昨夜北京下了三十万吨的土?
他对三十万吨的唯一想法是,那能垒出多少个坟堆啊?报纸还说,这三十万吨土,
一部分是北京自产自销的,北京现在就是一个大工地,没风的时候都可能尘土飞扬
;另一部分是从新疆?内蒙古和大沙漠里刮来的?想想风这东西真他妈伟大,硬挺
着把一粒粒尘埃千里迢迢地送过来,大工程啊?还有一个耳目一新的消息,新疆某
列火车遭遇沙尘暴,一侧的车窗玻璃全被击碎,乘客只好一边站俩人,拿被褥堵住
窗口,千里迢迢地与天斗与地斗?敦煌估计,这种事可能一点乐趣也不会有?但对
这些消息,敦煌莫名地兴奋,很想找个人说一说?找谁呢?除了七宝好像没别人了?
七宝,七宝呢,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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