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天他从知春里回来,刚到魏公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那男人压低声音问,
看到你的广告了,有光盘么?毛的?敦煌犹豫一下说,要多少?那人说,越多越好?
在哪?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北门,穿灰色夹克,红领带?
敦煌坐车过去,看见灰夹克坐在北航大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你要碟?灰夹克
点点头,找个没人的地方说?他们在僻静的街道拐角停下来,敦煌从背包的夹层里
拿出三张毛片?还有呢?敦煌把背包放到脚前,又拿出十来张,都在这了?灰夹克
看了看敞开口的背包,不少碟啊,三级的有么?敦煌从一大堆碟里准确地抓出五张
来?他带的不多,三级并不好卖?灰夹克翻看碟片包装纸时一条腿不停地抖,一张
张都看遍了,突然说:“我是警察!”
敦煌一愣,马上笑了笑,说:“大哥,别吓我,我胆小?”
“不信?”灰夹克左手从兜里掏出个证件,迅速打开,果然是警察;与此同时
右手已经抓住了背包的一根带子?“所有碟没收!”
敦煌指着地上说:“你的钱?”灰夹克低头去看,敦煌一把抓过背包,拖着就
跑?灰夹克上了当,想用另一只手去抓包,已经晚了?那根带子被他扯断然后脱了
手?他喊站住!敦煌拼命地跑,背包口张着,一路往外掉了好几张碟片?幸亏跑得
快?灰夹克追了不到五十米就停下了?敦煌一口气跑到中科院门口才停下,逃跑中
间结结巴巴拉上了背包链?他没看见灰夹克跟上来,才一屁股坐到马路边上?腿肚
子直哆嗦,吓得转筋了?海淀桥那次记忆犹新?
还好,这回逃掉了?
整整一天敦煌都没缓过劲儿来,妈的,出门撞见鬼?碟卖得三心二意,猛不丁
就张皇四顾,担心警察冲过来?损失了不到三十张碟,够他心疼的了?后遗症不仅
是下意识就要警觉一下,手机响一声都让他惊心?第一个打来的是旷山,用的是别
人的手机,告诉他要的《漂流欲室》已经到货,随时可以拿?因为号码不熟,敦煌
犹豫半天才接?第二个电话还是陌生的号,敦煌咬咬牙接了?对方张嘴就说:“喂,
乌鸦吗?你丫是不是又钻李小红裤裆里出不来了?半年没见你了!”
敦煌松了口气,“对不起,你打错了?”
“老子会打错?你那鸟腔烧成灰我都听得出来,丫还装?”
“我再说一遍,你丫打错了!”
“啊?真不是?”
“是你妈个头啊!”敦煌就挂了?对方又拨过来,一直响,敦煌只好又接?
对方居然还能沉得住气,“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你知道乌鸦的电话吗?朋友
给我你的号码?”
“找乌鸦到故宫去,我只认识喜鹊?”
骂完人敦煌舒服了一点,准备专心卖碟,天黑了?于是忍不住又开始骂灰夹克,
一路都在说,狗屎警察,狗屎警察?快到海淀时,脑袋里一亮,想起灰夹克拿的那
个证件,老觉得哪地方有问题?他转着脖子找毛病,想起来了:灰夹克的证件上,
落款的最后一个字挤在边线上?正常的落款不可能设计得如此局促?挤在边线上是
他们故意做出来的?保定接过一单这样的生意,敦煌陪他一起去取货?当时保定还
问了一句,落款是不是有点问题?制作的家伙说,都这样,做公安局的假,得留点
破绽,给自己一条后路,就像jiachao ,细微处总有点明显的区别?那家伙还大义
凛然地说:这是我们这行的职业道德?
敦煌又仔细回忆了灰夹克的证件,绝对有问题?心情立马好起来,狗日的,造
假造到老子头上了?他连着对找乌鸦的那家伙的气也消了?谁知道是不是找错人了,
说不准是无聊的骚扰电话?这么一想,脑袋里又一道光,为什么不能照葫芦画瓢,
打电话找七宝呢?敦煌忍不住夸奖自己的智商,人要聪明起来,那是一点办法都没
有?
他转身往回走,到人行道上?公交车站牌上?灯箱广告上包括垃圾筒上找办假
证的小广告,那些广告上写着:办证,上网,发票,然后是手机号码?敦煌见一张
撕一张,回到小屋里开始照着搜集来的号码一个个打过去?是女人接,敦煌就说:
“是七宝吗?我是乌鸦啊?”
对方就回答:“不是?打错了?”
敦煌就再问:“不会吧,朋友给我的这号码?那你认识七宝吗?”
“不认识?没听过?”
“哦,对不起,打扰了?”
是男人接,敦煌就说:“你好,我是乌鸦啊,最近见到七宝了吗?”
对方说:“乌鸦是谁?我不认识你?七宝我也没听过?”
敦煌就说:“哦,对不起,打错了?谢谢?”
对方南腔北调,带着夹生的京腔?态度好的,咕哝一声挂电话;碰上正吃火药
的,那就自认倒霉,忍几句骂?二十二个号码打完一无所获?敦煌没有失望,这应
该是寻找七宝的最好办法,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只要七宝还办假证,总会找
到?若改了行,那没辙,保定那里倒容易交代了?要操心的就是搜集小广告,他贴
一边自己的一边撕别人的?
七天内打了不下三百个电话?他不指望七宝就是那三百分之一,但三百个里哪
怕有一个人认识七宝,事就成了?但七宝还是遥遥无期?敦煌看着抽屉里一堆用过
的手机充值卡,咬咬牙继续打,就当给保定买二锅头喝了?一天下午,敦煌在航天
桥附近卖碟,在天桥上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边走边弯腰,弯一下腰就在地上贴
一张小广告?他跟上去看,那是个新号码,就揭下一张开始打?半天对方才接,是
个女声:“乌鸦?没听过?”
“你认识七宝吗?”
“你到底是谁?”
“那你到底认不认识七宝?”
“认识?”
“太好了?我是敦煌,你能告诉我她在哪儿吗?”
“你他* 的到底是谁?”
“敦煌,敦煌啊?保定让我来找七宝的?”
“哦,早说啊?我就是?”
她住在附近的花园村,刚睡醒?敦煌约了她一起吃晚饭?敦煌坐在天桥下抽烟
等她,兴奋得直搓手?终于他* 的找到了,对保定的歉疚可以减少一点了?有人从
后面拍了他肩膀,敦煌转脸看见一个个头不错又比较丰满的女人,挺年轻,挺漂亮,
还是烫成小卷卷的长头发,上面一件对襟小毛衣,外面是件象征性的罩衫,底下是
条裙子?领口开得很低,看得见幽深的乳沟?他不敢肯定这样的女人是不是也可以
称为女孩?敦煌绕半圈转到她身后,没错,背影和屁股摆在那里?七宝说,干吗?
敦煌说,请你吃饭哪,保定特地交代,把你照顾好?
“他人呢?还说请我去看长城的?”
“你不知道?在里边?我也刚出来不久?”
“×,我说呢?有烟么?”
敦煌给她点上一根烟?“你也抽烟?”
“烟都不抽,还不无聊死?”七宝说,“今天就够无聊的,没生意,盯着电视
就睡着了?”
“没生意还雇小孩给你贴广告?”
“你看见了?总不能我去贴,笑也被人笑死?包里什么宝贝?”
“光盘?我卖碟?”
他们进了一家不大的川菜馆?敦煌翻开菜单吓一跳,贵得离谱,一份宫爆(又
鸟)丁都要十八块,简直不要脸?敦煌把菜单推给七宝,狠狠心说,你来?七宝说,
这家不错,朋友一请客我就提议来这里?七宝点了水煮鱼?(又鸟)丝荞麦面?东
坡肘子?青菜钵和四川泡菜?敦煌想,就当又遇到两次假警察吧?七宝说,怎么卖
起盗版碟了?这活儿不干了?
“刚开始找不到门路,临时卖卖碟?现在觉得这也挺好,没事看看电影?”
“进去一次进出个文化人了,”七宝说,“你们一块儿进去的?”
“嗯?其实,保定是因为我进去的?”
“这种屁话就不要说了?干这行,说到底都是为自己进去的?”
敦煌对她感激地笑笑?“你多大了?”
“不知道女人年龄不能问啊?猜?”
“二十二?”
“你比保定那狗日的还会说话?”七宝又要了一根烟,“二十三?都记不清他
长啥样了?”
“他记得你呢?”
“×,记得我的男人多了去了?你记不记得我?”七宝两嘴角上翘,笑起来,
“说正经的,菜的味道不错吧?”
饭后,敦煌去了七宝的住处认认门?与人合租的两室一厅,七宝住一间,另外
一间还有一个女孩?房间不大,摆弄得不错,一张席梦思,电视?影碟机?音响,
还铺了一小块地毯?被子没叠?“有点乱,别往床上看啊,”七宝说?敦煌喜欢七
宝的爽快?他捏着指头数一下,觉得七宝完全符合保定的胃口,怪不得放心不下?
七宝给他冲了杯速溶咖啡?咖啡的香味混杂在女人房间的味里,敦煌有点犯晕?
“房租不低吧?”他问?
“还行?一个人在北京,只能自个儿心疼自个儿了?”
还是女人会过日子?自己倒小气了,不小气怎么办,还指望挣钱把保定赎出来?
一杯咖啡没喝完,有人打电话找七宝?七宝看看敦煌,敦煌说,没事,我也得
回去了,还要拿货?七宝就在电话里说,好吧,一会儿到?敦煌让她想看碟就随便
挑,七宝挑了五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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