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两天后他们又见了一次?七宝请客?她把碟片还给敦煌,另挑了五部别的?都
在北京混,很容易谈得来?敦煌开玩笑说,保定托我照顾你,有什么体力活需要我
干吗?七宝说,你也就能干点儿体力活了,不过现在还轮不到你?敦煌说,我等啊,
轮着了一个招呼就到?七宝伸手在他脸上左右各拍一下,小心保定出来扁你?他们
一起哈哈大笑?
下一次见面是七宝来海淀交货,顺便给敦煌送碟?傍晚,敦煌从外面刚回来,
北大的黄同学要新旧两个版本的《小城之春》,他在小屋里等他的电话?百无聊赖
正看一张日本的毛片,七宝打他手机,人已经到了北大西门?敦煌赶紧关了影碟机
出来接她?屋太小,一个坐椅子上,一个坐床上,挤得腿碰腿?敦煌不太自在,七
宝穿裙子,虽是长筒袜,碰着一下还是觉得靠到了她皮肤,越发找不到话题来说,
就让她再挑碟片带回去看?这时黄同学电话到了,让他把碟片送过去?
大半个小时后,敦煌回到小屋?他推开门,七宝叫了一声,赶紧摁遥控器,满
脸涨红?敦煌看见电视屏幕上一对赤身luoti (被禁止)的男女静止地缠在一起?
七宝摁错了键,正暂停?七宝很窘迫,一把甩掉了遥控器?敦煌觉得有责任消除她
的尴尬,就从地上捡起遥控器,说:“看看毛片有什么?大惊小怪!我刚才看的那
个嘛,要不我们一起看?”
“去,谁跟你一起看!”
“不看别后悔,老了想看都没劲看了?”
敦煌大大咧咧在七宝边上坐下,摁了播放键?之前七宝调成了静音?敦煌一不
做二不休,让声音也出来?七宝坐着不动,谁也不说话,直挺挺地看着屏幕,不看
都不行,脖子不能打弯似的?那对男女动作流畅,声音起伏有致?暧昧的声音充满
小屋?两个人像两块僵硬的大理石坐在床沿上,慢慢听见了对方的呼吸声?敦煌动
了一下,七宝也动了一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到了一起?心都悬着,膝盖没有收回,
好像那只膝盖与他们无关?然后两人莫名其妙地侧过脸,看见了对方冒火的眼睛和
脸,七宝一把抱住了敦煌?
七宝说:“敦煌?敦煌?”
敦煌说:“七宝?七宝?”
就乱了?跟屏幕上的男女一样乱?七宝脱衣服的速度让敦煌吃惊,七宝的表现
更让他吃惊?完全可以用狂野来形容?他从夏小容那里得到的经验根本用不上,太
安静,太本分,总是慢半拍,跟不上?七宝那才叫肉搏?她在他身上时,敦煌觉得
那就是半空挂下来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他都忘了自己还要干什么?后来河流回到
平坦的大地上,敦煌趴在上面,多么柔软丰饶?敦煌恍惚了几秒钟,觉得身下是一
张宽阔的水床?
屏幕上的搏斗也结束了,出现一片单纯的?死亡一样安静的蓝?七宝拍拍他的
脸说:“你真年轻?”这叫他* 的什么话?“我打了三四百个电话才找到你,”敦
煌说?
“三四百个电话就为了这个?”七宝笑起来,笑得都有点不要脸了敦煌翻下
(禁止)来,“保定让我照顾你?”
“你他妈别提他好不好!我又没卖给他,不就睡一觉吗,有什么?他凭什么让
你照顾我!”七宝坐起来要穿衣服?
“要走?”敦煌也坐起来,把衣服从床下捡起来递给七宝,“我送你?”
“赶我走?”七宝说,一把将衣服甩回床下?“我还不走了,今晚就住这儿了!”
七宝说到做到?和敦煌出去吃了晚饭,又一起回来了?两人看了一部周星驰的
老片子《九品芝麻官》,上了床忍不住又乱了?夜深人静,两个人躺在一起,七宝
抱着敦煌?七宝说:“抱着你真实在?”
“现在瘦了,胖的时候抱着更实在?”
“贫嘴!我是说,抱着你有种落了地的感觉?有时候一个人孤单了,想哭都哭
不出来?”
“找个人嫁了不就完了?”
“你以为嫁人就容易啊?”
“难么?实在没人要,我就委屈一下吧?”
“做你的大头梦!钱呢?跟着你吃沙尘暴啊?”
他们不再说话,抱着睡了?敦煌梦见夏小容在天桥上喊他的名字,就像那天他
在天桥上一样?夏小容喊得泪流满面,然后像一件旧衣裳,从桥上飘飘而下?敦煌
就醒了,一身汗?七宝把脑袋放在他的胳肢窝里,睡得正甜,嘴还吧嗒吧嗒地响?
这个做梦都在吃东西的七宝才像二十三岁?敦煌抱紧了七宝,像她说的那样,此刻
他想哭都哭不出来?
敦煌尽量不去想保定?进货?卖碟?想七宝的时候就给她打电话?七宝要过来,
他就提前在小屋等着;七宝让他过去,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事坐车或者跑步去见她?
他的生活比较规律,七宝不一样,办假证没法规律,她朋友也多,常常会一起闹腾,
那就更没个点了,有时候半夜十二点还在外面?敦煌劝过她,一个女孩子?回去太
迟不安全?七宝说,死了最好?
敦煌正在给碟片分类?他说:“怎么说话呢?要被流氓劫了怎么办?”
“你说的是劫钱还是劫色?”
“你说呢?”
“要钱没有?要色嘛,正好,我正想看看哪个比你更厉害?”
“你他妈成心气死老子!”
七宝专心致志地涂黑色指甲油,头都不抬?“你这个人,一会儿想这个,一会
儿担心那个,别人不气你,你迟早也被自己气死?”
敦煌觉得她说的还是有点道理的?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我他* 的才二十
五岁啊?恨完自己了又忍不住说:“说正经的,要不,一起租个房子吧?你也别办
假证了,最近风声好像有点紧?”
“别,千万别,”七宝脚都跷起来了,“你住你的,我住我的?我一点都不想
管别人,也不想别人把我系在裤腰带上?”
“你看你那环境,那女孩的叫声简直惨不忍睹?”敦煌说的是她的室友?有天
傍晚,七宝说同屋今晚不回来了,让敦煌过去?敦煌就去了,半夜里那女孩又回来
了,还带回一个男人?然后就大呼小叫,好像带回了十个八个男人?弄得敦煌一夜
没睡好?
“你这人,人家高兴了喊两声有什么!都跟你似的,喜欢闷头大发财?”
敦煌憋了憋不吭声,看七宝对着脚趾精耕细作?“不是关心你么,好歹是我女
朋友?”
“嘁,稀罕!”
一点办法都没有?
继续分碟?《偷自行车的人》在手里晃了一下,敦煌想起知春里的那个女孩?
好多天没有她的电话了?最后一次电话是在拿到《偷自行车的人》的第三天,她说,
看完了,再要一部暴力一部恐怖的,顺便带两部别的片子,《偷自行车的人》那样
的?敦煌想问她《偷自行车的人》感觉如何?她说有客人来了,抽空再说?就再也
没有打过来?敦煌算了算,十七天?不正常啊?他给那女孩拨过去,没人接?他决
定去看看,七宝听说是个漂亮的女孩,吵着要去,看着他?一听要跑着过去,又叫,
要穿过一个中关村呢,没病吧?坐不起车我可以请你?敦煌说,不去拉倒?七宝嘟
囔半天,好吧,就当同甘共苦了?他们出了门就开始跑?跑到太平洋电脑城七宝就
不行了,赖赖巴巴过了中关村桥,一屁股坐到路边,死活不动了,非要打车,理由
也是同甘共苦?七宝在车上说,你疯了?
他们在楼下按门铃,没人答话?敦煌不死心,终于等到有人进门,他们跟着进
去?一直爬到顶楼,看见门上两道又大又白的封条?他想透过猫眼往里看,猫眼正
好被封住了?他们下了楼,碰到一个楼下的大妈,就问她顶楼的房间为什么被封了?
大妈摇摇头?又问一个路过楼前的人,更不知道?七宝说,这么关心,有情况吧?
“我就是想知道她看过碟觉得怎么样?”
“《偷自行车的人》?这么简单?”
“想复杂也复杂不了?”敦煌说,“哪一天我突然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
尸,你会怎么想?”
“你这王八蛋,一定跟哪个女人私奔了!”
“你就不难过?”
“难过有屁用!谁知道你为什么失踪,要是好事呢?那女孩家被封了,说不定
因为别的人?比如说,她是贪官的二奶啦,有钱人的小妾啦,好日子大把大把的都
过腻了?”
“会不会是抑郁症?幽闭症什么的,然后出事了?”
“幽闭症你都懂啊,真有学问?没准是因为钱多花不完才抑郁幽闭的呢?”
“那倒也是?”敦煌站起来,看了一眼最顶上的窗户,半天才说,“你就不能
往好处上想想?又是二奶又是小妾的?”
“二奶怎么了?小妾怎么了?多少人想做还没机会呢?”
这个问题争下去会没完没了,敦煌没理她,觉得这丫头才没心没肺?七宝看敦
煌不理自己,也不理他,有什么了不起?俩人打车回蔚秀园,快到硅谷,七宝说,
我要喝酸奶!敦煌说,好吧?让师傅把车直接开到超市门口?俩人就算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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