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夜里,敦煌又做了和上次类似的梦,夏小容喊着他的名字从天桥上飘下来?
他在梦里看得非常清楚,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慢得他怎么也抓不住?夏小容快落到
地上时,变成了知春里那女孩的脸?醒来敦煌有种莫名的恐惧,他向来不迷信,但
知春里的封条让他有恍惚无常之感?这梦有点蹊跷?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就给夏小
容打了电话?管不了那么多了?
夏小容的声音开始有点生,很快就正常了?有事吗?夏小容说,把主动权一下
子推到他这里?敦煌期期艾艾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七宝找到了?
“找到了?太好了?”夏小容说,“太好了?你一定要带给我看看,今天就看?”
敦煌决定在“古老大”火锅店请客?还是上次那张桌子?夏小容和旷山一进来
就看见他们,七宝的好模样让夏小容心里一惊?夏小容说:“敦煌,这就是七宝吧?
真年轻?”
七宝说:“小容姐好,敦煌总在我面前夸你?”
“他夸我?”夏小容笑笑,“一把年纪,老姐姐了?”
敦煌说:“老什么!”
七宝也说:“小容姐端庄娴静,正是男人最喜欢的成熟时候,也说老,哪跟哪
呀?”
夏小容说:“他都不想要我了,还不老?”
七宝对旷山说:“这就是你不对了,吃着碗里看锅里?”
旷山摆摆手,“没有,绝对没有?人家锅里的,想看也看不着啊?”
敦煌点了鸳鸯火锅?两份冬瓜?两份平菇?剩下的他们点?热气腾腾把敦煌和
夏小容他们那边隔开来,尽管都觉得不说话也挺安全,还是主动找话,生怕冷了场?
敦煌找旷山说卖碟,夏小容关心七宝在北京的生活,相互又讨论化妆品和零食问题,
反而比他们预想中的热烈很多?只是吃到后半截,旷山提前离开,最近几天忙着店
里盘点?过一会儿,七宝出去接了个电话,朋友生日,坚持让她过去?敦煌有点恼
火,关键时候掉链子?桌子空了一半?
“再叫两瓶酒?”夏小容说,“一转眼就记不起你喝酒的样子了?”
敦煌就沉默着一杯一杯喝给她看,一直喝到十一点,然后把她送到楼下?夏小
容说,上来喝杯水?这几天晚上他都在店里?敦煌就上去了?房间里的碟少了,白
条筐好几个摞在一起?夏小容说,都拿回店里了,一起盘?敦煌嗯嗯点着头,觉得
有点晕?一个人喝酒不吭声就会这样?
“七宝真不错,”夏小容说?
“谢谢?”敦煌看着她?夏小容把脸转到一边,看见了热水瓶,“还说给你倒
水呢?”就拿敦煌前些天一直用的杯子,加了很多茶叶倒上水?“喝点浓茶,解酒?”
水递过来,敦煌接过的却是夏小容的手?夏小容说,敦煌敦煌?杯子掉下来,人被
拽到他怀里?
“我梦见你从天桥上跳下来,”他说,“像一块布?就吓醒了?”
夏小容声音低下去,“我活得好好的,干吗要死?”然后把敦煌的头揽在胸前?
敦煌觉得更晕了,头脑嗡嗡地响,顺手把她歪倒在床上?
这地方实在太小了?
夏小容说:“不能敦煌,我有了——”
“我也有!”敦煌说?
他把嘴巴和舌头放在夏小容的下巴和脖子之间?这是夏小容最软弱的地方?夏
小容的反抗只在喉咙里,听起来像哭,慢慢地手脚就摊开了,然后开始收缩和颤抖?
敦煌已经到了她的身体里,这时候夏小容反而没声音了?她从来都是在地上流淌,
永远也不会像七宝那样挂到空中去?夏小容把枕巾塞进嘴里时,敦煌觉得自己也差
不多了?一边工作一边打开床头柜,尾声到来之前必须戴上安全设备?这是他们的
习惯?夏小容拿出枕巾,说:“没必要,我有了?前两天刚发现?”
敦煌停在那里,头脑里闪过“旷夏”两个字?血液从身体中间的某个部位开始
退潮,像一杯水在迅速减少?那地方逐渐失去知觉,一点点失去形状和体积,最后
像一缕烟从夏小容的身体里飘出来?夜车经过窗外的声音?哪个地方有一声暴响,
楼下停的几辆汽车同时报警?后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夜安静得像闹钟里的时间,
只有嘀嗒嘀嗒大脑转动的声音?
“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下不了手?”
“然后结婚,生孩子,留在北京?”
“到哪天算哪天吧?在这儿,只有它是我自己的?”
敦煌一下子想到那些卖碟?办假证的女人,孩子背着?抱着,当众敞开怀奶孩
子,她们说,要光盘吗?办证吗?夏小容穿上衣服去卫生间,上衣斜在肩膀上,背
影一片荒凉?敦煌觉得她不是去卫生间,而是去大街上,孩子出现在她背上和怀里,
然后坐到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撩起上衣,用一只白胖的大(禁止)止住一个叫旷夏
的孩子的哭声?敦煌点了根烟?夏小容从卫生间里出来,衣服已经弄整齐,头发也
梳理过了,她说,别抽了吧,对孩子不好?敦煌顺从地掐掉,觉得未必就如他想的
那么坏,也许她整天端庄地坐在“寰宇”音像店里,对每一个到来的客人微笑,然
后优雅地数钱?谁知道呢?
敦煌离开的理由是,出来抽根烟,瘾上来了?再也没有回去?在楼底下他抬头
看上面的窗户,大部分是黑的,有亮的窗口始终没有谁的脑袋伸出来?敦煌想,这
样好?这样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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