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七宝给敦煌置办了一身新行头,穿在身上远看近看都人模狗样?七宝说,就得
人模狗样,给自己长脸,也给保定长脸,省得那帮站岗的把白眼珠翻到天上去?吃
的东西除了烟,只带了一点,不好存放,带了保定也吃不上?买了一些常用药,保
定胃不好?另外就是带了些钱,到时候按照保定的意思打点一下合适的狱警?敦煌
不敢肯定保定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如果不在,他再去在的地方看他?
站岗的已经不认识敦煌了?他也不便说,塞给带路的警察两包好烟,就被带到
了头头那里?继续递烟?一查,保定还在?然后跟着警察一路穿堂过廊,这些他不
陌生?和几个月前没什么变化,警察的表情和脸色都没变,走廊拐角处墙上的半个
脚印也还在?院子里的草已经油汪汪的发亮,背阴的石阶上苔藓开始往上爬?那些
站在岗楼上的抱枪的,枪还在怀里,他们站得高看得远?敦煌听见很多人在喊号子,
脚步声咔喳咔喳像无数把刀在同时切菜?这个声音被敦煌从整个大院的寂静里准确
地分离出来?这在过去是无法做到的,那时候他要么身处寂静,要么就在火热的切
菜的队伍里,即使一个人站在队伍外面,也只能听见一种声音:要么是寂静,要么
是切菜?
敦煌在一间大屋子的椅子上坐下?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说:“进去!”保
定就从铁栅栏对面的一扇门里走进来,瘦了两圈?敦煌站起来,说:“哥?”
“我猜就是你,敦煌,”保定在对面坐下,“这身不错,新买的?平时也得把
自己收拾好?”
“左手怎么样了?”
“早没事了,要不也不敢跟那湖北佬打?”
“我还担心在这里找不到你?”
“应该快换地方了,反正不能在这羁押七个月?”保定说,“你怎么样?”
“卖点碟片,还行?我没弄到足够的钱,”敦煌头和声音一起低下去?
“头脑没坏吧,早跟你说过?判也就是一年半载,又不会死人?弄点钱容易啊?
我有吃有喝,操你自己的心?有时间给我送两盒烟就行了?七宝找到了?”
“找到了?吃的东西和药都是七宝帮我买的,衣服也是她挑的?她有点忙,过
不来?”敦煌盯着玻璃板上的一个黑点,觉得那应该是苍蝇去年拉在上面的一粒屎?
他听见寂静的声音在耳边没完没了地蔓延,然后听见保定说:“她不错吧?”
“挺好的?”
保定笑起来,笑了一半慢慢停下?“没事,”他说,“谁让我是当哥的?好好
挣钱?”
“嗯?”
“不管干什么,都要多长个心眼儿?回去吧?”
“嗯?”
他们没有用够时间就结束了探视?敦煌看着保定被带出门,步子有点拖拉,鞋
子摩擦水泥地板的声音一下下惊心,他就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回去吧?七宝?七宝?
敦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窄门,在心里大骂七宝,你他妈妖精生的,你他* 的就是妖
精生的!守卫说:“人已经走了!”敦煌才发觉自己还煞有介事地坐在那里?他自
作主张挑了几个人打点一番,折腾了好半天才结束?在看守所大门外抽烟时,他觉
得疲惫不堪,回家时身上已经没有几个钱?
车到航天桥天就黑了,敦煌下车到七宝那里去?七宝手机关了,十有八九在睡
觉?她划分白天黑夜依靠的不是时间和光线,而是困不困,一困黑夜就来了,大白
天也拉上窗帘呼呼大睡?她像某种无所畏惧的泼辣小动物,她自行其是?敦煌在楼
下按好多次门铃也没人搭茬?妈的,睡死掉了?再按,终于有人拿起对讲电话,是
七宝的室友?一个两条腿瘦得跟筷子似的女孩,七宝说她是骨感美人,敦煌觉得叫
骷髅美人更合适?瘦成那样了还生机勃勃,隔三差五就把男人往家带,敦煌搞不懂
那些男人,为什么都喜欢趴在一副排骨上?
骨感美人没好气地说,谁啊,不怕把门铃摁坏了!听说是敦煌,口气好了一点,
七宝不在?敦煌问七宝去了哪里,她说不知道,问她手机去?这话说的,问她手机
去?能问到还有你的事?敦煌初步认为,骨感美人不高兴的原因是,她不得不把身
上的男人临时掀下来去听电话?他去超市买了一盒口取纸,开始写小广告?广告词
改成:啥碟都有?写完了,又去找犄角旮旯处贴?现在环卫工人在清除小广告,称
之为“城市牛皮癣”,贴在显眼的地方纯粹是为了让他们撕?贴完了又去马兰拉面
馆吃了碗面,七宝还没回来?骨感美人这回没发脾气,让他上楼等?敦煌说就在下
面等吧?他怕听到骨感美人令人发指的叫声?他在楼前小花园的矮墙上坐下来,脑
袋放到膝盖上,两分钟不到就像一个坚硬的三角形一样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凌晨一
点,七宝站在他面前,满嘴酒气,你怎么在这儿?敦煌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喳咔
喳响,肚子里有莫名的悲愤要冲出来,“我该在哪儿?”
“对不起啊,跟朋友玩去了?”
“都什么神仙朋友,非玩到三更半夜?”
“酒肉朋友好了吧?走,我扶你上楼?”七宝做着样子要来搀敦煌的胳膊?敦
煌一把甩过去,说:“我他* 的不想上!”
“你小点声?”
“我为什么要小点声?”敦煌突然就歇斯底里喊起来,“睡什么睡!都他* 的
给我起来!”
跟着就有好几扇窗户亮起灯,伸出脑袋喊:“嚎什么嚎,还让不让人睡觉!神
经病!”
敦煌指着他们喊:“你他* 的才神经病!”
“你疯了你?”七宝说,“跟我上去!”
“我他* 的不上!”敦煌转身往外走,七宝叫他也不理?七宝跟到小区外的街
上,说:“敦煌,再不站住我杀了你你信不信?”
敦煌站住了,说:“杀吧?现在就杀?”
七宝走到他面前,发现敦煌眼泪都下来了,心就软了,掏出纸巾给他擦眼泪?
“我知道你是为保定的事,”她说,“今晚的确是跟朋友吃饭,手机下午就没电了?
骗你是这个?”她用手指作四条腿的小狗?
敦煌点上一根烟,此刻一点幽默感都没有,觉得心里长满了荒草,他对七宝说
:“你回去吧?”然后继续走,他不知道如果关在里面的不是保定,而是他,保定
会怎么做?他一根接一根抽,烟屁股随手扔到地上?七宝一直跟在后面,敦煌扔一
个烟头她就捡一个,一直捡到苏州桥?一个多小时的路,七宝在北京多少年没走过
这么远的路了,累得脚疼,多一步都不想再走,就拦了一辆出租车,开到敦煌边上?
“上车?”七宝向他摊开手里的一堆烟头,“你要再摆这臭德行,打明天起,
你他* 的别来找我?”敦煌看看她手里的烟头,一共十三个,拉开门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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