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樊松子去看了赵局长。她,不甘心。
成成,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转眼成了躺在冷棺里的塑料人儿,再也站不起来,
再也不会笑着叫妈。三天后,连这塑料人儿也不会有了,成成将变成轻飘飘的一捧
灰。
她的记忆呢,那些与成成相关的记忆,从他离开她的身体被她捧在手里的一刻,
到他临出差前给她打的电话,一点一滴,都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得可恨。她无法入
睡,脑海里灌满了重重叠叠记忆的碎片。她想问问赵局长,她该拿这些记忆怎么办?
是像成成一样用火烧成粉末,还是用车来回地碾至粉碎?要怎样做,她才能摆脱这
些可恨的记忆?
樊松子没想到赵局长成了那副模样。
印象中,挺拔干练、风度翩翩的他,变成了一个横陈在床上的白壳子。只有绷
带包围着的那张脸,还显出些活气。上面的一双眼睛原本紧闭着,仿佛感应到了樊
松子的出现,缓缓睁开来,瞟向了樊松子站的角落。
樊松子走进病房后,一直没有开口。这是间重症监护病房,除赵局长外,还有
两个病人。每张床前都有家属守着。樊松子挨个床看过去,辨认了半天,才确定最
里面床上的那个白壳子就是赵局长。
床边坐着个女人,想必就是赵局长的爱人。看起来,她比自己年轻,眉眼十分
秀丽。他们的孩子多大了?樊松子想。
门口病床边坐着的一位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问樊松子:“你找哪床?”樊松
子没有作声。最里面坐着的女人闻声抬起头来,望向樊松子。樊松子戴了副墨镜。
女人的眼睛确实又红又肿,她的也是。
白壳子里的赵局长就在这时抬起了眼皮。脸不能转动,他便将眼睛瞟向了樊松
子。
樊松子和赵局长见过三次面。一次是成成转业到单位,她陪他去报到。一次是
成成的工作落实了,她请局领导一起吃饭。赵局长的歌唱得很好,她当时想,这位
领导长得可真是体面。后来,成成跟了赵局长,专门为他开车。樊松子别提有多欢
喜。那年春节,她特地买了精油、精面,做了翻饺、麻花,让成成给赵局长送去。
成成不肯,说现在谁还吃这些东西,是她陪着他去的。远远地站在街角,她看见赵
局长走出来,接了成成手里的东西,满脸都是笑。然后是这一次,第四次。这一次,
再没有成成站在他们中间了。
白壳子突然发出了“呜呜”的声音。樊松子看见赵局长的嘴歪向了她这边,表
情显得很激动。女人赶紧站起身来,连声问:“怎么啦,怎么啦?你要什么?别急
别急……”赵局长还在不停地“呜呜呜……”床颤动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樊松子转身出了门。
她去了江边。
盛夏的江面,显得很开阔。江水打着漩,向东而去。太阳辣辣地刺眼,而江面
吹来的风又透着丝凉意。樊松子仰起脸来,很快便被刺出了眼泪,脸也涩涩地疼。
江风却像温柔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脸,抹干了泪痕。樊松子在长江边生活了四十多年。
从小,遇到什么事,她就会到江边来坐坐。望望江,看看太阳,吹吹江风,然后什
么都可以挺过去了。
望着江水,樊松子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将成成的骨灰撒进长江,让他和这条
生生不息的古老江水,一起在天地间轮回。或许,在从天而降的雨雪中,她能一再
地感受到成成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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