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樊松子去了市里最大那家医院,挂的专家号。妇产科的病人很多,门外的椅子
上都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人站着在等。
进了屋,是个表情冷冰冰、语调也冷冰冰的女医生,姓刘。
检查之后,刘医生面无表情地告诉她:“你这环上了快二十年,已经嵌进肉里
了,取的话痛苦很大。我的建议是最好不取。”“医生,疼我不怕,麻烦您一定给
取一下。”樊松子表情恳切。
刘医生抬眼瞟她一下:“那也得单位开证明来,我们才能取。”说罢,调头转
向hushi ,“下一个。”后面的病人马上进来了。
“刘医生,我现在没单位。以前是开的士的,现在不开了。”樊松子用手撑住
桌子,将椅子让出来。“这是医院的规定。居委会的证明也行。”刘医生的口气不
容商量。樊松子想再争取一下,磨蹭着不肯走,刘医生却不再搭理她。刚坐下的病
人也满脸不耐烦地望着她。她只好出来了。
出了医院大门,樊松子又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半个小时后,她走进了一家门脸
看起来比较气派的私人诊所。
诊所临街的玻璃窗上写着业务范围:人工流产、上环、治疗各种妇科疑难杂症。
樊松子知道,这种地方,只要掏钱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诊所的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
中年男人。长得不怎么体面,尖嘴猴腮的,但看起病来,说得头头是道。樊松子仔
细旁观了两个病人的诊疗过程,最后决定就是这儿了。
尖嘴大夫和刘医生说的差不多,但没要求樊松子开证明。双方很快谈妥了手术
的时间和价格。
临出门,樊松子又返回身,将一百元钱放在桌子上:“我另加一百,有两个要
求:一是消毒一定要到位,到时我会监督hushi 的整个准备过程;二是不管是消毒、
消炎,还是麻醉,我都要最好的,不能是邪货。”尖嘴大夫眨眨眼睛,露出了一丝
狡黠的笑容:“您放心,就是不加钱,不提条件,我们这里的技术、服务和药品都
是过硬的。”
第二天,樊松子躺在了手术床上。一盏射灯从张开的两腿间照过来,有点晃眼。
冷气开得很足,樊松子感觉浑身凉冰冰的。麻醉针戳进肉里时,她的身体一下子绷
紧了,疼痛异常锐利。她的手不由得抓紧了身下的床帮。
麻药很快开始发挥作用。樊松子感觉各种器械在自己的体内搅动,切割,但没
有疼痛感。时间无声地流逝着,终于,尖嘴大夫举着个血淋淋的东西送到她面前:
“取出来了。”他夸张地撇撇嘴,“真是不容易。”
樊松子疲惫地点点头。这个环是生成成的第二年上的。生下成成后,她接连做
了两次人流,觉得实在受不了了,偷偷跑去医院上了环,回家才和老宋讲。
从诊所出来,樊松子感觉腰直往下坠,两腿木木的,不得劲。她在路口站了一
会儿,身前身后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犹豫半天,她还是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是另一家公司的,司机不认识她。从现在开始,樊松子决定要好好地对待自
己,好好地保护自己。她要将自己这片待耕的土地整理好,以便一个孩子在这里安
全、幸福地扎下根来。
晚上,麻药散去,下面钝钝地疼痛起来,腰仿佛要断了。老宋晚上回来,发现
她神情不对劲,问:“哪里不舒服?”樊松子摇头:“睡一觉就好了,有点累。”
老宋进房睡了。
樊松子还没想好怎么和老宋说。她想等一切准备好后,再开口。若是计划并不
能成功,也就没有和他说的必要了,免得俩人尴尬。
最近,老宋的应酬又多起来。樊松子有自己的事要操心,反而觉得少一个人吃
饭更省心。
大概在四年前,老宋突然提出离婚。樊松子问理由呢,老宋说两人没有共同语
言。樊松子冷笑一声,说当年你从大山里走出来,读了几年书刚在这座城市落脚时,
怎么不说我们没有共同语言?老宋沉默不语,但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
越晚。樊松子左想右想想不通,怀疑老宋在外面有了人。
为此,她跟踪过老宋。那天,她找单位同事换了辆车,停在老宋单位附近。下
班时间刚过,她看见老宋和几个同事出来了,有男有女,分别上了两辆车。老宋坐
的车上,只有两个男人。她跟上去,车停在了“一口湘”门前。这是市里新开的一
家湘菜馆,樊松子经常送客人过来。
她本打算一直等下去,赶巧上了客人。她便拉了两趟客。心里还是不甘,又转
回“一口湘”。在门口等了没多久,老宋几个出来了,显然都喝了不少酒。一个女
人将胳臂搭在一个男人的肩上,另一只手上上下下地舞动。老宋和另一个男人站在
旁边说话。
几个人又上了车,这次直奔“格莱美”,一家KTV 量贩店。樊松子干脆一心一
意等在外面,脸皮的厚度还不足以让她直接闯进去。
樊松子在车里睡着了。猛地惊醒过来,一看时间,快一点了。她不知道老宋走
了没有,想想还是开车回了家。老宋还没回。樊松子洗完澡,靠在床上又等了一个
多小时,老宋才回来,一身的烟气、酒气。第二天,她偷偷闻了闻老宋换下的衣服,
倒是没有异样的香水味。
樊松子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白白浪费了一个夜晚不说,还弄得自己睡不稳吃
不香。这是何苦呢?跟踪的傻事是不做了,可她无法安心。好端端的,一起生活了
快二十年,孩子都参军了,突然说要离婚。樊松子心里憋了一肚子闷气,她就是想
不通。
想不通的樊松子故意找茬儿,刺激老宋。每逢这时候,老宋总是无声无息地翻
看自己带回来的报纸,不作回应。原本就稀淡的夫妻生活,基本停摆。樊松子再不
让老宋近身了,觉得他脏。心都不在了,还怎么可能贴得那么近?后来,老宋干脆
搬去了成成的房间。
老宋不回应,让她感觉自己像唱独角戏,而台下只有一个对她无比蔑视的观众。
樊松子心里越发地不甘,闹得越来越频繁,吵得越来越厉害。过分的、不过分的话,
都不经大脑过滤直接往外蹦。后来,发展到摔东西。说着说着话,手里的抹布直接
朝老宋的头飞去了,或是枕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老宋身上。
终于有一天,老宋爆发了。沉默的人一旦爆发起来,能量有多惊人,樊松子算
是知道了。老宋发了疯一样,一口气砸掉了一大摞碗碟。这之后,俩人就经常性地
开战了,反正成成远在部队上。这情形一直持续到成成转业回来。
成成到家那天,老宋回来得不算晚,一到家就进了成成的房间,聊了半天才出
来。之前,樊松子已经将成成的床重新铺过了,老宋的枕头、被子都塞进了柜子里。
老宋进卧室找了一圈,从柜子里拿出被子、枕头,铺在床上,当夜就在这边睡了。
樊松子也没说什么。俩人像是商量好似的。但老宋还是照样很少回家,成成渐渐看
出了不对劲,问樊松子。樊松子索性将老宋要离婚的事全抖搂出来,从头至尾,细
枝末节,用的是怨恨的口气。
从那以后,成成做了樊松子的情绪垃圾桶和情感按摩器。和老宋每闹一次,樊
松子就向成成哭诉一次,发泄一通,得些安慰的话。
成成也劝她离了,要不俩人都痛苦。他说,他会照顾樊松子一辈子,并伸出手
来指天发誓。樊松子摇头:“你爸无情无义,我不会放过他的。”
成成两头做工作,可效果甚微。还没等事情有个结果,成成出了事。他生前没
能实现的愿望,在他身后奇迹般地实现了。但樊松子没有把握,老宋听到这事会是
什么反应。好几年的隔阂,她对他似乎已经非常陌生了。她摸不清老宋到底会怎么
想,怎么看待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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