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晨,五点不到,刘芳芳推着卖大饼油条的小车,来到小区附近的自由市场。
这里已经聚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贩,卖菜的,卖肉的,卖干货的,卖水果的。刘芳芳
把煤炉生着火,将大饼一个个贴在里面。起了油锅,面搓成长条,一根根扔进去。
热气升上来,熏得她满脸通红。
起初人很少,渐渐地,天亮了,人也多了起来。“一副”、“两根油条”、
“一个大饼,咸的”……人们拿走大饼油条,在一旁扔下几个硬币,或是一两张纸
钞。刘芳芳像个陀螺那样不停地转,做大饼,贴大饼,做油条,下油条,收钱,找
钱——几年前纺织厂下岗后,她就一直待在家里,也想过找别的工作,可一来没文
凭没手艺,二来世道也不对,连大学生毕业都找不到工作,她还能有戏吗?曾经干
过一个扫大街的活儿,不到两个礼拜就不干了,活儿累,钱少,还被人看不起。葛
大海说,你就待在家里吧,我赚的钱够养活你们母子的。她便安心地当起了家庭妇
女,做家务照顾儿子。一晃就是好几年。
大饼油条看起来简单,里面的功夫却一点也不简单。上海滩有多少卖大饼油条
的?原料干不干净,味道正不正宗,老吃的人一吃就能吃出来。上培训课那几天,
刘芳芳还是花了些心思的。不认真学,做的东西没人买,亏的都是自己的钱。
生意还算过得去,看样子今天保本应该没问题。刘芳芳心情稍稍轻松了些,嘴
里还哼起了歌。十点多钟收摊回家,王琴照例又在门前徘徊。她应该是回过自己家
了,还换了身衣服。她看见刘芳芳,叫了声“阿姨”。刘芳芳看也不看她,只当没
听见。开门进屋了。
刘芳芳打定主意,想:随便你怎么样,哪怕你死在我家门口,或者把全世界的
人都叫过来,我也不会管你。
吃过午饭,刘芳芳去菜场买菜,王琴跟在她身后,既不十分靠近,也不离得很
远,始终是那么十来步的距离。刘芳芳也不多话,任由她跟着。俩人一前一后地走
着。到了菜场,刘芳芳买了半斤大头虾,拿在手里觉得分量不对,小贩嘴巴还硬,
说不信你就去校秤。刘芳芳真的去校秤了,结果是少了二两。小贩无奈,又扔了几
只虾进去。刘芳芳说再加几只,小贩死活不肯了,话讲得很难听——烦死了,总共
也就半斤虾,吃不起就不要吃——刘芳芳气愤极了,想和他吵,又吵不出口,涨红
了脸僵在那里。
这时,王琴比场了。她上前二话不说,抓起一大把虾就往塑料袋里放。刘芳芳
愣了愣。小贩凶巴巴地道:“你这小姑娘找死啊。”王琴朝他看看,说:“我爸爸
的车就停在外面,有种你再凶。”小贩被她这话说得一怔,朝外张望,依稀看到一
辆警车,脱口道:“你爸爸是?”王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拉起刘芳芳就往外走。
小贩愣在那里,摸摸头,兀自搞不清状况。
到了外面,刘芳芳问她:“怎么回事?”王琴道:“这种人禁不起吓的,我随
口一说,他就吃瘪了。”说罢咯咯直笑。刘芳芳朝她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叹道
:“你真厉害啊,谁碰到你,都吃不消。”王琴摇头说:“我才不厉害呢,我爸爸
一直说我像傻大姐。”刘芳芳嘿的一声:“你要是傻大姐,那天下就全是傻大姐了。”
王琴哈地一笑,露出嘴角两个酒窝。
刘芳芳意识到不能和她多话,自管自走了。王琴依旧跟在后面。到了家,刘芳
芳走进去,把门一关。王琴也不说话,在一旁楼梯坐下。刘芳芳从猫眼里见她从书
包里拿出一本书来看,便想,你倒是用功,讨债看书两不误。
傍晚时分,刘芳芳将晚饭做好,摆在桌上,拿纱罩罩了,换身衣服出来。王琴
正在啃个面包,见到她,立即站起来,问:“阿姨,你去哪里?”刘芳芳忍不住道
:“你倒管得挺宽,你是我什么人?”绕开她,下楼了。
赶到铁道局刚好是下班时间,刘芳芳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马副总的车开出来,
便拦在前面,招招手。马副总把车窗摇下,探出头,一脸不耐:“喂,你到底有完
没完?胃口好死了是吧?”
刘芳芳走上前,说话言简意赅:“领导,帮帮忙吧,再多给一点儿。”她发现
这阵子自己的脸皮很有长进,这么大摇大摆地讨钱,居然也不觉得尴尬了。
马副总“哎哟”一声,重重地把车窗摇上,开走了。
刘芳芳望着车渐渐驶远,好像也不感到失望。意料中的事。正如她不会把钱给
王琴一样,马副总又怎么会轻易妥协呢?反正她有的是时间,无非就是每天损失两
块钱车票。上午卖大饼油条,下午讨债。也蛮好。刘芳芳从王琴身上意识到——心
态很重要,不能急,也不能放松,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坚持到底才有希望。刘芳
芳看了看表,五点一刻。葛小江五点半到家,她要赶回去看着他做作业。这个小赤
佬,都已经毕业班了,还是很不自觉。
葛小江并没有回家。刘芳芳等到六点半,意识到有些不对了,便给他的班主任
打了个电话。班主任说,葛小江五点不到就放学了,应该到家了呀。刘芳芳挂掉电
话,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她沿着儿子放学的路找去,看到穿相同校服的学生,便停下来问——见到初三
(四)班的葛小江了吗?那些学生都摇头。刘芳芳手心都出汗了。又走了一段,远
远地看见个人影,像是葛小江,急急地上前,一看,果然是葛小江。他手拿一个蛋
筒冰淇淋,边走边吃,嘴角还挂着一块奶油。旁边跟着王琴。
刘芳芳心一宽,脸却板下来。葛小江见到妈妈,有些慌。刘芳芳问他:“去哪
儿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去哪儿。”刘芳芳正要发火,瞥见王琴在一旁,
不想当着她的面训斥儿子,便道:“走,回家,饭都凉了。”
葛小江歪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刘芳芳在后面跟着。王琴轻轻叫了声“阿姨”。
刘芳芳不吭声。王琴也不介意,与她肩并肩走着,说的还是那句话:“阿姨,你什
么时候把学费给我啊?”
刘芳芳哼了一声,懒得搭理她。王琴又道:“阿姨,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啊?”
刘芳芳不答,重重地哼了一声。
回到家,吃过晚饭,刘芳芳打开门,要下楼倒垃圾。王琴正在门口看书,见她
出来,顿时站起来,说:“阿姨,我帮你倒。”刘芳芳让开了。然而王琴手脚快,
一把便将垃圾抢了过去。她噔噔跑下楼梯,一会儿又上来。
刘芳芳皱着眉头看她。“你这个人啊——”
王琴笑笑,两手一拍,又坐在了阶梯上。刘芳芳本想进去的,迟疑了一下,
“我说——你还是回家吧,一个小姑娘老是这么坐在楼梯上算怎么回事,又不是叫
花子——”王琴打了个呵欠。刘芳芳瞥她一眼,知道讲了也是白讲,“算了算了,
我也不说了,我要是能把你说通,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刘芳芳摇了摇头,正要进去,忽地心里一动,话便从嘴边蹦了出来:“哎——
我跟你商量个事。”
王琴抬头看她:“你说呀。”
刘芳芳把赔偿金的事告诉她了。“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都在跟人家讨钱。我
要是讨不到这笔钱,别说你了,就是连我儿子的学费都成问题。你本事比我大,鬼
点子也多,这样——你要是能帮我把钱讨到手,我就把学费给你。”
刘芳芳飞快地说完,朝她看,心跳个不停,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想,乱了,乱
了,怎么跟她说这个了。王琴眨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忽道:“阿姨,其实刚才,
我带葛小江去看花车了。”
刘芳芳一愣,没反应过来。王琴继续道:“这两天是花车展演,全世界漂亮的
花车都在上海,从虹桥到南京路,热闹得不得了。我问葛小江,想看吗,他说想看,
我就和他一起去了。”
刘芳芳有些气了:“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不晓得他现在是毕业班吗?你是不是
想害他?你——”忽地心里一凛,有些明白了。
王琴缓缓地说:“上海很热闹的,天天都有新鲜玩意儿。葛小江喜欢玩儿,我
就带他去玩儿,今天玩儿不够,明天再去玩儿,明天不够就后天。你要是不把学费
给我,我就天天带他去玩儿——阿姨,那个马副总肯定也有小孩的,对吧?”
刘芳芳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心里已经明镜似的了。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刘芳芳
还没觉出高兴来,背上已经冒冷汗了。她没想到这小姑娘会这么阴险。天底下没有
不了解儿子的妈妈。刘芳芳太知道这个宝贝儿子了——脑子里永远缺根筋。哪怕明
天考试,今天让他出去玩儿,他多半也会屁颠屁颠乐呵呵地跟着去的。这小姑娘把
葛小江的性格摸透了,也把刘芳芳摸透了。
“阿姨,你说我这个法子好不好?”王琴笑眯眯地问她。
刘芳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么好的法子,我让给你先用好了,反正我们现在是一条道上的,谁用都一
样。”王琴竟还开起了玩笑。
葛小江在前面走着,一会儿脚下踢块石头,一会儿好好的,又去招惹路边别人
家遛的狗啊猫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刘芳芳看着葛小江,便想到马副总的儿子,那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她心疼
儿子,马副总当然也是一样。“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本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她暗骂自己竞此刻才想到。
大学二年级的学业很轻松,马国亮隔三差五就溜回家。家里多舒服啊,有人洗
衣服有人照顾,饭菜也比食堂可口许多。马国亮不像别的男孩,整天赖在外面,跟
父母也不亲。马国亮还是挺恋家的,特别是跟妈妈,二十岁了,还常搂着妈妈发嗲。
这天是星期三,下午没课,他带着一包脏衣服,骑着新买的一辆山地车往家里赶。
从学校到家才六七公里的路,骑车一刻钟就能到。
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的,还有一丝丝的凉风,吹在脸上很惬意。马国亮骑着骑
着,便加快了速度,半站着,一上一下地踩踏板。他人长得高大,又白净,这么看
去很帅气,像个运动员。
临到家门前那条马路,因为是条林荫小道,行人很少,马国亮龙头一转,一个
漂亮的大转弯,也不减速。这时,迎面忽然走出来一个人,他吃了一惊,慌忙中忘
了刹车,直直地撞了上去。那人“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上。马国亮连忙停下来,
去看那人。那是个中年妇女,一脸痛苦,不停地呻吟,转瞬地上已流了一摊血。马
国亮去扶她,女人惨叫一声“别动别动,疼”,随即便昏了过去。马国亮吓得脸色
都白了。这时,旁边过来一个男人,指着他说:哇,你撞死人了!马国亮连连摇手,
慌得话都说不清了:没、没有没有,她没死。
“你还不快逃?”那男人说了句。
马国亮已乱了方寸,听他一说,再看看地上纹丝不动的女人,不及多想,匆匆
便骑车走了。转眼没了踪影。
他一走,刘芳芳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埋怨旁边的男人——孟爱军:“你买的
(又鸟)血不新鲜,一股臭味,被他闻出来怎么办?”
孟爱军嘿地一声:“帮帮忙,这种大少爷,遇到一点事就慌成那个样子,你就
算把(又鸟)血放在他鼻子底下,他也保管闻不出。”
刘芳芳拍拍身上的灰,问他:“拍照了没有?”
“我办事,你放心。”孟爱军取出照相机,翻出刚拍的照片——正是马国亮把
刘芳芳撞在地上的一幕。“怎么样,够清楚吧?”
刘芳芳再三端详,点头说:“蛮好。”
孟爱军说:“有了这张照片,那个老头子肯定吃瘪。”
刘芳芳嗯了一声,说:“老虎再毒,也不会不管自己的小孩。”
孟爱军朝他看,啧啧道:“刘芳芳你厉害啊,就是隔壁弄堂的三宝,也绝对想
不出这么促狭的办法——你最近吃了什么药,像变了个人似的,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刘芳芳叹了口气,摇头道:“你别这么说,我也是走投无路。喏,你不是讲过
嘛,林冲呀,就是走投无路才上梁山的。”
孟爱军嘿嘿一笑:“林冲是老婆被人家欺负了,你是钞票被人家欺负了。你们
都差不多——刘芳芳我跟你讲,我这次可是帮了你一个忙,等你把钱讨来了,可不
能忘记我,我要求不高,只要你——喏,让我亲一下,就可以了。呵呵!”
刘芳芳斜了他一眼。
马副总把儿子狠狠骂了一通。儿子长到二十岁,他还从来没有这么严厉地骂过
他。马副总说:“你怎么能走呢——要是没人看见也就算了,可是有人看见了,万
一那人报警怎么办?”
马国亮说:“是那个人叫我逃的。”
马副总恨不得扇他一个耳光。“他叫你逃,你就逃了?你有没有脑子?”马副
总转身就冲妻子发火,“都是你,从小把他宠坏了,宠得现在比猪还要笨!”
马副总的爱人不高兴了:“怎么是我把他宠坏了?你就没宠?再说事情已经发
生了,你再凶又有个屁用。还是快想想办法吧。”
马副总一家三口立即去了事发现场,除了地上一摊血,什么东西都没有了。马
副总蹙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打了个电话给就近的医院,那里的外科主任是他的老
同学。马副总拜托他查一下,半小时前有没有车祸送进来的伤者。老同学答应了。
一会儿打电话过来,说,伤者有好几个,汽车伤的助动车伤的自行车伤的都有。马
副总问,有没有死亡的?老同学说没有,都是轻伤,没有危及生命的。马副总这才
稍稍松了口气。
马副总回到家,很快地,接到一个电话。是刘芳芳打来的。
刘芳芳问:“马副总您有电子邮箱吗?”
马副总心情不好,听了这话,便不耐烦地道:“你问这干吗?”
刘芳芳说:“没干吗,想发张照片给你看。”
马副总问:“什么照片?”
刘芳芳说:“飞车撞人的照片啊。”
马副总一震,整个人定住了。
刘芳芳说下去:“马副总你是老江湖了,懂的也比我多。撞伤人逃跑,这是什
么行为?您要是不管,我就把照片发到报社、公安局。”
马副总又惊又怒,道:“你这个人——”
刘芳芳说:“领导,你不要怪我,我也是没办法。反正钱又不是你自己的,给
了我,你不会少一分钱,你又何必做恶人?一句话,再给我十万块,我保证当着你
的面把照片删掉,以后屁都不放半个。”
半晌,马副总才有气无力地道:“把照片发过来吧。”
刘芳芳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好几针都织错了,却一点儿没知觉。心怦怦直跳,
像是要跳出胸腔来似的。她想,真是疯了呢。心底却是兴奋得很,又有些刺激,还
有些期待。一会儿,索性不织了,就那么直直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刘芳芳自言自语。
电脑是几年前买的,葛小江吵着要买,便给他买了台二手机,配置都是最差的,
但勉强还能上网。孟爱军每天在家炒股,一般操作是很熟练的,便教她怎么上网,
怎么发邮件。速度很慢,一张照片发了近五分钟才发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了,马副总那边还没有动静。刘芳芳看墙上的挂钟,五点差一刻,
便换了身衣服,去接儿子。
走出来,看见王琴坐在楼梯上读书。刘芳芳心情不错,便说了句“真用功啊”。
王琴站起来,叫声“阿姨好”,道:“已经落下好多课了,再不抓紧看书,就考不
上高中了。”刘芳芳说:“你这么聪明,一定没问题的。”边说边下了楼梯。
王琴在后面问:“阿姨,你钱要来了没有?”刘芳芳摇摇头。王琴又道:“我
晓得阿姨你说话一定算话的。”刘芳芳看她一眼,说:“你放心好了!”
到了学校,葛小江和几个同学走出来。刘芳芳叫了声:“葛小江!”
葛小江见是妈妈,神情竟有些失望,眼皮垂着,慢腾腾地走过来。刘芳芳帮他
解下书包,说:“看见我不大开心是吧,你是不是希望有人带你出去瞎逛?”葛小
江嘟哝一声,身体扭了两扭。刘芳芳说:“你呀,这么不自觉,怎么考高中,将来
还怎么考大学——你说,你想不想考大学?”
葛小江敷衍地道:“想。”
刘芳芳说:“想考大学,就要用功一点,你看人家王琴,都这样了,还整天抱
着本书看。你要是有她一半用功,我就放心了。”
“那你就把学费给她呀,”葛小江说,“她是考大学的料戒不是。你把为我准
备的学费给她好了。”
刘芳芳哼了一声,说:“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给她了。”
“真的?”葛小江眨了眨眼睛,问她。
刘芳芳瞥见儿子的表情,“你好像挺希望我把钱给她,是吧?”
葛小江扯着衣角,不吭声。刘芳芳说:“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晓不晓得,
全中国有多少学生想读书可又读不起?希望工程晓得吗,那些小孩不要太可怜哦,
省下吃饭的钱去买书。你想想他们,你要是再不好好读书就太不像话了。”
葛小江叹了口气,把衣角弄成一长条,松开,再弄。
“我倒是觉得他们蛮开心的,不用读书,不要太舒服哦。”
刘芳芳眉头一皱,在他后面一推,“快点走,回家做功课。”
刚到家,刘芳芳便接到了马副总的电话。马副总的声音比刚才洪亮了很多,也
从容了很多。“照片我收到了,”他道,“小刘同志啊,拍得不错。”
刘芳芳牢牢握着电话,有些紧张。
“你应该伤得很重吧?”马副总道,“这样,你把病历卡拿给我看看,我先把
医药费赔给你,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这个,”刘芳芳愣了愣,“医药费就算了。”
“怎么能算呢,一桩归一桩,我儿子把你撞伤了,医药费我应该赔给你。”
“这个——其实也不急——”刘芳芳有些慌了。
“哼!”马副总的音调一下子高了起来,“怎么了,不敢把病历卡给我看是吧?
你这个女人,跟我来这套!你晓不晓得,你这出这种花招,我可以去法院告你敲诈,
让你坐上十年八年牢都是分分秒秒的事!”
刘芳芳脑子“嗡”地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马副总恶狠狠地说下去:“我念
在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不容易,这次就算了,如果再有下次,我绝对不会客气了—
—就凭你,也敢跟我耍心眼儿?公安局我有的是熟人,小心我把你整得连爹妈家都
不认识。你给我记住了!”说完,“啪”地一下,重重地挂了电话。
刘芳芳拿着电话,怔在那里,动也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一转头,见葛小江盯着自己看。
“妈,你怎么了?”他问。
刘芳芳摇了摇头,直觉得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站起来,准备到厨房去烧菜,
瞥见桌子上葛小江的作业本,翻开着,横七竖八都是红叉。刘芳芳怔怔地看着,那
一瞬心都灰了。她对葛小江说:“你不是不想读书吗,算了,你也别读了,干脆出
去挣钱吧。嘿,初中毕业估计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看来你也只好捡垃圾了。反正
干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总归要有人捡垃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葛小江吃惊地朝妈妈看。
刘芳芳一阵凄苦,鼻子一酸,眼泪已经蕴在眼眶里了。她转过身,飞快地走进
厨房,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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