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半年前,建设背着军用挎包下火车再坐三线公交车回到果皮巷的时候,天刚巧
落雪了,雪片子不大却密集,将整个胡同遮了个正着。
建设进胡同口时遇见了他的街坊林伯家的四丫头林晶。俩人差点就撞了个满怀,
林晶是个泼辣姑娘,嘴皮子利落,被建设撞得歪晃了一下的林晶刚想发作,却瞧见
是建设就笑了,说,是你啊建设哥,你回来了?建设也瞧出是林晶了,在她头上拍
了一下说,是啊我回来了,这回就不走了。林晶说怎么你复员了吗?建设说复员了。
建设一边往家走一边问林晶说你爸还好吧?
林晶说好,身子骨硬朗着呢。
建设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被林晶喊住了。
雪中的林晶小了声说,建设哥你知道么,田梅姐结婚了。
建设的耳朵嗡的一声好像充了气一样,说跟谁啊?
林晶说小海啊。
小海就是于德海,建设跟田梅高中时的同班同学。
建设没再说什么就奔家里走去。
吃晚饭时,妹妹建华也跟他说了田梅的事。建设没吭声,只是跟哥哥建国碰杯
喝酒,并劝母亲也喝一点,说是他们部队上自己酿的白酒。建设尽管话说得很多,
脸上却洇着一丝淡淡的忧郁。他在北方的一座海港城市服兵役,三年的时间只回这
一趟家,而且还是复员回来。田梅的事他不知道,刚到部队的时候两个人还通信,
感情上也可以,可渐渐的就淡了,到第三年干脆就没有信了,建设起先还每月给田
梅写一封信,却收不到田梅的回信。他知道田梅在他走的第二年就考上了本省的一
家戏剧学校。他还以为田梅不回信是专心读书呢。
建设从包里拿出一大袋海参给母亲,说是特意给老人家买的。
母亲说这海参可贵着呢,是最好的补品,可不知道怎么个吃法啊。
建设说用淡水发好后可以用大葱烧的。
旁边端酒杯的哥哥建国说还可以用开水煮了蘸大酱吃。
妹妹建华说别老土了,那么好的东西蘸大酱吃,逗人不你?
一家人都笑了。
晚饭后建设送哥哥一家人走,之后一个人出了胡同口,他把那顶军用棉帽的耳
朵放下来,径直走着出了城,去了汤旺河。
如果不仔细看,已经分辨不出河身跟河床了,水结了冰再覆了积雪,与无际的
荒草甸子连在了一起。雪坡上挺立的一些蒿草随风飘曳,像没了根似的。
建设走到他跟田梅经常坐的地方,独自吸烟。
在初冬时节里看河流,竟有些许的孤苦,冰雪下的水是流动的,但却让人觉得
那些水流得很憋闷,建设感受不到它们的呼吸,失恋的他跟河流一样也是孤苦的,
他觉得他的心跳正一点点弱下去。
建设怎么也想不明白田梅怎么会跟小海结婚,怎么好端端的就不通信了,他给
田梅写的那些信怎么就都泥牛入海了。
建设吸完了一根烟又续上另一根,他感觉到了冷,一种直接浸入骨头的冷。
建设的眼前又出现了田梅的笑脸田梅的身体田梅那件火红色的棉猴。
建设的泪水终于溢出来了,他在心里说,田梅,我是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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