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天后,他们拉了满满一车西瓜回到单位。记得刚上车的时候师傅问徒弟:
“着急啦?”徒弟也就实话实说:“能不急吗,我答应人家当天就回来。”以前拉
瓜都是当天去当天回。也都是别的师傅带别的徒弟去,也许师傅永远不会知道徒弟
的故事。徒弟一路又说又笑,还告诉师傅他在梦中回去了一次,那个叫白云的丫头
在两公里外的沙包上接他呢。谁也没有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
回到单位,大家忙着分西瓜。
他不着急要西瓜。那个叫白云的丫头也一样。他们第一次分别这么久,没等他
开口,丫头就说:“你还知道中途回来看我。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他愣了那么
一下,他曾在梦中回来过呀,他就笑了,他摸着她的头发,他仿佛看见暴雨般的鸟
群,弥漫天地的细腻而轻盈的羽毛,他就贴丫头的耳朵轻声告诉她他如何驾车追赶
天上的白云,当然了,他不会告诉她车子栽到沙丘上的事情。他开始亲她,目前为
止,他只能达到亲吻。这回他有点疯狂,有点可怕。她咬他的耳朵要他轻点。
“前天那次,你把我弄伤了。”
他又愣住了,他看见她脖子上的淤血。他也就愣了那么一下。他基本上顺着、
丫头的心思。丫头不知道他心里在翻江倒海,丫头让他的温顺和平静给蒙住了,丫
头揉着他的头发,笑眯眯的。
“傻瓜,胆小鬼,把人家都咬破了,喇叭一响就跟兔子一样逃走了。其实那天
我是打算让你这个坏小子得寸进尺呢,你这个傻瓜你把机会错过了。其实呀你不傻,
你还知道偷偷回来看我,你还知道搭朋友的顺车,你这木头,总算开窍了。我告诉
你呀,这种事千万不能求单位的人,他们会传闲话的。师傅?师傅都不行。朋友最
好,克拉玛依的朋友,你同学,算你小子聪明。”
他心里的万丈波澜慢慢平息下来。他可以喘口气了。他可以从容不迫地喝丫头
给他的茶水,茶水里还放了糖,还不停地用毛巾擦他的脸。忙完了,后退几步,笑
眯眯地一遍又一遍地打量他。
“累坏了吧傻小子。”
“不累。”
“你骗鬼啊,不累?都晒晕了,一路都是大戈壁,跑过来的时候跟个醉汉一样,
跌跌撞撞,拉住人家也不说话,乱啃一气,扭身就跑,真是个小可怜。”
又来了,这回是她主动亲了他。
后来的某一天,他听见有人嚼舌头,他还真耐下性子躲在树后边听了一会儿。
丫头在两公里外的沙枣林等他那天,有人看见了,看见另一个陌生人,从戈壁公路
上过来。谁都知道,那么热的天,车子和人都晒晕了,出现幻觉是很正常的。那人
以为到家了,下了车,奔过来,以为是他的女人;女人以为奔过来的是她的男人,
就拥抱在一起。男人大概清醒过来了,车上的男人也发现了这个错误,就按喇叭。
女人始终在幸福的晕眩中。他再忍下去就不是他了,他咳嗽一下,走到那几个人跟
前,一脸的严肃。“你们听好了,那个人是我,你们可以去问我师傅。”师傅是有
名的老狐狸,问他是没事找事。
结婚不久,他带上妻子到更偏远的一个矿区去了。
妻子始终不知道那个小小的插曲,妻子还念念不忘在他们热恋的美好时光里,
他偷偷跑回来看她,那么疯狂地亲了她。“让太阳晒晕了的男人太让人心疼了。”
妻子跟邻居家的女人交谈时会这样告诉人家。妻子还告诉人家:她有多么幸福,她
只恋爱一次,连褶都不打,一下子就成功了。妻子拉家常也不误手里的活,妻子正
在熨一块布料,熨斗哧溜一下就过去了,真是一块好料子,一点皱褶都没有。
那可真是一个偏僻的地方,只有五六户人家。他在房前屋后开了地。那地方种
地也不容易,折腾好几年才种活了蔬菜,接着是西瓜,不大,就足球那么大,很饱
满,熟了的时候,他就断了水,让地干,干上两三天。沙漠环绕的小块绿洲至多也
就三天,就能上足西瓜的糖分。妻子可是头一回见识“上糖”这种奇观。奎屯市长
大的丫头嘛。他就正儿八经地给妻子讲述这种大地上的奇观。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