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登锁是个有力气的人。他的手掌大,胳膊壮,全身长满了肉疙瘩。携着这些肉
疙瘩,他来到温州城时不气短。他先进了打火机厂,坐在车间里装搭小小的零件,
零件们在他手指间躲来躲去,很不听使唤。随后他去一家鞋厂管仓库,整日与牛皮
们厮守在一起。不用说,一张牛皮就是一头牛。每天从他手里要出去许多头牛。这
些牛加起来,可以撒遍他家乡村子里的山坡。
正干得欢实,厂子忽然停产了。一打听,原来厂里出口的皮鞋被俄罗斯海关扣
下了,说是手续不齐。事情闹得挺大,变成了贸易纠纷,要摆明道理,得国家跟国
家去说。登锁只好离开鞋厂,投奔新的去处。说是投奔,其实就是再找活儿干。现
在的活儿不好找,找来找去,撞上了一家搬迁公司。搬迁公司的人说,你看你,长
着一身硬肉,不用是埋没人才呢。登锁上下打量一眼自己,觉出身上的肉疙瘩一跳
一跳的。
从此登锁成了搬迁公司的雇工。每天凌晨,他起个大早,随货车到一家住处,
咣咣当当地把家什物器弄上车,再前往住宅新区,咣咣当当地把东西搬入新房子。
新房子一般挺大,有好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收拾得特别光亮。有时登锁忍不住要
打听房子的价格,一问便惊出一头汗。因为算起来,温州城里的这一套房子能抵得
上老家一个村的所有房子。干活儿间隙,登锁不能随便转悠,就好奇地进卫生间,
用一用里边的抽水马桶。那抽水马桶果然了得,不仅白亮得目光都打滑,旁边还装
着一排按钮,电视机遥控似的。登锁站在那里,好半天才敢把尿撒出来。
干完上午的活儿,登锁继续待在公司里。如果还有事做,就再流些汗。如果没
事做,就早些回家。所谓回家,便是回到出租房。出租房又小又暗,是与王七筒合
租的。王七筒也在搬迁公司里干活儿,人长得精瘦,只是脖子有些歪,被人叫成了
七筒。登锁和王七筒都是有家室的人。登锁家里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儿子。王七筒家
皇也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儿子,再加一个女儿。有老婆孩子的人都想省钱,不能学着
乞丐睡在街头,只好拼租一间小屋子。在小屋子里,因为相互间能说个话,日子便
少些枯燥。天一擦黑,吃过简单的晚饭,他们就各自斜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话儿,说说老家的事儿,说说老婆孩子。说到老婆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巴会热烈些,
说着说着,脸上便有了异样,跟着身上也有了异样。想想也怪,在家里整天与老婆
待在一起,不觉得老婆有啥好,离开了一些日子,记忆里老婆的身子都是香的。
说过家里的粗细,他们也聊城里的事儿。只是城里的事比较多,有些有趣,有
些让人迷糊。登锁就对卫生间的按钮很不明白。他对王七筒说,城里的人爱听小歌
小曲,那玩意儿是不是播歌曲用的?王七筒咕咕咕笑起来,然后很有经验地指出,
那是洗屁股用的。登锁吃了一惊,说屁股擦过就完了,还值得糟蹋水吗?王七筒说,
城里人跟咱们不一样,他们身上每一处肉都要弄干净的。登锁说,那上面好几只按
钮呢。王七筒说,有一只按钮管垫圈的,冬天坐下去冷,一揿钮儿,垫圈就热了。
有一只按钮管着冲屁股的水,能让水柱猛一些或者柔一些。还有一只按钮专门管着
冲屁股水的温度。登锁瞪大眼睛说,你怎么知道的?王七筒说,我先前也不明白,
不明白就问,问了就明白了。登锁点点头说,你明白的事比我多。王七筒说,我不
光问了,还寻思了。我寻思那东西主要是给女人用的。登锁心里晃了一下,说为什
么呀?王七筒说,你想啊,男人坐马桶一天也就一回,女人可不能,一天里得坐很
多回呢。
以后干活搬东西,登锁比较喜欢抽空去一下卫生间。如果遇上装按钮的抽水马
桶,他会低头细看一番,心里冒起一些叹息的气泡。从卫生间出来,他的目光还会
去捉拿女主人,捉拿住了,就不客气地瞄上一眼。差不多每一回,女主人的身样总
是不错,屁股圆圆的很结实。登锁想,城里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哩。
时间进入农历五月,公司的生意突然淡下来。按照当地习俗,五月多霉天,不
宜于搬家迁居,否则是不吉利的。登锁想不到这些,脑子有点蒙。公司的人说,这
是没办法的事儿,每年都这样。你们要么回家探探亲,要么自己出去揽点散活儿,
过了这一段再回来。公司的话说得豪爽,却不能安慰人。在公司做活儿是按工付钱
的,没了活儿就没了工资。
王七筒犹豫了一天,回江西老家探亲去了。他家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即他的儿子
全身起了疱疹,得回去看看。登锁犹豫了一天,决定出去找些小工做。算起来,家
里要花钱的地方太多,儿子学费、房子补修、老婆关节风湿病要用的药,哪一样都
逼得紧,哪一样都得靠他。他不能让自己歇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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