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天,二根穿了一件黑色夹袄,裤子是蓝色的,鞋是那种从供销社买来的六元
九角钱一双的农田鞋,没戴帽子。二根的头发很茁壮,有一点点乱,一点点乱的头
发里现在正弥漫着日光的光辉。二根的衣裤都很肥大,虽然新近浆洗过了,上面还
是处处散布着皱褶。二根不在意这些,二根认为只要穿着舒服就行了。二根的衣裤
都是老婆缝的,二根穿老婆缝的衣裤总是很舒服的。
走在大路上的二根突然闻到了一种气味。二根对这种气味是那么敏感,立刻循
着气味望过去。那是一头牛。在黑色的地平线上,那头牛十分醒目。那是一头黄斑
牛,头很大,牛角很短但很粗壮,那是一头牦牛。……眼前的情景,使二根想起了
小时候某些牧牛的经历……二根怦然心动……不知是不是被二根的目光惊动了的缘
故,此时牛竟抬起了头,朝二根望来。牛的眼一片湿润。
四目相对。
二根收回目光……在今天早上,二根正在走向田地,他的田地。
现在二根来到了他的田地。锹已经放下肩来,现在他站在田边,手扶锹把,目
视前方。他的神情越发严肃。一般说来,他每次都要这样,每次都要站上一会儿。
当然他说不上为了什么,真的说不上,他没有想过。他站着,甚至能够感到血在血
管里流动的声音。哗哗啦啦。这声音十分有力。
此时田地一片寂静。
他站着,不由就想起爹来……爹是去年刚刚去世的。老人家活了七十岁。老人
家的身子骨就像二根一样结实。老人家直到临死的前三天还跟儿子在田里干活儿呢!
……就是眼下这片田地……现在,二根不仅看见了爹,还看见了自己。看见了爹和
自己干活儿的样子。这样一来,他的心便也像田地一样寂静下来。寂静而空漠。二
根立刻听见了一种声音,这是爹的声音。
二根先是听见爹咳嗽了一声,就知道这是爹要说话了。
“根哪,想啥呢?”果然,二根听见爹说。
二根并不吃惊,说:“啥也没想,爹……”
爹说:“又春起了!”
二根说:“是呀,爹。”
爹说:“翠兰没来?”
二根说:“她在家里呢!爹。”
爹说:“好生待她。咱们庄稼人,除了田地就是女人啦!”
二根说:“是呀!爹。”
爹说:“旺生呢?”
二根说:“他上学去了。”
爹说:“都上到高中了吧?”
二根说:“是呀!高中一年了。”
爹说:“没想过日后咋安置他?”
二根说:“没想。到时候,再说吧!”
爹说:“快二十了吧?要不念书,也是个好劳力啦!”
二根说:“十六了,爹。”
爹说:“要不,就让他下来种地得了。你也该有个打帮手的人了。”
二根说:“也是呢!可旺生这孩子,自个儿有了主意啦!”
爹说:“是嘛!这孩子……”
二根刚想再说什么,可是,爹已经不见了。二根愣怔了一下,又眨眨眼睛:爹
确凿是不见啦!
二根就不再说话了。这就像平常一样。平常,他们父子也是很少说话的。若说
起来,也不过一问一答而已,是相当枯燥的。
他们都不善言辞啊!
二根又站了一会儿。
现在,二根开始干活儿。在于活儿之前,他先朝手心吐了一点唾沫。寂静的平
原上,接着就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挖土声。二根宽厚结实的身体上,正处处沾满着阳
光的粉末。二根感觉到了铁锨插进潮湿的土里所产生的磨擦和阻力,当他把土掘起
来的时候,那崭新的油黑油黑的冒着潮气的土也沾上了阳光的粉末。
二根挖土的身影一起一伏。二根一起一伏的身影在阳光里很灿烂,并在地面上
投下了一块暗影。他的身影起伏,那块暗影就跟着变化。
一旦干起活儿来,二根就什么也不想了。
二根干了一会儿,有点累了,就直起腰来。平原上消失了乒乒乓乓的挖土声。
二根一手扶住锹把,而将另一只手举起来擦抹额上细碎的汗。平原又归于一种寂静
了,然而是一种嘈嘈杂杂的寂静。开始,二根并没有注意这种嘈杂。可是,这种嘈
杂越来越响,已渐渐响成了一片。二根迷迷糊糊,尚未缓过神儿来,于是侧耳细听。
……听着,发觉原是鸟在鸣叫。待一听出鸟叫,嘈杂就不再嘈杂,嘈杂顿时就清晰
起来。清晰而且尖锐。
这一刻,平原响彻鸟叫。
二根呆立不动。他的心却像有针划过一样,紧紧地缩了起来。这是他今年头一
遭听到鸟叫。小时候他曾极爱玩儿鸟。那时每到春天,他都会和伙伴们,和朋余、
王树,还有其他人,整日奔跑在平原上面。……当然,他认为自己那时还不懂事。
……现在,这些都过去啦!……就这么轻易地过去啦!他* 的!他* 的!……二根
闭上了眼睛,呆立不动。
许久。
二根撇开了锹把。接着,他竟然翻身扑倒在地上。现在,他已经脸朝下趴在那
里了。他趴在地上的身体抽搐着,一动一动,一动一动。二根眼里,正流着泪水,
泪水啊——又过了许久,二根已经不再抽搐了。然而他并不起来,他就那样趴在那
里。
现在他终于起来了。在他起来以后,我们发现,他脸伏过的地方,有一块已经
湿了。
现在,他在那儿坐着。他已经变得安静,他甚至有了一种很痛快的感觉。
鸟叫声继续响着。这时二根抬起了眼睛。于是他看见了,看见了鸟,成群的鸟,
他看见它们正在阳光里上下翻飞,它们展开的翅膀被阳光照得透亮儿透亮儿的。它
们飞行的样子欢快而优美。
二根看着它们。他一眼就会认出黄下颏,认出叫天子,认出花背来的。在二根
看出黄下颏、叫天子的时候,他的心已经十分开朗了。
一会儿,平原上又响起乒乒乓乓的挖土声了。我们知道,挖土声会一直响下去。
在二根乒乒乓乓的挖土声里,确实已经省略了许多东西。
现在,二根停止了挖土。二根已经肩起铁锹,他肩起铁锹的动作依然潇洒。
二根正在离开这块田地。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并且正在吃力地切人远处的土地。
在二根走到村头的时候,碰见朋余和王树还有茂叔也都回来了。他们打着招呼,
之后,就各自急急地回家去了。
二根走进家门的时候,翠兰曾经对他笑了一下,这一笑既柔软又灿烂,散发着
一种大酱气味。二根不由冲动了一下。
翠兰并不说啥,二根也不说,只相跟着进了屋。想必儿子也听见了动静,过来
了。就都脱了鞋,上炕,在饭桌前坐好,吃饭。
晚饭是大 粥和(又鸟)蛋酱。
二根吃得很香。
待吃过饭,天已经黑下来。儿子又去了西屋。二根和翠兰就睡下了。也许,二
根还和翠兰说了一些什么,也许什么也没说,二根将身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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