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二根再次跨出屋门的时候,甚至吃了一惊:窗前的菜园早已满满当当。似乎
这是一夜之间的事,他发觉自己竟然丝毫没有注意这些辣椒、向日葵都是怎样长大
的。
事实上现在已是秋天。这些辣椒、胡萝卜、向日葵不仅长大了,而且已经成熟,
也有了霜。只一搭眼,就看得见,在辣椒、胡萝卜、向日葵的茎叶上,处处散布着
一粒一粒、一片一片的白色霜花。这就是说,如今已是秋天。当然,霜花很是好看。
不过呢,一待太阳升起来,这些霜花就变成露珠儿了。
此刻,太阳正在升起。而霜花的融化又十分迅速。我们都没有亲眼目睹它们蜷
曲、扭动、继而伸展的过程。其实这仅仅是眨眼之间的事,还没等我们缓过神儿来,
霜花早已消失,仿佛是一种升华,露珠儿正沿着茎叶在低处向一起凝聚。二根在门
后拿起一张镰来。他用舌头吮着嘴唇,神情好似真的感到吃惊了似的。其实他一点
儿也没吃惊,他早已觉察到了一点点移动过来的季节,他的感受力原本就是十分敏
锐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变化,在他,都会有精细的体察。他就像一支温度表。他
实在是用心关注着这一切啊……
二根握镰在手。远远的,他瞥见了今天的正在上升的太阳。接着,他走出了院
门。
在二根走出院门的同时,翠兰正好跨出了屋门并急匆匆地在门后拿起了另一张
镰,也跨出了院门。而在二根和朋余、王树还有茂叔等蹲在一处打招呼吸蛤蟆烟时,
翠兰已经站在二根身后整理头上艳艳的头巾。
朋余瞟了翠兰一眼,说道:“二根嫂真好看啊!”
翠兰听了骂道:“扯你娘的臊!”
朋余厚着脸皮说:“老天在上,我可是真心的!”
翠兰说:“告诉你,二根可是在这儿,当心他揍你!……”
这时,二根笑着。
现在的情景是这样的:二根握了一张镰,走在前边,与他相距三米左右,翠兰
也握了一张镰,跟在身后。这让人想起当年他们一起到公社去领结婚登记证的情景
来。那时就是这样:他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相距三米左右,而且始终保持着这
个距离,他快走,她也快走,反之也是如此。全凭一种感觉。
走在后边的翠兰,是一副很乖巧的样子,很安静,似乎有一种体验,全不像平
常。平常,翠兰是一个挺泼辣的人,喜欢笑,一笑就嘎嘎嘎,把脸都能笑歪了,也
能笑得直不起腰来,走路也喜欢走得很快,总不想把路走得很稳,像眼下这种走法,
是极少见的,是只有在和二根一起走的时候才有的。
二根走路总是很慢的,或者说,不快不慢,一步是一步,稳稳当当,是一种匀
速运动。有女人的时候这样走,没有女人的时候也是这样走。这种走法,看上去已
经成为一种享受。二根一步一步地走着,免不了就要想点儿什么。或许,想的是自
打春天一天天过来的日子吧?还有脚下的大路。还有大路两旁的田地。
秋天和春天毕竟不同了。在大路两侧,无边的平原已经变成了无边的青纱帐了。
青纱帐已经成熟。青纱帐是一天一天成熟起来的。青纱帐也是金黄色的。而青纱帐
自有一种神秘。
此刻,秋阳的朝晖飘浮在青纱帐上方,那样子真像一片雾。
他们是在青纱帐里走着。
走在青纱帐里,二根有着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自始至终都是这样:二根握了一张镰,走在前边,与他相距三米左右,翠兰也
握了一张镰,跟在身后。始终都是三米,他快走,她也快走,反之也是如此。全凭
一种感觉。
现在,他们来到了田边。二根先到一步,便站了一会儿,看样子似乎在等翠兰,
而事实绝非如此。这甚至是一个秘密。他从未对人说起过他在这种时候的恐惧、虔
诚,他从来没说。
他面对着青纱帐。而青纱帐很静。而很静的青纱帐自有一种神秘。
现在他说:“干吧!”
他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翠兰已经来到身边,虽然他不曾回头,他甚至知道她此
时准是又在整理头巾。头巾甚是鲜艳。
说干就干。
他们先割玉米。他们一共有十五亩地,其中十亩是玉米,还有二亩谷子和三亩
高粱。他们要在割完玉米之后再割谷子和高粱。这是二根早就盘算好了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二根都是一个优秀的农民。他挥动镰刀,镰刀一闪一闪。
他挥镰时姿态优美,并且每一下都落点准确。在他挥镰时,可以看见他手臂上的肌
肉在绛紫色的皮肤下一上一下地滑动……玉米的茎叶挂满了露珠儿,所以,每当镰
刀挥过去时,露珠儿顿时便被震得飞散开来,露珠儿亮晶晶的,飞散时闪闪烁烁,
很是好看。露珠飞散时并没有声音。
现在只听见“喀嚓喀嚓”的响声了。
在“喀嚓喀嚓”的响声里,一株株玉米被放倒了。二根就有点痛惜,同时,也
有一种满足。
二根这手好活计都是从爹那儿学来的。有一次,大概是去年,翠兰甚至说,你
的一举一动都像爹的样子。连说话,连卷烟,连划火柴,连迈步,连拿筷子,都像
呢!
是很像的。很像很像。也许,二根就是爹的一次重复!
爹已经死了。
“喀嚓喀嚓”。
“刷啦刷啦”。
在喀嚓喀嚓的声响里,日光已经越来越强。渐强的日光使得玉米的茎秆不再存
有露珠儿。在这样的秋天的中午,日光仍然是很热烈的。这样秋天的中午已经有过
好多好多个了。无论如何,这样秋天的中午还是很让人迷醉的。
其实,二根在干起活儿来的时候,是很少再想什么事情的。
然后,翠兰喊道:“晌午啦!晌午啦!……二根,该吃饭了!”
二根不应。再喊时,才直起身子。在二根转过头来的时候,翠兰看见他的眼里
显出一种近乎沉醉的东西。
翠兰说:“哎哟!累死我啦!”
可是,看起来二根并不累。不累的二根看着翠兰时,不由就咧嘴露出一种调侃
的神气,很天真的样子。
“……好,吃饭……”二根说,一边回身将手中的镰放在一堆割倒的玉米上。
可当他再将身体转回来时,却不见了翠兰。二根正有些纳闷儿,忽地便听到了水响,
很清脆也很有力。二根笑了一下。这时翠兰已经站起,系着她的裤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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