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间好像又恢复到刚才,从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发生。四周除了草叶相互摩
擦发出的沙沙声外,仍然没有一点响动。远处的山,在月光下黑黢黢的。突起的山
峰仿佛像个仰卧的人,两条铁轨就夹在山谷之间,明晃锃亮。胡同想,这条铁路是
什么时候有的?它又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当知青的时候,莫说铁路,就是
宽一点的马路都没有,只有一条窄窄的羊肠道。每次回城,他都要走十几里的羊肠
道去镇上搭汽车。现在回到这里,最大的变化就是通了火车。也因为有了火车,知
青们才愿意来聚集。要不,谁还愿像当年那样走十几里羊肠道来聚这次会呢?现在,
知青们也许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了吧!他们中有的带了帐篷,准备在帐篷里举行晚会,
想找回当年知青开荒时住帐篷的感觉。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啊!那是一种青春激昂,
热血沸腾的感觉。胡同不知什么时候消失这种感觉的,只觉得青春渐渐隐去,生命
越来越疲惫。
胡同把宽阔的胸部略向后靠,这样的姿势有些僵硬,又用一只手撑住面颊,一
只手抱胸,两道鱼尾纹因了内心的不寻常从眼角爬过太阳穴。这样没坚持多久,感
到有些不自在,又将撑面颊的手放下来,双手抱胸,搁着的两条腿也换来换去,这
种感觉就好像是他的一条腿不是搁在另一条腿上,而是压在胸口上一样,胸口闷得
难受,于是那头就像被一只手正在扳动一样,那头就转了过去,脸对着了女人。这
时,胡同便有个惊奇的发现。这个女人并不年轻,但是很漂亮。女人的鼻梁像是雕
刻家雕刻出来的一样,不但直而且挺,把整个脸部衬托得格外生动;敞开的风衣里
是件开心白毛衣,紧绷身上,胸部衬得山高;齐耳的蘑菇发型似乎已经过时,于她
却十分相宜。特别是盖住额头的那排刘海平添几分妩媚。胡同不由想起奶奶的马桶
盖。在他乡下称这种刘海叫马桶盖。看到马桶盖留在这个漂亮女人的额头上,胡同
有种莫明的愉快和喜悦。不是光线暗,他可能要偷拍这个瞬间了。
女人默默望着乌黑的铁路,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于是胡同也盯着面前的
铁轨看。火车没来,胡同已没有了刚来时的那种难受。也许有了个人,而且是个漂
亮的女人跟他同样的遭遇,心里就好受多了。其实,何止是心里好受,应该说有几
分惊喜。在这个特殊的夜晚,胡同和一个陌生而漂亮的女人并排坐在一块,这绝不
是同妻子并排坐在一块儿吃晚餐,或看电视的那种感受。
吊灯,发出幽幽的光,像荡秋千一样,在他们身上荡来荡去。胡同又点燃一支
烟,吐着一串串烟圈。这时,他总想看清什么,但又有些看不清,他将身子不露痕
迹地移了点过去。他发现女人的脖子和肩之间非常匀称,头发自然地拢在耳垂,随
意而优雅。耳边的细发在柔和的月光下泛出的银色,更是一种奇妙而又不可捉摸的
感觉。胡同还想看清一点什么,又神差鬼使地移了些过去,只差一公分就和女人连
在一起了。女人的胸部起伏伴着轻微的呼吸,略厚的嘴唇微微上启。那嘴唇一定是
鲜红而温热的,胡同一点点收集女人的信息,心里计算着自己的嘴唇和女人的嘴唇
粘到一块还要多少时间。一想到自己的嘴唇很可能与女人粘到一块,胸口就突突地
往外蹦,他双手按胸,想让往外蹦的胸口沉下去,然而,沉下去的胸口又在突突地
往外蹦,身体里的某个部位也不由自主地鼓胀,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也在这时,女
人突然转过头。胡同一惊,赶紧低下头。胡同不知道自己脸上写着什么,但从女人
果断而持久的逼视中发现,自以为藏得很深的东西全部暴露在女人面前了。胡同多
么希望女人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道理很简单,当女人发现他向她挪动身子说不
定把他当成了一个流氓,这一想法又使胡同觉得困惑。噢,自己和女人之间是什么?
只不过是狭路相逢的等车人,千万别干出愚蠢可笑的傻事来。胡同开始安慰自己,
只要火车一到,这样就会摆脱面临的困惑。可是欺骗自己也未免愚蠢,眼下使他害
怕的是他内心的某种东西。
胡同又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长长吐出个烟圈,脑海里想起当兵时的一些事
情。他是从知青点上走进军营的,没想到,军营里是清一色的男兵,偶尔有个首长
的女朋友或家属探亲,他的目光都会跟过去。有人说,军营里看见一头母猪走路都
是漂亮的,这并不夸张。没有女人的军营,男人都会变得更加粗野和放荡。后来他
从部队到报社,与社会直接接触,特别是他成为名记者以来,那种压抑的东西得到
某些释放。只是现在做起了报社副主编,有些东西不敢随意而有些收敛。
胡同若无其事地抽着烟,眼睛的余光感到,女人仍在看他,看他的时候,好像
是用眼角看的,眼里有一层他看不清的东西。胡同想看清这层东西,又怕引起她的
怀疑。胡同想,女人是不是在寻找保护?男人应该保护女人,可是女人需要什么样
的保护?在还没有弄懂之前,不敢鲁莽。胡同又想,说不定,女人依然把他当成流
氓?胡同不想成为流氓。他又挺了挺身子,去看两条永远走不到一块的铁轨,脑海
里突然想起那个北方兵。那个北方兵比南方兵长得高大,他仗着自己的高大欺负南
方兵。胡同是南方兵,他为保护自己曾用狠毒的一招制服了那个北方兵。那是他和
北方兵进澡堂就和北方兵比(禁止),突然间有个惊人的发现,北方兵虽然牛高马
大,(禁止)却没有南方兵大,这个发现连那个北方兵自己都感到意外。从此,那
个北方兵再也不敢欺负他了。胡同想起自己狠毒的一招,不由地笑起来。空旷的黑
夜,他的笑声显得很亮,笑过之后,突然发现,女人正吃惊地望着他。胡同赶快收
住笑,目不转睛地去看面前的铁轨。
胡同的这种姿态很快被破坏了。实际上,他意外地陷入这种异常境遇,要他保
持一种寻常的状态是非常不容易的。碎银般的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向他们。胡同趁
着月色,又毅然地转过头。这次他发现,女人的眸子里意外地有一点令人颤栗的光,
虽然女人的眼里只泄露出一点点,那是一种欲望之光。胡同突然想起布告上的那些
(被禁止)犯。也不知为什么,他会在此时此刻突然想起那些(被禁止)犯,这让
胡同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然而他的确想到了那些(被禁止)犯。他从懂得男女私
情起,就想女人如果不愿意,男人怎么会去那样做?后来他结婚生子,走到今天四
十六岁,他还是那样认为,只是比以前更深刻了。他认为女人如果不愿意,男人怎
么做得来那种事。那事要命的是需要女人配合才能完成呀。而那些(被禁止)犯竟
然做下了,他们是怎么做下的?在他心里一直是个谜。这个谜,胡同又觉得有些怪
异。怪异的是,同是男人,他们比自己狠。
女人换了一下腿,将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上。抱胸的双手也放了下来,放到了
身子的两旁。在做这一系列动作时,女人也偶尔侧视胡同一眼。胡同觉得这个时候
女人楚楚动人。这个时候胡同只对一点很清楚,那就是,这是一个让他这样的男人
喜欢的女人。
男人永远抗拒不了女人,对胡同来说要看是什么样的女人。
烟雾在胡同的指缝间飘忽不定,胡同不再盯着女人看,而是违心地去看前面的
码头。码头是由一块块青石板叠成。他自言自语地数起来:1 、2 、3 ……24!随
即一个声音回答:25!胡同猛然转头,与女人的目光“砰”地碰了一下,像触电似
的,又各自转过头。胡同又开始数第二轮,1 、2 、3 、4 ……数到尽头果然是25,
胡同心里咯噔一下,目光的牵引,又转过头,却不料与女人满含期待的目光遇了个
正着。这下,胡同反而变得张皇失措,为了掩盖这种张皇失措胡同连抽了几口烟,
直到女人对他莞尔一笑,像是帮他解脱窘困,又像有亲切的东西在里面。胡同想,
女人为什么对他笑?她完全可以不笑的,她却笑了。而她的笑对胡同来说又是那样
的突如其来,引人入目,以及把胡同整个人都激活了。胡同不得不承认,他自以为
能够逃脱的欲望,实际上他已无处可逃。“当心‘怦’然而动,就意味着内心的欲
望已无声地张开了,脆弱的神经已抵达破碎的边缘,原始的本能正扩展充塞到每个
毛孔。”胡同又想起某篇文章的一段话。
时间好像停止了流动,变得神秘起来。这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
好大一阵风!胡同说。
好大一阵风!女人说。
突然,俩人又相对一望,似乎双方得到了某种信息,俩人又心照不宣地转过头。
胡同想,接下来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毕竟胡同是文人,首先想到的是语言交流,语
言是带动他实现欲望的先行,然而说什么好呢?胡同一下子哑了。他不想一味对女
人唱赞美词,那是少男少女玩的把戏,对中年男人来说是一种幼稚,而面前的女人
也超过了这个幼稚的年龄。要不问她在哪里工作,干什么的?这样问俗不俗?好像
来了个政审干部。然而女人是干什么的?她像个坐机关的,或中学老师?似乎都不
是。像个大公司的白领丽人,又不完全是。胡同就这样猜来猜去,然后觉得自己很
无聊。他觉得他根本没有必要对女人了解这么多,也许对方也不愿对自己了解得那
么透彻。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部密不可封的历史,何必捅破它?胡同又想从关心的
角度出发,问她冷不冷?问她怕不怕?问她肚子饿了吗?他袋里有饼干。胡同自己
心里暗暗笑了,觉得这样不光是做作还有点下作。正当胡同没想出个所以然的时候,
手机嘀嘀响了两下,有个短信息进来,打开一看,是妻子发的。妻子问他什么时候
能到家。他赶紧回了个信息,我还在荒郊野外等车。妻子又回了个短信息,只你一
个人吗?胡同觉得怪了,深更半夜她怎么会问只你一个人吗?难道她有三只眼,有
一只千里眼?胡同正在不知怎样搪塞过去的时候。妻子的电话打进来了。妻子说你
不会有什么情况吧!胡同说会有什么情况呢?妻子说比如安全呀。胡同说一个大男
人在外会有什么不安全的。妻子说那也不一定。胡同说放心,我不会少胳膊少腿回
来。妻子说,有时你给别人造成不安全。胡同怔了下,平常大大咧咧的妻子今天怎
么变得这么敏感?直觉,是直觉,女人的直觉相当可怕呀。胡同只好说,呀,手机
没电了,回来再说吧!胡同边关机边对手机嘀咕:你这巫婆。胡同这样说的时候,
发现身旁女人并不回避,一直看着他,看得他都不好意思。女人的眼睛里仿佛有话
要对他说,又仿佛有双小手要把他拉过去。然而他的思维好像又有点被另一个女人
牵制。
胡同比妻子大八岁,他和妻子在同一个编辑部上班。妻子可以说是编辑部最漂
亮又是最有才华的女人,当年报社有很多人追她。胡同追她可是使出了全部激情才
追到手。现在也不知那些激情跑到哪里去了。和妻子结婚有女儿后,激情渐渐淡化
成了一种亲情,俩人躺在床上就像一池平静的秋水,就像两棵没燃烧完的枯木。胡
同承认,他爱他的妻子,也珍惜他们共同筑建的家,可是家和激情不知从什么时候
开始变成了两码事。有时胡同想继续点燃这股激情,可又感到非常的吃力。妻子有
女儿后妻子不再像妻子,倒有点像他的母亲了。妻子除了对他和女儿像母(又鸟)
呵护小(又鸟)式的关怀,再没有别的关怀了。其实胡同有时候还是需要她是个妻
子,而她恰恰忽略了。而今天,在这荒郊野外他的激情却一发不可收地点燃,现在
他觉得唯一有价值的就是这样一种突然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激情,那些高尚
和理智的东西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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