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更让章哓哓不理解的是,夏麦在整个过程中,都与黄家人保持明显的界限,她
似乎极力将自己置身事外,既没有特别悲伤,也表现出不打算从中得到什么好处的
样子。夏麦除了对黄子兴的父母表现得很礼貌周到以外,她对黄家的那些亲戚几乎
就不理睬,都不用正眼看他们,连话都懒得跟他们说,夏麦对待他们冷漠矜持。那
几个亲戚也明显的想把夏麦排除在外,从不征求夏麦的意见。有几次,黄子兴的父
亲看着夏麦,那意思是希望夏麦说点什么。夏麦就把头扭向一边,躲避那目光,默
不做声。
黄子兴的父母木讷少言,根本不知道提出什么要求,就知道伤心落泪,眼睛都
哭肿了。都是那几个同来的亲戚与学校周旋,反反复复,谈好条件再问他们行不行,
不管问什么,他们都说:“就这,就这。”
“能成,能成。”
章哓哓几次提醒夏麦,要她说出自己的要求,再不提就来不及了,可是夏麦始
终默不作声。等事情几乎完全定下来了,夏麦也没有提任何要求。
回到房间,把门关好,章哓哓就说:“你怎么什么都不说?我都急死了。你到
底怎么想的呀?就算没结婚不是定亲了吗?领过结婚证就算结婚了。”
“章姐,那是你们城里人,在我们农村是看办没办酒席,办了,才算结婚,没
办,就不算。”
“就算是这样吧,现在不是在学校吗?那些亲戚都提这提那的,你为什么不提
呀?”
“我提什么都没用。我也不想跟他们掺和。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怎么没用?这怎么叫掺和?你是未婚妻当然也有你的一份儿呀。”
“章姐,你还看不出来,不管赔多少钱,最后我都拿不到一分钱。黄子兴的爸
妈也拿不到多少,说不定一点都拿不到,净落下生气了。”
“为什么?”章哓哓根本就不明白农村的事。
“那几个亲戚,都是借钱给黄子兴家的人。本来他们可以不来,在家里就吵过
架了,他们闹着要来,就是为了要钱分钱。他们还想不让我来,怕我分钱。还是黄
子兴的爸妈说非要我来不可,他们才没办法了。但事先说好了,分钱没我的份儿,
说我没过门。我知道,不管给多少钱最后都没我的份儿。再说我又没过门,怎么好
意思提这提那的。这门婚事我本来就不大情愿,这他们都知道,这下他们有理由了。
最厉害最会说的那个三大爷,还提出要我家把彩礼退回去呢!让黄子兴的爷爷给顶
回去了。”
章哓哓这才明白:“岂有此理,太过分了。”
“农村就这样,女人不是人,不像你们城里。这也是我的命,我也认了。”夏
麦说着眼睛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流下来。
“哪能这样?那我去说。省里都来人参加追悼会,上边特别重视,说要对这样
的知识分子家属多照顾。学校也说了,特事特办,要多赔偿一些。我去跟他们把情
况说清楚,不管赔多少,直接划出一点给你,不经过他们的手。”
说着章哓哓就要走。
“哎,章姐,你别去。”夏麦拉住了章哓哓的衣服。
“怕什么?又不让你去说。”
“不是怕,我不想要钱。”
“为什么?那你要什么?我真不明白你们农村是怎么回事。”
夏麦看着章哓哓,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她双手捂脸坐在床边,肩膀剧烈地
抖动起来。
章哓哓感到夏麦有话要说,就挨着她坐下,搂着她的肩。这一下,夏麦终于痛
哭起来。章哓哓感到夏麦正常了,但也有点慌乱,感到她心里好像压抑了太多的东
西。章哓哓以前准备好的安慰话这时都显得多余和不合时宜。章哓哓没有劝她,什
么也不说,就让她哭,搂着她的肩让她哭。章哓哓感到夏麦的身体依靠着她,她的
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两个女人的心灵靠近了,并且有了默契。
半晌,夏麦止住了哭,才说:“章姐,是这么着。为他上学,他家里借了不少
债,给我家送的彩礼都是借的钱。他一死,他们家亲戚就说要我家把彩礼退回去。
本来我想结婚以后就跟他到城里来,离开乡里,我还有点好日子过。他这一死,我
就算完了。给他家的钱,肯定没我的份儿,你就是跟学校说,给我分一份儿,等回
去,他们家那些亲戚还不把我吃了。再说,我家也穷,收了他家彩礼等着给我哥盖
房娶亲,我家也在为钱发愁,就算给我一点,还不让家里都折腾光了才算。下面还
有弟妹,你说我能剩下什么?这不明摆着吗。再说,都知道我是定过亲的人了,在
我们那里以后再说人家都难了。他这一死,把我撇在半道上,我以后怎么办?”说
着夏麦又哭开了。
“原来这样。那你有什么打算?”
“章姐,来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想着办完事就回去,以后想出去打工,我们
村好多女孩子都出去打工了。没想到来了能认识你,你能不能跟学校说说,我什么
都不要,学校能不能给我找个临时工做?反正学校也要有人干粗活儿的嘛,干什么
活儿都行,我在乡里什么活儿都干。学校要是不愿意,就算了。等我回去,自己出
去找活儿干也行。”
章哓哓感到自己责任重大了。她抚摩着夏麦的肩头,感觉自己很男人,生出怜
香惜玉之心,她要救这个女孩子于水深火热之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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