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齐老和一家住在白莲垭山腰的杉木坪。他有两个娃子,一儿一女;有一个老婆,
还有一个老母亲。白莲垭是一座很高的山,那儿终年云雾缭绕,偶尔现出阳光的时
候,就会照到山坡上有一块耕耘得平平整整的棕红色土壤——那一定是在九十月间
的秋季,苞谷已经收割了,大地露出它的本相,天空澄清,猴子的叫声越来越远。
那块地就是杉木坪上齐家的土地。但下雪的时候——那一定很早,在砍掉苞谷秸秆
之后,翻耕之后,霜就下来了;早晨起来,白花花一片,那就是霜;有时候霜很厚,
你还以为是雪呢,果真念头一闪,雪就下来了。雪飘着,两棵柿子树就脱光了叶子,
露出它们身体上琳琅满目的红果子,一颗颗大得冲人,像一块块烧红的木炭挂在树
枝上。山下的人知道山上飘起了雪,因为有一条雪线,在十月之后,那条雪线就隔
开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齐老和一家住在高高的雪线之上——至少海拔两千多米。风雪弥漫的日子,就
没了齐老和一家的消息,好像他们冬眠了。到了四月,雪还没化完的时候,村长、
会计和一个文书会照例到山顶上去,他们记着那儿有一户人家,是他们村的。他们
拿着账本,找那家人去收税收粮。粮是折合了人民币算的。
这家人家农特两税加起来共计壹佰零叁元伍角陆分,粮款加起来叁佰伍拾元零
捌角。田的面积是二十亩;这田有能收的,有不能收的;阳坡地,阴坡地。所以缴
款田亩平均数低得惊人。何况田是估估数,没哪个量,就齐老和报的。也许有三十
亩,也许有五十亩,也许……但,就算二十亩吧。村长知道这一家人还活着,主人,
主人的老婆,老妈,儿女。
四月的天气行路人就觉得很有些热力了,何况蜜蜂还在飞,菜花、桃、李、杏、
樱甚至映山红都往外开放了,黄的瞎黄,红的绯红,紫的骚紫,乱了章法。春天就
是个乱了章法的乱哄哄的季节,很好啊,很欢实啊,很灿烂啊。
狗还叫得十分凶。
这是很难得的,狗叫得这么凶,一定有稀客到。猴子也在路边摇着树梢。齐老
和见村干部上来了,这是能预料得到的,四月二十三日,或者二十四日。钱早就准
备好了,是两百。两百就两百吧,往年都是这么结的,结了,登了记,就喝酒。可
今年村长和会计就有些古怪,期期艾艾的。
“两百啊?……两百……”他们你看我,我看火塘或神龛上飘着的蛛网。
去年就这么结了,就昧了良心喝酒。去年就取消了农特两税,人家齐老和根本
不知,世界上的事情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一家是通过村干部与外界相联系的。去
年收了,说你少交一百。村长和会计笑笑。齐老和在秋天的九月交那余款时听说要
无缘无故地免他一百,人都快感动得跪下来,那一天,把自己留了上十年的一支虎
胯给干部们煮吃了。今年……
今年领导很暧昧,说,唔,两百啊,两百。坐下看房子,问,不漏吧,去年冬
天的雪山上下得可大?齐老和说门口有三尺厚,比门槛还高。会计就说,现在还有
这大的雪,神农架的雪都快绝种了。看了房子再看人,一家人,都还在。又看庄稼,
门口田里的,再拨火(山上还是冷),摸狗(狗已经在主人的接待中知是客人,不
吠不咬了,与客人们挨挨擦擦,摇着尾巴),然后就听见厨房里砧板剁猪骨头的声
音。
——每年都是这样,齐老和都要为村干部留一只腊猪蹄子的,还带着座刀肉,
就是猪臀肉。村长一行喝着茶,轮番甩过来的烟接住了,就夹到耳朵上、手指缝里,
就说话、就咳嗽、吐痰,就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喝酒了。
锡壶酙酒。是造型很有味道的小锡壶,能装半斤,或者更多一点。火锅是铜火
锅,很四川的那种,放白炭。酒杯、汤匙、搁汤匙的小白瓷碟儿,完全是殷实人家
的做派,很见过世面的做派。每次村长来似乎都是这一套。看来除非是贵客,否则
就算过年,他们自个儿也是不会用的。
上了桌,五个男人(女人不上桌),就是五杯——人人敬你一杯,你敬人人一
杯。这是一巡。第二巡再五杯。第三巡就是共十五杯了。喝到四五巡之后,天就开
始旋了,地就开始转了,话就开始多了,稀奇古怪的事都开始谈了。齐家儿子齐细
满就拿出他前些时在山上捡的一块石头,上面有一个很清晰的虫的形象。文书说是
化石,还是很珍贵的化石,这么清晰他还没见过,应该叫三叶虫,好像。
“这里有化石山喽!”文书说。
发现了宝藏,气氛更好了,喝得更勤,喝到后来,就分不清谁是谁的杯子了。
腊蹄子里面放了些海带,放了些蒿本叶子,还一个劲儿往里面加肉和山上的嫩竹笋。
上菜是用红漆托盘。村里还没有这么讲究的——指住在山下的人,公路边的人。吃
的,喝的,井井有条。可再一细看,看衣服呢,看这家人穿的衣服呢?露肩少扣儿。
看头发呢?(又鸟)窝一般。都是在山上劳动的装束,简直像叫花子,一屋的叫花
子。酒这么敞着喝,其实也是自己酿的苞谷酒,入口绵润,知情在理,不打头,很
有欺骗性。村长一行中的文书就懂行地说细满捡的这石头,卖到外头去值许多钱,
甚至是无价之宝,“然后,”文书说,“换了大钱就给你们家一人扯几件新衣服。”
可齐老和知道他说的意思,就说:“新衣服有,干活嘛。他们都有新衣服。我妈几
套,就舍不得穿……”
喝到嘴麻时,太阳已经从门外斜进来了,会计提醒说,再晚就下不了山了。村
长说:“在老齐这儿你急什么,还让你睡地下不成。”
还是走了,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大拇指指甲上剁剁烟,接燃,走了。过门槛
时蹿了一步,差点摔了。回过头怪门槛。门槛是被狗啃过的,时间蛮长了,缺头凹
脑,像一个老人稀稀拉拉的牙齿。齐老和的老妈妈就在门口瘪着嘴生气,一脸的恼
怒。那与村长他们无关。村长也不想惹这个闲,只是跟老人家打个招呼。每次来都
见齐老和的妈生气。她这一辈子就是气多,气多能长寿,总是见她活着。生气的时
候打嗝儿,一个接一个,“嗝……嗝……嗝儿……”
“老人家,还精扎着哪。”
“快死了,他们巴不得我快点死……”
“哪里哪里,您儿女孙子们蛮孝顺哪!您可以活百岁!”村长说。
“活那久打鬼!没一个孝顺的……”
老人咕囔着,村长他们已经往山下走去了。下山的路是被早出晚归的牛羊和齐
家一家人的脚踊过的稀泥路。因为化雪之后,路就烂了。往山上看,山上就一些山,
一些树。还有猴子深长的唳叫,划漾过茫茫的黑夜。
森林像一座巨大的荒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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