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人见到了水,就像见到了母亲,扑上去就把头埋进水里,贪婪地喝了起来。
他咕噜咕噜吸水时,凡是能运动的肌肉都在收缩,提搂,好像要把嘴下的水窝,把
整个杉木坪都吸进他的体内。
这个渴得狂乱的人用山上的这窝水泼熄了肚里的火,果真把一窝水吸得一点不
剩了,嘴边沾着鲜红的泥巴,打着饱嗝,还吐出不能吞下去的东西——估计是那不
明不白的带壳水生物,就跟齐老和打招呼:“你好!你好呀!”
齐老和见来了生人,既惊喜又警惕,因为听山下说偷牛贼很多,在山上也得小
心一点。
“啊!啊!……”齐老和说。他不晓得怎么跟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说话。
“您家姓齐?齐师傅,您儿子是不是叫细满?是他让我来找他的。”
哦,齐老和想到就在前天,儿子去了山下一趟,因为家里没了粮和洗衣粉,还
差一些搭盖猪圈的铁丝,就把一个麝香包让他拿下山去卖了换东西。麝香包是去年
大雪时捡的一只冻饿而死的香獐,从其身上取下的。他背回这只獐子后,将毛拔下
来,套进老母亲的枕头,可以治头风,然后卸下香囊,挖出麝香,用油纸包好。有
时,人要提神,就往烟锅里掊点麝香,那香逢了火,异香扑鼻,满口生津,提神醒
脑。在漫长的无可奈何的冬天里,几乎麝香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一家人猫在火塘边,
眼睛熏得红肿流泪,仿佛死了一万个亲人。除了擂苞谷,炕苞谷,就是吃饭喝酒打
瞌睡。春天来了,麝香就得换钱换物。细满这孩子也有十七八岁了,是个腼腆的娃
子,胡子眉毛倒还粗,喉结也很凸出,山里啥样的活儿都能做,也能使枪吆狗,但
很少去打野物,心地善良,没做过什么坏事,山上没啥坏事可做啊。年轻时在神农
溪河里推过船光着屁股拉过纤嫖过娼的齐老和认为,男人不做坏事不能算男人,不
做坏事就还没成男人。儿子连个女人的腥味也未舔,所以更不能算个男人。
可是儿子竟然有山下的人来找他了,而不是找老爹齐老和。
那就找他吧。齐老和就喊出儿子。
儿子说可能是向索子给介绍的。向索子是山下卖化肥种子和日用品的老板。一
问,果然是向索子叫来的,因为细满给向索子说到化石的事。
来人一进屋就要看化石,可他说他姐不知放哪儿了,要等他姐翠满回来,姐去
山上薅草去了。那人又说还有宝的,说你还有铜钱。说你挖了半缸铜钱。
铜钱倒是有几枚,都年代很久了。有一枚还吊在细满裤子上。
“这一枚。”细满说。
“我早就知道了。”
细满把那铜钱取下来,那人就把它抢了过去,看那枚铜钱。
“这个不值钱,还有呢?还有很多啊?”那人说。
“我就是要买的,我不买我上山来干什么?”那人拿出了一个手机,说,“这
山上没信号。”
等细满把自己的所有宝贝都拿出来了,那人看了后没什么惊喜,说这些铜钱都
是大路货,不值钱,并问是不是在墓里挖的?说山下都在传你挖到了钱缸,说是过
去土匪埋在山上的。
细满不太爱说话,只是摇摇头否认。后来翠满就回来了,就把那个三叶虫化石
给那人看。那人看后有感觉。齐老和盯着那人的表情,看到了名堂。那人就说卖给
他。可细满沉不住气,说你愿出几多钱?这话本应是来人说的,来人问细满,细满
才答。细满经验不足。
那人被突然问住了,还没想好开价,但又不得不答,想了想,看了看面前的几
个山里人,揣摸他们的见识和底线,就迅速地说了:“我出……五十……到一百块
钱!不就是个石头吗?我以为还是个什么宝石呢。”
“很少有的啊,”齐老和要说话了,“这石头肯定不止这个价。”
“我也不懂,”那人说,“我反正觉得这好玩儿。我也不是专门玩儿石头的,
向索子说这儿有宝贝,我就来了,就是块石头,我背回去若一钱不值就丢了,不过
也就百八块钱嘛,也算跟你们交个朋友。”
细满看看爹,看看姐姐,就摇头。
这必须漫天要价,人上来了,要东西的,货在我手上。
“那你们究竟想要个什么价?”那人有些着急。
“不想卖,留着自己玩儿的。”齐老和在正欲说话的儿子前头说了,因为他觉
得有来头。也许可以慢慢给来人杀价,吊吊他的胃口。驾过船的齐老和知道看风行
船,见风使舵。
“可是已经晚了,下不了山了,我得在你们这儿住了。”那人很急躁。那人又
说:“或者你们帮我扎两个火把我连夜赶下山去。”
“我们电筒没电了,你带了电筒吗?”齐老和问。
那人摇摇头,说:“我以为不远的,向索子说十几里,起码三十多里四十里!
这哪儿像有人住的地方啊!”
齐老和就挽留他在这儿住一夜。
“好好好。那就吵闹您们家了。”那人无可奈何地说。
晚餐是腊肉炒(又鸟)蛋,腊肉火锅煮洋芋。
“……神农架的洋芋就是好,怎么煮也不火巴(烂),也不煳汤。”那人说。
还喝了两杯,说不能喝,说好了好了,再喝就醉了。
那人就洗漱。自己带了毛巾和牙刷牙膏。晚上还要刷牙。那人在幽暗的窗子下
的椅子上拉开自己提包的拉链时,在深处找他要找的物件时,偶然——给他打水的
细满看到了那包里一沓很大票子的钱。钱是有特殊气味的。听说城里的小偷有特殊
的嗅觉,一嗅,就知道钱在哪里。那气味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呢?钱的确是一
个很奇怪的好东西。
钱。
山上的夜十分安静,有娃娃(又鸟)的几声啼叫,像娃儿哭闹,又走散了。鬼
瞪哥(猫头鹰)也凄叫一两声。很远的麂子也会应和两声,在山谷里。
细满没有睡着。那人睡在他的脚头。那人把衣裳全脱了,说是怕虱子。细满怕
碰男人的光肉,碰了有一股排斥。他一动不动,像一根树筒子睡在被窝里。睡不着,
想那人提包里的钱。
钱在眼前闪着鬼火般的光,一张张散开又回拢,像一副自动洗的扑克,展开又
回去,还翻动,一张一张。细满突然有了强烈的想法……他突然想到了山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