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一个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爹已经准备了一大捆绳子。那是爹到崖上采药打金
钗(石斛)用的。他爹说:“翠满也去。”
都去?
还带了条狗。狗呜呜地叫着。是到天坑那儿去的。
到了天坑口,他们望着头顶高高的白莲垭,有些云,被山顶的树给吞走了。他
们准备绳子,爹是要下到天坑去的,细满也要下。
天坑像个巨大的黑洞,一个巨大的嘴巴,像是一个巨人踩了一脚,四壁白瘆瘆
的,坚硬得十分无情。那是个无底洞啊,下到那里就是地狱,谁也不知道有多深,
里面有些什么。有人说有怪兽,有人说有长毛的巨型癞蛤蟆,它一打哈欠就会生雾。
正想着,雾就从底下腾起来了,像一口滚滚的锅。
那怎么下?从来没有人敢下到坑底。坑底离坑口少说百丈高,悬崖陡壁。在半
壁上打过金钗,爹做过,把细满也带下去过。爹打金钗的时候不会讲什么,爹口紧,
不讲奶奶给细满讲过的二十几个土匪的事,还有他亲眼见过的家里两条猎狗的事。
那是在细满还很小的时候,家里有两条威武的猎狗。有一次跟猎,在刺棵子里叼出
了一只兔子。兔子东躲西藏,最后给逼到光秃秃的天坑口,没了路,就往天坑里跳。
那两条猎狗也就跟着往天坑跳。死了那两条猎狗,爹在天坑口一个人闷闷坐了一天,
像块石头一样。
人要顺绳子下去,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似乎只有死路一条。可爹朝都没朝儿子
细满看。他只是整理着绳子,让翠满在上头照看点,自己就下去了。
绳子打了十几个结,因为长度总不够。估计还是不够。绳子一点一点地在往下
溜去,就像一条无头无尾的长蛇,一点点往下爬去。
“爹!”翠满喊。时不时喊。
可爹没有回应,但绳子有力,往下在溜。
下了很长一会儿,就听见下面传来喊声,要把绳子拉上去。那声音似乎并未到
坑底,可那声音悠长、浑沉,整个天坑都有一种爆发似的共鸣声,仿佛一个人在地
狱底下的呼号,让人听了有一种凉森森的恐惧感。
把绳子全拉上来了,那就是细满要下了。细满也没想什么,咬着牙齿,捆住自
己的腰,就往下蹚去。这是没有可说的行动。他只有往下去。谁逼的?不知道。
他姐很有经验,也有一把力气。绳子在一棵百年老树上缠了三圈,一个人基本
可以控制了,姐还把绳子踩在自己脚下。
“过点细啊,细满。”姐姐叮嘱。姐的声音像送别,永久的送别。
这是一条十分新奇的路。就是冒险。打过金钗的细满知道怎么走,看着脚下,
找有些平缓的地方下脚,有灌木的地方可以用手抓上一把,减轻绳子的力。
一步一步地走,走扎实;一步一步地下。但爹没有回应。他想爹肯定在下面等
他,或者已经找到了那个人。
天坑。天坑啊,天坑。
坑壁上些许的灌木是黄栌,还有响叶杨,有盐肤木,乌桕,还有人血草。为什
么靠近坑底的地方有这么多人血草,黄英英的花开得漾漾的,精神抖擞,这是为何
呢?掐断了一根,流出鲜红的血来。跟坑外的人血草没有两样。
坑底下,对,就是坑底下,他能望到的地方,胜利在望的地方,一片一片的人
血草,一片一片的晕晕的黄!往下看,就像看到四月的菜花地,让人浑身躁躁的,
黄得让人要发疯的颜色,就像蹚下去就是去蹈一片火海似的。
后来想想那天有多难呢,一股强大的坠力要把你拽下这万丈深渊。绳子被乱七
八糟的树枝阻挡纠缠,石头磨着随时欲断的绳子;看见了蛇、鹰窝、老鼠、飞鼠—
—就是那常说的催生子,还有青麂。再陡峭的山壁上都有青麂攀爬的影子。也有很
罕见的草药,有金钗(一般的金钗兰)、蜈蚣钗,还有小丛红景天、灵芝、一大窝
五灵脂(就是飞鼠屎)。有几次坠下去的是石头,可下面爹没有喊话。他可能躲得
远远的,在观察着半空中的儿子哩。
后来绳子依然不够,但可以看到爹为他踩出的一条路。那也很险,有的是贴着
崖壁走的,滑溜,像是万年没人涉足的,本来就是万年无人下去的天坑啊!
后来呢?后来他就丢开上头连着姐姐的绳子,好像丢开了世界,下到另一个世
界去了。爹依然没有吭声。他想象着坑底的情景,那万年无人涉足的下面,毒气四
溢,爬动着千万条毒蛇和老鼠——这是他梦中遇到过的险隘世界。那里有冤魂,有
鬼魅……已经被树枝和石头划戳得伤痕累累的细满就这样软着双脚下到了踏实的坑
底,他小心出脚,寻找着爹的影子。
那天坑底下,跟天坑上头又有什么两样!阳光一样暖热,清风吹拂,人血草灿
烂辉煌,灌木丛生,高大的乔木也千姿百态。天坑口圆溜溜的罩在头顶,坚硬的光
秃秃的坑壁在阳光的炙烤下现出骨头般的颜色和质地——就是一块块站立的骨头,
一扇扇骨头般的墙垣!气势磅礴,高不可攀,让人生出渺小似蚂蚁的感慨来。可也
是另一番天地,让细满感到这白莲垭还有如此雄壮的景象,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终于看到了爹。爹正在草丛里寻找着什么,蹲在那儿。细满走近去,他看到
了爹的面前是两副兽骨。细满一下子就记了起来,那是两只狗骨,完整的狗骨架。
脖子上套着的皮套还没有腐烂。爹把那个皮套拿起来,细细地看着。在不远处,细
满看到了一堆散乱的人骨,人的骷髅。那是不是奶奶说的那些土匪呢?还有许多骨
头,兽骨,巨大的骨头。大得像是传说中的怪物的骨头。还有许多奇怪的脚印,大
的,很大的,细满紧紧跟着他的爹,手拿着开山刀,防备有什么袭击他们。听见了
水声,有一个洞,山洞。洞也很大,洞口水淋淋的,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他们走进
去,看到了洞里也堆着一堆堆骨头,像骨头,也像石头。许多闻所未闻的兽的头埋
在泥水里,浮土中。他们出来了,像在地狱里游了一遍。细满吐出一口气看头顶,
白莲垭高耸入云。那望断颈子的山顶,无数的水珠子正从上面飞腾下来,像一些鸟
或者树叶,声音凄厉,又看到有许多人也坠下来了——水珠子变成了人……忽然听
见了人声——人的呻吟声!
毛骨悚然的细满看到毛骨悚然的他爹。他爹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他爹拨开人血
草就朝那呻吟的地方跑去。
淌了一地的血,那人静静地躺在一片人血草中,胸腔里发出若断若续的声音,
无数大黑蚂蚁趴在他的身上、头上吮吸着他的血。那人一定是爬动了的,身后留下
一条血路,压趴了一片片的人血草——他是想找一条路上去。想逃离这个天坑。就
在细满下来时,就看到一具人骨,靠在崖壁的一棵树上,未脱节的手骨还紧紧抓着
树干——那可能就是几十年前的土匪或是哪年不慎失足的采药人,人都有求生的愿
望。那人面孔朝下,爹去拍他,小心翼翼的,他想把他翻过来,仰面。可搬动时那
人浑身的骨头发出嘎嘎的响声——他骨头都摔坏了。他一定是坠落途中被树拦住了
才没死。“快去找水来!”爹喊。细满就去找水。他摘了片叶子,接了水来,爹给
那人喂水时,嘴却怎么也掰不开。“你醒醒,喂!喂!你……”那人睁了一下眼,
眼已经散了光,接着头一歪,就死了。那人手里捏着什么,死死的。细满爹去掰他
的手,是那块三叶虫化石,化石已经碎为三块,可依然紧紧攥在手里。细满接过那
块化石,他把它们放进兜里。接着爹去动那人背着的包。包拉开了,钱。那些钱。
爹把它们一张不剩地拿出来,有很多,新的。爹用双手拢了拢,拢在一起,拢成一
沓,再把它折了,解开衣服,放进内衣荷包里去。爹也没看细满一眼,自己做着。
细满听到那些新钱哗哗的声音,很清脆。爹就站了起来,准备走。那包没再看。可
细满记起那包里还有一个手机的。他想要手机。可他爹却喝住了他:“别翻了!”
细满不干,他想要那个东西,想拂逆爹的意志。他就去翻了。包里还有一些乱
七八糟的东西。那人头上有黑色的白色的干结的血块,它们曾是液体,从脑壳里流
出来的。蚂蚁太多,正在那儿狂乱地爬着,吮吸着那些血块和脑浆。
他还是把那个手机——那个包里的硬家伙摸出来装进了口袋。他做这些的时候
他爹在另一边扯草。他不再翻那个包。他爹也许知道他做完了,就抱来人血草,覆
盖到那个人的身上。细满也照爹这么去做。父子俩拼命地扯人血草,手都被那鲜红
的汁液染红了,终于用人血草把那人“埋”了。爹就走了。细满跟爹走。他先上,
爹让他先上。
他们上来了,来到人的世界。鸟语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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