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一夜细满感觉到爹妈一宿未睡。起来小解的时候看到爹妈在厨房里,烙着香
喷喷的酱包馍,还有火烧粑粑。
细满早晨迷迷糊糊起来,洗脸时,爹就给他说:“细满,出外去躲几天,躲些
时。”
爹拿出了一沓钱给他,让他放进荷包。都是些新钱,那人的钱。
细满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他二话没说,就背上爹妈为他准备的衣物和干粮。
包是爹年轻时在河里推船用过的帆布拉链包,里面塞得满满的——不是吃的就是穿
的,可以当背篓背起来。爹说:“下山先去剃个头。”
爹说了这些就不说了。细满看到他的妈在角落里抹着眼睛。他想去劝几句,觉
得没必要。就大声给姐翠满说:“姐,我走了。”
姐大约已经知道,已有准备,就问:“你要到哪里去?”
姐说这些也望着爹妈。她知道这是爹妈的意思,主要是爹的,爹就说了:“出
去几天,等没事了再回来。”
细满去奶奶的房里告辞。奶奶睁着眼问他去哪儿,细满就说笑着说是给奶奶去
买黄豆酥回来吃。奶奶虽然八十多了,可牙齿很好,能咬得动油炸的黄豆酥。前不
久,细满还真给奶奶带回来半斤黄豆酥,是在向索子店里买的。
细满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应说走就走。于是就迈出了门槛。狗嗅着他,挨挨擦
擦,细满就赶狗,不让狗跟上来。狗在坡上就站定了,昂着头翘着尾,送他。细满
向狗招手,向杉木坪上的树招手,向杉树招手。杉树很高,有紫杉、麦吊杉和巴山
冷杉,麦吊杉像钓鱼竿一样站着,只长个头不长身材,瘦丁丁的,上面笼着绿色的
针形叶;巴山冷杉却发出灰绿色的光芒,像铁汉子一样站着,跟山上风的凌厉的姿
势一样。
家慢慢看不见了。
细满在山道上走着,有力地走着,头也不回。这一定是出远门,他很敏感,知
道了爹的意思。人死了,他要走远一点,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包括在山下那些村
里的人眼里消失,消失一些时间,等……
他走得太急,气喘,汗也滔滔不绝地出来了,黄豆大的汗珠,揩了又出来,他
一口气走了十几里地,在一棵树下吹风。他想着坚决不朝后头看的,可他还是看了。
白莲垭又远又高,挤在很荒凉的天边,白雾紧锁山腰,好像有山火喷出,青烟
滚滚——那是云雾。山有些模糊了,像罩着一层薄纱,像往事。
细满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他坐在地上,手扶着父亲用过的那个包,向山冈和森
林,向着峡谷,大放悲声。
哭是一种卸重。他轻松了,开始想往哪儿走,应该怎么照顾自己。他开始数钱,
是十张,一千元。他看三叶虫化石,想要找瓶胶水把它们粘起来,山下修鞋的那种
胶水很好。他开始吃东西,并且喝水。他找水喝,他想要安排好自己的生活。
他开始往长江走。
鱼峡口是一个不错的地名。他看到了浩浩荡荡的长江。敢情这世界上还有这么
多水啊,并不只有无尽无头的大山。细满有些兴奋,很兴奋,非常兴奋,一路的阴
影都忘了。听说是修三峡大坝,这河口,这长江,都宽了。河底下过去是一个小镇
哩,现在全淹了,崭新的房子搬到现在的山上,成了新镇。
他看到了江上行走的巨大游船,洁白的身子,漂亮的造型,像神话中的宫殿。
像水面上逡巡的巨大的鸟。不只一艘,两艘,江面上,来来往往有许多艘。江风也
开阔了,水腥味浓密,两岸的山峦就像图画。
前面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三峡大坝,如一道空中巨墙,横亘在万顷波涛之上,
把长江捆了个严严实实。人可以把长江弄成这个样子?山外的人有这么大的能耐?!
——山和尚。他听见有人在贬损他。山和尚是一种鸟,叫戴胜。说你山和尚就是指
你没有见识,就是藏在山里的一个连老婆都讨不到的和尚。山外的人应该骄傲,应
该翘尾巴。山外的人大气磅礴,山外的人不与山里的人一般见识。
过船闸,船在那水闸里慢慢下降,好多好多船都赶进闸里,有大游船。大游船
上有黄发蓝眼睛猪皮肤的外国人,男人女人。好多外国人,他们是来看中国的风景
的。我看到了这么多外国人,我要回去将这些所见所闻讲给姐姐听,讲给奶奶听。
船降下去了,降到了另一个水位,另一条江,而上面大坝关着的就是三峡水库。
细满看着,仰头回望着,那高高的大坝,比山还高的大坝。他就到了宜昌。
轮船码头可是个大码头,好多来来往往的人,好多店铺,好多商店。他突然看
到了穿警服的警察,心就一惊。他就往人多的地方挤,想将自己消失进人群里。后
来,他到了街上,不知道往哪儿走。他要吃东西了,想买点水喝,还想买点烟抽。
不知怎么,他想抽烟,有根烟,有个打火机,像爹一样,人就能平静下来,无事一
样的,身上的零钱花光了,那就要用爹给他的那一千块钱了。他找了个隐蔽无人的
地方,从内面拿出那一千块钱来,飞快地抽出一张,把剩余的钱放好,就去一家铺
子买东西,烟、打火机和喝的水——唉,水在城里也要钱买啊。
他买了一包两块五的红金龙烟,打火机一块、水一块,共四块五,他把那一张
百元的递进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跟爹差不多。那老人将钱看了看,摸了摸,
又看了看,又掸了掸,又照了照,对里面喊:“快来,这里有人用假钱!”
细满抢过钱拔腿就跑,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跑啊跑啊,手上捏着那老头所说的假钱。他拐了几个弯,终于跑到一个有树
和花坛的背阴处,感到安全了,就把那钱展开。他很少经手过一百元的钱,这辈子
也就两三次。他认真地摸了摸,看了看,好像是有假,再把那其余的九百元拿出来,
都是一样的。他有些疑惑。他的内心很惊雷,发出很空洞的响声,仿佛一个梦破灭
了。——他全是拿假钱来哄骗我们的啊!我把他推下去,竟是一堆假钱?
一种很荒谬的感觉油然生起,连自己的躲避也没有意义了。他决定再一试,用
另一张。于是他盯着了一个街头卖报纸的小孩。他随手拿了一本很花的杂志。没看
清楚是什么名字,就把钱递过去让他找;那时他候在一边,瞅着没了人他才过去,
那是一个空挡。那小孩把钱就那么一看,一摸,说:“不要。”
“为什么?”
“不要就不要。”
“为什么?”有时间追问。
“假钱,你哄不了我。”
细满的心彻底冷了,身子全部软了。是假钱,所有的,那个人全是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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