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当年涂森林在县里工作,有一天开会上主席台,跟时任县长的赵纪座位相邻。
赵纪问了他一个问题:“阳光是个啥?”涂森林自嘲,说让赵县长一追问不禁口吃,
阳光是个啥他还真是说不清楚。后来涂森林为“阳光是个啥”付出了沉重代价,他
成了前县委书记、腐败分子汪涛的同案,受到严厉审查,灰溜溜离开岗位。该结局
几乎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涂森林从来不是所谓“汪涛的人”,要说县长赵纪对涂森林感觉不好,书记汪
涛肯定更为不好。涂森林到县里任职后,与汪涛除工作来往,几乎没有个人关系。
汪涛对涂森林相当猜忌,因为涂森林似乎有意与他保持距离。涂森林不能挨紧一点,
投靠一些,成不了所谓自己人,至少混个还可以吗?以涂森林的阅历和处世能力,
那不算难事,但是他没有。为什么?让涂森林自己说,还是“阳光是个啥”,他不
愿意。汪涛的许多作为,包括其霸道、用人和谋私,让涂森林心里颇不屑。所以汪
涛犯案,被查办为腐败分子,最不可能陪办的应当是涂森林。稍微知道一点情况的
人都这么认为,谁知道栽进去的还就有他。
汪涛案是从查究其为父治丧始发的。汪涛是外地人,家在省城近郊乡下,父亲
是个乡镇干部,退休后一直居住在老家乡村。汪父因患癌症在省城大医院住院近半
年,而后不治身亡。汪涛在老家乡下为父亲举丧,书记家中此类大事,全县各级干
部不免关心,大家口口相传,结伴前去吊唁,沉痛哀悼,衷心慰问,自然不能空手。
那些天人多,车来车往,至汪家村道数日堵塞。汪涛事发后,上级彻查当时情况,
竟有一副乡长一次送上红包十万元以示哀悼之沉痛,不久该干部于汪手上提任乡长。
涂森林居然也有一份,被记录在案,数目小了一点,五千元。涂森林并未参加
汪父的葬礼,对汪宅道路堵塞亦无贡献,因为当时县领导们碰头研究,派了另一位
领导代表县各套班子前去吊唁,其他人不多操心,该干吗干吗,坚守工作岗位。虽
有如此决定,当时仍有不少县领导用各种名目往省城跑,亲自前往悼念,当然都是
与汪涛走得近的。涂森林不在其列,没上门,但是他送了钱。涂森林本人供认不讳。
他说这笔钱情况不同,与死人和葬礼无关。
他怎么回事呢?有些缘由。
那时省里开农村工作会,涂森林在班子里管农业,这事归他。省里会议布置了
一件事,比较复杂,时间要求很紧,必须回县后立刻传达研究,确定意见。涂森林
不敢怠慢,不待回县,即于省城打汪涛的手机,报告情况,请他确定时间研定。汪
涛很烦,说先看着办吧,这些天没时间。
涂森林说恐怕不行。书记不发话,这事其他人拍不了板。
汪涛说等两天吧。他不在县里,也在省城。情况不太好,老父亲看来是不行了。
涂森林放下电话后踌躇许久,最后决定上医院看看。汪涛的老父亲重病,在省
城住院,涂森林有所耳闻。因为汪涛从不跟他说起,涂森林也就“佯装不知”。但
是此刻不一样,不知道就算了,告诉你了你还能再“佯装不知”?不说汪涛是一把
手,管着他,就算一般同僚,家中有这种麻烦,不去关心一下,也有悖人之常情。
涂森林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的,他带了一个人,是跟他一起到省城开会的县农办
一位副主任。涂森林让他先了解一下情况,打听书记的父亲住在哪家医院几号病房。
县农办副主任年纪轻,会办事,悄悄几个电话,搞明白了。年轻人操办了一个果篮,
拎于手中,坐着车跟着涂森林去了医院。涂森林特地拖了点时间,到医院已是晚间
十点半,不是通常探视病人合适时段,比较不会跟个谁谁在病房内外邂逅,彼此还
得哈哈。他们在医院没见着汪涛,有汪涛的亲属在病房看护,病人浑身插着管子,
已在昏迷中。
农办副主任对汪涛家人介绍涂森林,说涂副书记来看看老人家。汪涛家人拿出
一个本子,让来客写上名字,该本子厚厚的已经写了大半本。农办副主任写完名字
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说:“涂书记一点小心意。”
五千元因此记录在案。事后涂森林责怪该副主任,问他为什么擅自主张,没先
请示一句?那人很委屈,说这是规矩啊,都这样。
涂森林不说话了。回到县里他即拿了五千元给该副主任。那人哪里敢要,死活
不拿,至涂森林发火才带走。
后来事发,涂森林说,那天晚上在医院里实在没办法,他不能把红包从病人亲
属的手里再抓回来。事后他也不能严斥农办副主任,因为涉及县委书记,不是一般
人物。涂森林承认自己还心存想法,猜测汪涛可能会将各单位、个人奉送的款项一
一退还,不是都有记录吗?意外付出的这五千元尚有回收可能。哪想人家照单尽纳,
根本没那个意思。县农办副主任对该款项亦一五一十做了交代,与涂森林提供的细
节没有出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涂森林探望病人,给红包,不管是否情愿,毕
竟花的是自己的钱,绝对不是假公济私,侵占国有财产,挥霍公款。这还有问题?
赵纪说有,涂森林这些钱交到谁的手里?腐败分子,擅长进行权钱交易的汪涛。
以往涂森林笑容满面,不偏不倚,貌似正派,给人的是一种假象,他在暗地里自有
作为。他的“阳光”是个啥?现在清楚了。
那段时间里,县里两位主管闹矛盾,有传说汪涛强烈要求上级把赵纪调离本县。
要是此计得逞,赵纪走了,县长位子不就空下来了吗?旁的人不就有机会了吗?对
赵纪的继任者,汪涛会有相当的发言权,涂森林需要这个发言权,他想当下一任县
长,这五千块钱就是证据。这只是开始,所谓“投石问路”,石块投过了,路问清
楚了,接下来免不了就是银块和金块。涂森林“一点小心意”的含义尽在于此。
赵纪很记仇。涂森林送给汪涛的那笔钱是农办副主任交出去的,后者已供称事
前未请示,非涂森林授意,赵纪不相信,不予采纳。如果真是这样,涂森林为什么
不当场制止?事后涂森林为什么还要自掏腰包补上贿款?涂森林辩解说自己没办法,
当时那种情况,只好认账。赵纪认为这纯属事后自我洗刷。要是汪涛不出事,涂森
林会这么说吗?他再怎么说,无法改变自己给汪涛送钱的事实。对涂森林还得彻查,
除了已知的这一笔,会不会还有其他尚未记录在案的买官之款?
涂森林因此陷入麻烦,曾数度被办案人员请去了解情况,就自己与汪涛的关系
和金钱往来做出交代和解释。外界不断风传他“进去了,进去了”。也算涂森林活
该,汪涛倒台后,查出本县大小近百名干部以这样那样方式送过钱,其中涂森林的
这笔款子最小,但是他的官衔最大,毕竟书记县长之下差不多就数副书记了。因此
各有关材料均以涂森林为主要代表:“涉嫌送贿买官的有该县县委副书记涂森林以
下近百名干部。”汪涛案为当时省内一大官员腐败案,上级领导非常重视,不断有
重要批示自上传下,责令严查严处,胆敢卖官者绝不轻饶,胆敢买官者也绝不轻处。
上有领导千钧批示,下有赵纪不依不饶,涂森林置身其间,真是如火如荼。
那时柯德海拉了涂森林一把。柯德海对涂森林的为人秉性最清楚。涂森林是否
想进步,当得大点,例如干个涂县长?不能说绝对没想过。盼得重用,勇挑重担,
涂森林不能免俗。但是为了这个不择手段,他不会,他不是那种人。涂森林接受调
查后,屡次向上级申诉反映,柯德海让他沉住气,要禁得起。他自己遍寻领导,帮
助递送涂森林的申诉,反映情况。有关方面经多方调查,未发现涂森林有更多问题,
柯德海即找领导建议让涂森林离开。他说涂森林表面笑眯眯很随和,为人却比较清
高,跟谁都隔点距离,但是正派,能力强。有问题应当查,没有进一步的问题,最
好让他走,不要再留在县里。涂森林是从政府办出去的,这人材料拿得起来,协调
能力也强,可以让他回来,还当副主任。
这行吗?谁说涂森林没问题?五千块钱记录在案,有上级领导批示查办。但是
除此之外暂无他事,所以可以斟酌。这一斟酌最可能遇到的障碍是县里,赵纪,如
果赵纪立意揪住不放,市领导很难下决心。柯德海想了一个办法,打电话把于肇其
找来,这会儿用得上这一套车。此刻于肇其已经提任副县长,开始大红大紫。
“现在你帮得上忙。”柯德海说,“赵纪最信任你,你可以说话。”
于肇其说他曾多次为涂森林解释,说涂森林确实不是汪涛那一路人。但是赵纪
不听,反责怪于肇其不成熟,为人情所惑。
“再去说。”柯德海说,“没忘当年吧?咱们一起工作,他对你最好。”
于肇其还念旧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找赵纪,又被赵纪狠训一番。
于肇其没放弃,说自己实在是心里不安,说得很冲动,至声泪俱下。
末了市里做出决定,涂森林调市档案局工作。领导考虑不能让他回政府办,因
为毕竟有点事,安排到要害部门不合适。时档案局恰急需领导。该局老局长突发心
肌梗死,送医院一住半年,奄奄一息,无法工作。该局有一女副局长,是专业人员,
年轻,没有行政能力,主持半年,弄得个档案大楼乱七八糟,上班时间干部溜得一
个不剩,唯老鼠满走廊跑。所以得赶紧找一个人去管事,涂森林正合适。市档案局
与档案馆是一套机构两块牌子,二级局,副处建制,涂森林本可平调当局长,但是
人家老局长还躺在医院,活着,没死,不好立刻免掉,就让涂森林任副局长,主持
工作,保留原待遇。正常情况下,一个县委副书记哪能这样安排,恰涂森林情况不
太正常,五千块钱摆在那里,安排低些,也算对其所犯错误的一种处理,对上级领
导有个交代。
涂森林到档案局报到后,于肇其悄悄从县里到市里,找个僻静饭馆,把柯德海
和涂森林一起请来,三位旧日同事一起吃了顿饭。不是什么“苟富贵,无相忘”,
主要是慰问性质。时涂森林境遇不佳,柯德海于肇其在席间频频劝慰,要涂森林宽
心,来日方长。涂森林笑笑,说没事,他过得去。人都有弱点,他也有,有些事免
不了就要碰上,活该。经过这么一场,体会很深刻。
“一言以蔽之,阳光就是阳光,不是个啥。”他说。
涂森林在市档案局主事半年,老局长去世,涂森林被任命为局长。那段时间里
涂森林想方设法上下争取经费,改造本市档案设施,在十分陈旧的档案大楼里开展
防火、捕鼠、灭蟑、除蛀虫运动,竟大有建树,很受好评。一晃两年过去,汪涛案
的影响已经消退,对涂森林的同情议论渐多,柯德海问涂森林是不是有心另谋岗位,
例如回办公室继续搭档,帮柯主任管管材料?如果愿意,他可以再找领导推荐要求。
涂森林说容他认真考虑一下。
再过半年,涂森林死心塌地,没打算再走,因为已经不可能了:赵纪荣升,从
县里提到市里,直接就任常务副市长,成了柯德海的顶头上司。这个领导很强势,
管得了事,也管得着人。他对涂森林很了解,知道该档案局长的阳光是个啥。
于肇其跟着领导水涨船高,从县里调市直工作,安排在交通局,在副局长里排
名第一。那个位子含金量高,不像老鼠蟑螂之类东西面目可憎,颇让很多人眼热、
心跳不已。上面有人,下面有腿,手中有权,于肇其春风得意。这人却有一好,果
然有些富贵不忘,跟涂森林有来有往,比跟柯德海走得还勤。公事私事,只要涂森
林开口,他从不推辞。各种场合里,他无不声称对老涂最敬重,因为为人。
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出访前夕,柯德海急找涂森林通报于肇其情况时,涂森林把手往天上一指,说
那边怎么样?他是有所指的,问的就是赵副市长,赵纪。当时柯德海装傻,说今天
是阴天,未见阳光,他的意思也很明白,即这个不便说。事实上,从一开始涂森林
就心里有数,事情跟赵纪有关。涂森林对赵纪相当了解,这人有霸气,却不贪财,
不会伙同于肇其受贿。但是最不希望于肇其犯案的会有他一个,因为于肇其是他一
手提起来的爱将,他们的关系不说路人皆知,起码不是秘密,于肇其出事将极大影
响他的声誉。赵纪对牵涉自己爱将的事项肯定很重视,于肇其被举受贿,他有可能
知道,因为他在上层,会有些特殊渠道。赵副市长一定异常震怒,但是他不能直接
把小于叫来,拍桌子打耳光追问其究竟,因为一旦“亲自”卷入案子,他就没有退
路了,弄不好可能陷入很复杂很麻烦的境地。置之不理又会使自己身陷被动。这时
候就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为他紧急处理该事项,力争于事有补,一旦无果也不至造
成太大麻烦。谁最合适呢?涂森林。他跟于肇其感情不错,他的话于肇其比较听,
他还不会引发人们太多联想,谁都知道他当初为赵纪所不容。但是赵纪也不能“亲
自”向涂森林授意,除了不宜直接卷入,还因当年赵县长涂副书记俩人多有情况。
因此有劳柯德海。
涂森林找于肇其谈话之前,有花盆自天而降,差点砸中他。当时涂森林感叹要
给砸中说不定是帮他一个大忙。当时他已经有所预感。但是很无奈,有一类人注定
得去舍己为人。涂森林对赵副市长没有太多亲切感,对于肇其却无法坐视不顾。人
跟人有时候无可奈何很滑稽会这么弄在一起,一个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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