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年,列宁同志参加星期六义务劳动,到莫斯科郊外植树。列宁同志看到两位
参加劳动的年轻人行为很奇怪:前一位在地上挖坑,后一位不下树苗,把前一位挖
的坑直接填埋了事。列宁同志走过去询问究竟。挖坑的瓦西里同志说,根据安排他
负责挖坑。填坑的谢尔盖同志说,他的任务是负责填土。本来还有一位阿辽沙同志,
他负责种树苗。昨天晚上阿辽沙去偷东西,让警察逮住了,所以没有来。
这是导游讲述的一个笑话。他说该笑话表现本地一些人的个性特点,他们就是
一根筋。此间老外的性格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用一个词,叫奇怪。很奇怪,
他们奇怪得理直气壮,格外有幽默感。
涂森林说:“现在清楚了,原来他叫阿辽沙。”
他故意找碴儿,说这个故事肯定是你们编的,跟人家俄罗斯无关。故事不完整,
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关键在于列宁同志怎么反应?弄半天没告诉大家。
导游说:“这还用说,列宁同志很生气。”
大家都笑,哈哈,很高兴。
涂森林继续执勤,履行其临时保安职责。他让大家都检查一下随身物品,有没
有该拿的没拿上?大家要提高警惕,提防阿辽沙同志,现在应该称阿辽沙先生。
众人大笑,说这一路数涂局长最称职。
哪想偏就是这一次,有人没注意涂森林的提醒,事情就出来了。他们团组秘书
长是省局办公室主任小夏,除办理团组外事联络活动外,兼管各杂务。一个团组出
门,总会有一些公共开支,需要准备足够的钱。小夏有一个黑公文包,任何时候均
不离身,如大家所笑,内含巨额公款,很吸引眼球。那天是团组在圣彼得堡的最后
一日,参观建于芬兰湾畔的沙皇夏宫。返回旅店后,小夏哭丧着一张脸,大喊坏了,
有贼。
这人其实忠于职守,警惕性不低。当天始终拎着其公文包及包中巨款,哪怕照
相留影也未离手。但是他在出门时犯了个错误:把一个纸包留在宾馆客房的保险柜
里,与团组的文书材料放在一起。该纸包装有一时用不上的人民币和美元,本应收
进公文包随身带走,但是物件一多,急时不免出错,也以为东西锁进保险柜,还设
了密码,应当不要紧的。晚间回到酒店,他想起要查看一下,一瞧保险柜完好无损,
放心了。打开保险柜,里边物品井井有条,纹丝不乱,包括他那个纸包,该在哪在
哪,该多厚多厚,因此更放心了。这人细致,他想还是数一下吧,把纸包打开,一
数才发现坏事了,里边装有两万多人民币,一张不少,还有一千多美元,一文不剩。
于是全团紧张,所有人翻箱倒柜,未发现新盗情。
涂森林表示检讨,说很痛苦,临时保安失职了。他批评小夏,说他反复提醒,
怎么就没听进去?阿辽沙没去种树,干什么呢?跑这里来了嘛。他也宽慰小夏,说
幸亏阿辽沙有幽默感,一根筋。好用的拿,不好用的不拿,暗箱操作还这么有派。
要是咱们那些毛贼,不吐一口痰奉送,也保证卷个一干二净,一张人民币都不会留
着。
这当然纯属排遣。有什么办法呢?
当晚团组离开圣彼得堡前往伊尔库茨克。伊尔库茨克地属远东西伯利亚,紧挨
贝加尔湖,南方不远就是蒙古国。伊尔库茨克是团组在俄罗斯访问的最后一站,从
俄国西部东飞伊尔库茨克,团组踏上了返回之旅。他们乘的是夜航班机,红眼航班
打折高,有助于节省时间,还节省住宿费。但是很累人。六七个小时的航程,加上
时差影响,让人吃不是吃睡不是睡,找不着北,团组成员个个飞得东倒西歪,痛苦
不堪。涂森林还那句话: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涂森林在宾馆里用电话卡给妻子打了一个电话。涂森林的妻子是大夫,在市医
院上班。涂森林把电话挂到她的诊室,妻子一听是他就叫,说他们天天找你,连我
都急坏了,电话挂不通,怎么你也不往回挂一个?涂森林笑,说咱们管自己,别管
他们。小六怎么样了?小六是他们的儿子,时为高二年级学生,涂森林挺牵挂他。
妻子说小六还那样,天天放学踢球,作业都得做到半夜。涂森林说给他弄点好吃的,
补一补。妻子问涂森林现在到哪了?哪天到家?涂森林说时候未到,急什么。
“也怪了,”妻子说,“你在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你一走,天天电话不断,
追着找人。让我告诉你赶紧给局里打电话。我说我也找不到你,还不信呢。”
涂森林说没啥破事,除了老鼠就是蟑螂,别管他们。再来电话还那么说,找不
到人,也没电话。可能手机叫人家洋贼偷了。没事,时候到了人就有了,今天晚上
没见着,没准明天太阳一出,人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收了电话,涂森林出门,还是笑眯眯,涛声依旧。团组同伴不知他心事重重,
还问涂局长高兴个啥?眼看回家见老婆了?或者还有小蜜?涂森林笑,说现在不考
虑老婆和小蜜,主要提防阿辽沙先生。眼看功德圆满,不要功亏一篑。他的包里还
有一把一次性筷子,但是不乘火车,怕是用不上了。大家还有什么防盗高招?没有
新招,还是各自警惕。涂森林嘴上说贼,心里想着刚才那个电话。他也一样,绝无
高招。知道那边阵阵催促为个啥,就是不知道怎么办。返程在即,无计可施。
团组在伊尔库茨克的日程很紧凑。公务之余,安排了贝加尔湖之行。据说贝加
尔湖是世界上最深的淡水湖,拥有地球六分之一的淡水资源,该湖汇许多河流之水,
却只有一个出口,叫安加拉河。这条河流经伊尔库茨克市区,水量充沛,景致浩大。
沙俄时期,西伯利亚还是蛮荒之地,这一带是沙俄当局流放犯人之地。这段历史已
经是很靠后了,此地蓝色湖水茂密森林无边草原更早的记载远过近两千年,中国的
西汉年代,有一位著名历史人物叫苏武,汉武帝命他出使塞外,使命未成,被匈奴
人捕获,流放至寒冷荒芜、罕有人迹的漠北,于北海牧羊,该北海即今日的贝加尔
湖。本团成员对先贤牧羊故地都很向往,尽管远古遗迹可能早已不存。涂森林还想
在伊尔库茨克继续他的寻找,有如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大老远一趟出访俄国,大
家都会有些想法。有的人想给老婆买一条紫金项链,以及一块琥珀饰品;有的人想
努力拍照以示到此一游;有的人想吃俄餐,再试试没有黄油的黑面包,像十月革命
之初的列宁同志一样。涂森林想干什么?找点东西,例如列宁墓,阿芙乐尔巡洋舰,
等等,很熟悉,又很陌生。他跟赵纪说过,他是读“马哲”的,这里的很多东西与
之相关甚深。涂森林也不是一开始就抱定这种念头,确定参加团组前来俄罗斯时,
想的跟大家没太多不同,除了公务考察和交流,完成任务,余下的自然就是哪里好
玩?买些什么?不枉来了一趟,诸如此类。有一件事忽然改变了他的心境,就是于
肇其。随着自己一步步陷入麻烦,心绪难以排遣,俄罗斯之行忽然别有所求,尽管
此地遗存虽在,实已失落。
对涂森林的紧急召唤电话再次翩然而至。
这个电话比较稀罕,是本局女副局长打来的。几天前涂森林已经关闭了自己的
手机,他本人在俄罗斯飞来飞去,莫斯科圣彼得堡伊尔库茨克,这女局长怎么找得
到他?人家很绝,从省局问到本团团长的手机,通过团长也就是省局李局长找到了
涂森林。
女局长说急死了急死了,涂局长怎么把手机关了?到处找不到,急死了。
涂森林笑,说行了,身体太重要,死了就完了。手机国际漫游资费贵得吓死人,
所以停了,不能让它吓死。
女局长讲的还是那件事:市里一位领导要到局里调研,打了好几次电话,让催
促局长赶紧回来。人家领导另有重要工作,时间安排很紧。涂森林说这件事知道了,
他们跟他说过,没关系,他会抓紧时间。
女局长说局里大事不好,市管理局请来的生物专家在大楼后边山坡上发现一个
大白蚁窝,体积巨大。本局所存档案近些年屡遭蚁害,几次扑杀,总是不能根治,
这回终于发现缘由。管理局要求档案局领导共商治蚁方案,可能得拆除围墙、开挖
地下室,情况很急,不能再拖。这种事她哪里做得了主,请局长赶紧回来处理。
涂森林说知道了,不要多说,李局长的手机也是国际漫游,你这一句话把省局
多少钱给坑进去了,还不如让李局长把这些钱拨下来给咱们治白蚁。
他心里有数。涂森林的这位女副手是个业务尖子,本局档案存档情况了如指掌,
能在最短时间里找到所需要的资料。但是她行政能力一塌糊涂,比只知道挖坑填坑
的谢尔盖和瓦西里还要一根筋。肯定有人教她电话里怎么说。如此曲线找人,通过
省局李局长抓住涂森林,绝对要有比她高的智商才行。
显然他们在那边挺着急的。
涂森林很理解,彼此彼此,都很着急,心情差不多,急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角
度不同。说来也巧,恰逢出国,否则他可能早被紧急传唤到某张椅子上,绞尽脑汁
试图回答某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哪像现在还能自由自在,于俄罗斯东看西找,开展
防盗工作。但是接下去又能怎么办呢?
他必须对自己与于肇其的谈话做出解释。他有两种选择,一是否认,说自己没
跟于肇其谈过那些事,于肇其无法提供证据,这样他自己解脱了,小于将雪上加霜。
他也可以承认事实,把柯德海拖进本案。涂森林不缺理由,他实事求是,他是在完
全不知内情的状况下卷入的。柯德海表示过,有问题他来承担责任,柯大主任显然
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柯德海是不是准备把后边另外的环节,例如赵纪副市长隆重
推荐出来,那是他的事,涂森林不了解,也不用管。问题是伤及二位以自保,让涂
森林很痛苦,很难办,很不愿意。他又无法自己来承担责任,因为无从解释。当初
他曾经糊弄于肇其,说是出国激动,睡不着觉,梦见列宁同志说的。估计这句话已
经成为口供,记录在于肇其的审问笔录里。涂森林还能跟办案人员这么说吗?搞什
么笑!
于是回到了老地方。“阳光是个啥?”阳光不是个啥,阳光就是阳光。
涂森林没再跟柯德海联系,柯大主任眼下肯定也很痛苦。当年他们三套车在政
府办综合科种树,柯德海是瓦西里,管挖坑,涂森林是谢尔盖,管填土,中间有一
个阿辽沙,就是于肇其,他负责种树,却跑去偷东西,让警察逮住了。很惭愧,列
宁同志有理由生气。从于肇其到涂森林,到柯德海,包括后边可能的谁谁,他们在
一个链条上,或者说是一个一个套在一起。也许你不想这样,但是你确实就在里边,
原因种种,有些是外界的,有些是自己的毛病。很无奈。
现在谢尔盖同志走投无路了。
那天下午,团组按日程计划前往贝加尔湖。动身之前,涂森林突然改变主意,
拒不随团前往,独自留在酒店里。
他也不是无缘无故突然变卦,是出了一个意外。团组出发前,导游说贝加尔湖
上风大,气温低,大家多带点衣服。涂森林回了趟房间,意外发现自己行李箱的密
码锁打不开了。仔细一看,锁上的拉链扣只扣了一边,另一边没扣上。有人动过了
他的箱子,改掉了他的密码。涂森林看着自己的行李箱好一阵发呆。
难道是小偷?盼望已久的阿辽沙先生终于跟涂局长“哈罗”了?涂森林自愿充
当团组临时保安,一路高喊“狼来了”,狼一直躲在森林里,即使在前往圣彼得堡
的夜间火车那般高危区域,大家仍安然无恙。等大家以为天下无狼,人家来了,一
下手就打开旅店的保险柜。小夏遭窃后,涂森林曾安慰他,说阿辽沙先生一根筋,
有幽默感,只拿好用的,不随地吐痰,有派。阿辽沙先生听了很高兴,引为知己,
于是就偷涂森林。这一回他决定留点痕迹,把密码给你改了,让你打不开自己的锁。
但是他只扣上一边的拉链锁,另一边给你留着,你可以把这条链拉到底,虽不能整
个打开行李箱,却可拉开一侧的箱缝,你可以把手从这条缝伸进去,把箱里的东西
一件一件拽出来,形同一个刚出道的笨小偷。假如包里的物件比较大,那就麻烦,
你得用劲把那条缝撑大才能取出,那可能会严重损伤你的行李箱。
大家询问涂森林是在哪让阿辽沙先生暗箱操作了?涂森林回想,竟无法确定。
涂森林此行带有一箱一包,根据他自己宣布的安全防盗暂行条例,要害东西包括各
细软都放包里,随身携带。如大家所笑,他的包很大,足可装下半个俄罗斯。包里
不放的东西则放行李箱,为防小偷破坏,他基本不上密码锁,无论走到哪里,一律
不设防,欢迎参观,反正里边没什么值钱的。涂森林笑称这是“阳光防盗法”,这
种办法很有效,双方都不费劲,没意见,皆大欢喜。但是在圣彼得堡的最后一晚,
涂森林启用了行李箱的密码锁,因为返程在即,涂森林参与本团组成员疯狂购物,
买了些东西。所谓疯狂购物是开玩笑,这一组人消费能力相近,都不怎么样,无力
疯狂。买了东西,包里放不下,只能放进行李箱。乘飞机得托运行李箱,这就得上
锁。到达伊尔库茨克,下飞机取回行李后直奔旅店,当时没开箱,没检查,没注意
到有何异常。此刻骤然发现,实无法判定是何地高手动的手脚。
涂森林很懊恼,说事实证明还是应当阳光,哪怕防盗。他说不能去贝加尔湖了,
得赶紧处理。不上贝加尔,不是白到伊尔库茨克了?谁都这么说。涂森林不听。他
说也许还有以后吧,得赶紧先办这个,设法弄开箱子,搞清楚被人家拿走了什么。
大家都笑,说涂局长满箱的紫金琥珀失踪,怕回去没法跟老婆交代?涂森林说
可不是,夫人在家翘首以待呢。大家说丢了就丢了,上哪找阿辽沙先生讨要?想开
点,闷在这里难受,不如到贝加尔湖上散散心。涂森林说真是没心思了。
无论大家如何劝说,涂森林死活不走。如他所说,真是没心思了。这一路行进,
一路防贼,亦真亦谑,谁有涂森林这般起劲?最后大多数人啥事没有,偏偏就是他
让贼光顾了,简直是蓄意嘲弄。难道谁防盗则谁活该遭贼,谁想念阳光谁活该让阳
光烧灼,眼下世间就这个道理?涂森林很不服。此刻遇偷只是由头,他心结难解,
渴望独处,不想笑眯眯四处走。访俄日程将尽,即将踏上归途,如何应对依然无计,
真是日暮途穷。需要决定怎么办,打定主意,可供他自由享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团组成员登车离去,涂森林把房门一关,独自在房间里处理密码箱。他的解密
操作很笨,就是把所有数对按大小顺序挨个试过。这个密码锁有三排数字链,最小
一组数是三个O ,最大一组是三个9 ,从最小到最大共一千组数字,其中必有一个
是密码。幸好这种锁只有三排链,哪怕再多一排简直就没法弄了。这种活很单调很
机械,需要细致和耐心。涂森林一边慢慢动手解码,一边心绪起落,反复思忖迫在
眉睫的归途。可供他选择的办法似乎有几个,但是没有一个是可行的。不像他手中
的密码锁有一千种选择,其中必有一个准确可用。
他用了近一个小时时间,终于转到了一个有效数据,按钮嗒一声弹开,解密成
功。这时他已经试过了近七百组数据。笨办法往往最有效。
他仔细翻查了行李箱。里边的东西居然一应俱全,毫发未损。阿辽沙先生果然
奇怪,不知他究竟何意。
涂森林异常无奈。箱子已经开启,但是依然无解。
他打开门,独自离开旅馆。行李箱就丢在房间地上,这回不说上锁,干脆拉链
也不拉,整个行李箱敞开于地,彻底阳光。该带的东西放进包里,随身背走。所住
旅店挨着安加拉河,涂森林到了河边,沿河畔道路漫无目标行走,对岸有一列火车
缓缓开行,那就是著名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伊市的兴起与该路关联莫大。
他还想在这里找点什么。事实上现在他什么也找不到,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
除了近两千年前的苏武,这里没有他认识的人。因为语言不通,在此地他与聋子哑
巴无异,跟任何人都无法交流。
他走到一个广场,那儿很空旷,广场中央平台,一炬火焰从地面腾起,静静燃
烧。这应该是一个纪念性广场,可能与二战有关。全俄各地有很多类似建筑。
有一群孩子让涂森林止步不前。是一群中学生,他们在举行某种仪式。孩子们
着制服,成四路纵队,两排男生,两排女生,由两位男孩旗手和两位女孩护旗手为
先导,从场外道路进入广场。孩子们步履整齐,挺胸,昂首,高抬手臂,走正步,
广场上空回响着他们整齐的脚步声。
涂森林驻足观看。训练有素的男孩女孩们进行的可能是这一广场的常规仪式,
估计每日此刻都要进行。纵队正步进入广场后分开,两路沿两侧行进,两路环中部
平台列队,旗手和护旗手跨步,迈向燃烧的火焰。孩子们很认真,整整齐齐,动作
一丝不苟,面容严肃,近乎虔诚,稚气而阳光。他们戴一式的船形软帽,有一排白
色蝴蝶连成线状,翩翩翻动于行列间,那是队伍中的女孩扎在耳畔辫根处的白花。
涂森林想起阿尔巴特大街上的尖顶皮帽,还有嵌在帽间的红五星。
他眼角发涩,被意外打动。
那时真是格外想念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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