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飞机降落在省城机场。一切正常,本局驾驶员在机场外恭候局长,不见其他人。
团组在机场解散,大家各奔前程。涂森林赶路,回市里,有两小时的车程。
涂森林曾经推测,可能不待到家,就会被从省城机场直接带走,去协助办案。
一直到走下飞机那一刻,他还不知道自己将如何面对办案人员,怎么回答问题。对
涂森林来说,他的问题非常简单,又无比复杂,有如“阳光是个啥”。
出乎意料,平安无事,安抵家门。
这时他才听到了一个意外消息:于肇其出事了。
小于早就出事了,涂森林远在莫斯科就已知晓。现在人们传的事跟那时听的不
一样,当然也有直接连带关系。当时小于是“进去了”,现在则是“出来了”。
于肇其不是正常出来的。从那种场合正常“出来”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交代清
楚了,没问题或问题不大,放出来了。一种是有问题且比较大,直接送入监牢,进
入司法程序。两种情况都属正常,小于同志创造了一个异常。
他被秘密送往市郊,严密监护于一家精神病院。据说住的是隔离室,其设施有
如动物园关猛兽的铁笼子。
这个人本就有些性格弱点,很情绪化。近年一帆风顺,前途似锦,自我感觉良
好,个人预期很高。一朝突然摔倒,情感落差太大,受不了。从事发开始,涂森林
找他谈话那时起,他就显得神经极度紧张,以后表现种种,越发严重。“进去”不
久,他的精神即彻底崩溃。时下人间奇相种种,类似场合不乏装疯卖傻事例,有的
受审官员随地大小便,满脸污垢,胡言乱语,以抗拒交代,这是装的。小于看来不
是装的,他真的疯了,还是狂躁型的,带攻击性。据说他拿牙齿咬办案人员,以头
撞墙,声称自己是美国电影《第一滴血》里的史泰龙,要杀光所有挡他道的。精神
病发作的间歇期间他也交代问题,但是反复不已,今天说拿人十万,明天说是一亿,
今天说是这个,明天说是那个,有时说是做梦,玉皇大帝在梦里告诉他:“苟富贵,
无相忘。”
涂森林预期中的讯问因此无限期推延,可能因为于肇其的供词已难以相信。
两个多月后,经过特殊许可,柯德海与涂森林悄悄驱车前往市郊,探望了病中
的于肇其。时于案已经趋缓,作为老同事,且都有一定身份,有关方面容许他们做
不事声张的探视,给病人予人道主义关怀。到了病房,涂森林发现不像人们所传那
么恐怖,小于没给关在铁笼子里,不知是不是因为病情有所好转,攻击性不再特别
严重。于肇其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神情呆滞痴迷,脸面浮肿。穿着病号服,躺在他
的病床上不起来。他对旧日“三套车”竟然全无感觉,像是不认识柯德海和涂森林
了。
涂森林给于肇其带去一个俄罗斯木套娃。涂森林说,这一次在那边寻访了一些
旧址,重温了一些往昔,感受不少。那里虽然早都变了,记忆中的一些东西还在,
让他联想很多。他几乎什么都没买,参加疯狂购物,就要这种套娃,买了还不少,
一式共十个,足足装了半个行李箱。路上行李箱曾被小偷光顾,密码都让人家改了,
那时他心里特别不好受,怕东西被洗劫一空。费好大劲弄开密码锁,一看还好,都
在。他特地数了数,十个套娃还是十个,大大小小共五十个俄罗斯小姑娘,人家小
偷不要,一个都没带走。难得到俄罗斯一趟,得给家人同事朋友包括各级领导带点
小礼物。他觉得这套娃挺好,最讨人喜欢,小姑娘的笑容多灿烂多阳光。
“都这样多好。”他说。
他在于肇其的病房里把套娃的包装盒打开,取出里边那个包着花头巾的俄罗斯
小姑娘。旋开大套娃,掏出里边的小套娃,再旋开,一个一个摆在于肇其病床边的
小桌上,从大到小一共五个,五个俄罗斯小姑娘都包花头巾,笑眯眯,几乎一模一
样。
于肇其看着那些小姑娘,忽然不再呆滞痴迷,有所反应了。他难得地挤出一个
笑容,是一种怪笑。只听他喉咙咕噜咕噜响,似乎想说句什么。
他们俩侧耳倾听。不知所云,一个字都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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