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贫困的时候特别想有钱,以为有钱就意味着幸福。现在才知道,就算有钱了,
也一样会烦心。对这一点,金德旺现在是深有体会。大儿子和大儿媳妇虽然不和他
们住在一起(他们是在前面的另一幢楼里),但经常吵架。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琐
事,吵,吵得人心烦。老二和老三都还好,比较而言。女儿也是他的一块心病,结
婚两年多,突然跑回来了。当初他是坚决反对和那个人好的,可是她根本不听劝。
现在,她总算尝到恶果了。
然而,这样跑回来住在娘家算什么?她不能这样一直住在家里,不明不白的。
他可以给她一大笔钱,让她嫁人,出去过。可是,现在她这样子,又是在城里,能
嫁谁?金德旺心里烦,但嘴上却说不出来。老太婆疼女儿,也不许他说,甚至都不
许他流露一点的责怪。
金德旺就忍了,不说。是自己生的女儿,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但问题在于,他总有一天会老去,身后的一些事怎么处理呢?他是家长,总想
安排好身后的一切。不安排好,他放心不下。而且,事情的发展,都不一定容他自
然地老去。很有可能,他就遭逢到什么不测。当然,他从没把这样的担心对家人说
过。他不想让老太婆、女儿和媳妇忧心。而且,儿子们对这样的担心根本不屑一顾。
但金德旺却时刻地警惕着。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家里人遭遇到什么祸事。他一
把年纪了,什么样的事情没经历过?他也有过九死一生的经历。他四十来岁的那一
年,在矿上干活,也被活埋过。他和另外三个人整整被困在井底下一个多星期。双
手拼命地扒封堵的煤石,十个指头都扒破了,鲜血淋淋。
那样的经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把这个经历讲给东门市场里小浴室的那个修脚工听的时候,那个小伙子有点
不相信。是啊,谁会相信一个“巨富”会有那样的经历呢?平时一起喜欢到这个小
浴室来洗澡的,有好几个窑主。看上去,他们都是一个比一个土气,但谁也猜不透
他们到底有多少家底。当然,他们全都保持着低调,就像这城里的任何一个吃最低
生活保障金的贫困老头一样。是的,他们虽然有钱,但他们却保持着过去的那种简
陋的生活习惯。就像这洗浴,他们仍然喜欢在这种池子里浸泡,而不是像年轻人出
入那种豪华的桑拿。
只有在这种在城里已经显得很低级的浴池里,他们才洗得舒坦。
那个年轻的修脚工对金德旺很热情,总是努力地把他伺候得很到位。他在巴结
他。显然,挣一份钱不容易。同时,也可能是因为他才来不久。金德旺每次来洗澡,
都是让他来修脚。虽然小伙子的刀功和手法并不好,但因为第一次就是他修的,习
惯了。最主要的,是那小伙子有一口西山口音,金德旺觉得听了亲切。
在这样的一个人海茫茫的繁华大城市,能遇到一个小老乡,应该说是一件很惬
意的事。他后来甚至还对老太婆也说了。
老太婆在家才闷呢,在这个城市里,她听不懂别人的说话,别人更听不懂她的
方言。她在家里,就像是被软禁了。
她说她总是做梦在老家那个穷山沟沟里。
金德旺在心里,是有点可怜她。但是,他又能怎么样呢?也许,像她自己说的,
只盼着最后把自己葬回那个地方。当然,他也会。叶落归根。这个地方,他们心里
都不会把它当家。这个城市里的家,是属于孩子们的。
“你是西山哪的?”他问那个修脚的小伙子。
“一个小村子……我们那是个穷地方。”小伙子说。他说话时有些闪烁,似乎
不太愿意多说。当然,一定是穷地方。金德旺知道,他们那地方整个都是穷的。同
时,他也能理解他的闪烁其辞。他年轻,出来做这种不太体面的工作,多少都有些
不肯坦白,就像很多女子到城市里的洗头房从事那种正当或不正当的工作一样,不
仅年龄是假的,连名字和出生地都是假的。要是不穷,谁会出来做这种事?
在老家人的眼里,修脚工当然也是一种下贱的行当。
金德旺觉得他出来打工还是对的,在老家,除了下煤窑,还能有什么挣钱的路
子呢?而下窑,等于就是一脚跨进了鬼门关。谁也不知道哪天会出事。事实上,一
旦当了窑工,性命就是随时不保的。对有些人来说,就是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
五。光棍小伙子还好,要是有了媳妇和孩子,再出了事,那可真是遭罪。
看上去小伙子身材很结实,而且也厚道。他有一头粗硬鬈曲的头发,黑黑的脸,
一对眼睛很亮。他几乎不笑。但金德旺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热情。他表现热情是用动
作来表示的,就是一旦金德旺躺下,他就迅速地捧起他的脚丫子忙起来。
闲谈中,金德旺知道这个小伙子姓和。
和,是个很稀有的姓。
金德旺想到那个很流行的古装电视剧,里面的大奸臣和珅. “你是和珅的后人?”
“不是,”小伙子冷冷的,语调却又很平静,“你叫我和三就行了。”
金德旺满意他,觉得他比自己的二儿子要稳重多了。
他喜欢稳重的人。
也就是从这个小伙子的嘴里,金德旺听说了,有人在到处寻找自己。谁会“到
处寻找”?如果不是有很急切的仇恨,谁会?当时他正在修脚,听了这个消息一愣,
腿脚抽搐了一下,修刀就在他的趾头上划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小伙子忙不迭地
赔不是,但金德旺却一点也没责怪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谁都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担心。
“黑黑的一个人,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凹进去很深,左脸上有块很长的黑疤。
是个高个子。听他的口气,很冲,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小伙子说。
不是他所认识的,不是他的故友,也不是家里的旧亲。
“听他的口音,是哪的人?”金德旺追问。
小伙子依旧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说,“听那口音……好像也是我们的老乡。也
许,是黑槐峪那边的。”
“你告诉他了吗?”金德旺有点紧张。
“没有。”小伙子说,“我们有规矩,不能乱说客人的情况。你是我们这里的
顾客,我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对的,金德旺想。
“你知道我是谁?”他问。
小伙子说:“当然,知道一点。你是这里的熟客了。”
“我们必须知道客人的大概身份,知道客人的脾气和喜好,特别是年纪大的客
人,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好处理。”小伙子说。
“他没说找我什么事?”
“没有。”
“他什么时候来的?”
“来过好几次了,偏巧你都不在。但最近没来,可能是因为没探听到你,到别
处去了。”小伙子说。
金德旺不语,但心里却翻腾开了。他知道,但凡这样找他的,一定不会是什么
好事。他要有足够的准备。毫无疑问,他并不认识小伙子描述的这个人。但是,越
是不认识的,这种人就越是危险。
现在,他在明处,而凶狠的对手却在暗处,他不能不担心。
担心极了,因为金德旺无从揣摩对手的心思,不知道他的目的,更无法预测最
后的结果。他真的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危险,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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