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年,是越来越近了。
繁华大城市的过年气氛和乡下山沟沟里的明显不一样。人们还是照常上班,照
常做事,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老太婆和媳妇一直抱怨着。金德旺觉得她们应该习
惯才对。这已经是不止一次在城里过年了。以后,怕得永远这样了。
年货都是大儿子忙的。
新来的女婿也挺好的,一直在家里待着,陪着女儿。
金德旺忽然发现,他已经有好多天不做噩梦了。这当然是件好事。他需要摆脱
梦魇。不仅要摆脱沉醉中的梦魇阴影,更要摆脱(不,是清除)现实中的梦魇阴影。
那个叫和三的年轻修脚工告诉他,事情就快安排妥当了。他向他保证说,找的是非
常合适的人选。那人心狠手辣,做事麻利,不会留下一点后遗症。最最关键的是,
保证让那些找“爷”麻烦的人,从此不再有“麻烦”。
小伙子是个值得信赖的人,金德旺想。
金德旺想过要先付一笔钱给他,作为找人的酬劳,但小伙子却坚决不收。他说,
等一切安排好了再说。他让他准备好五万块钱,到时和打手见面时,如果满意,要
交给打手。金德旺一口就应承了。为了自己和全家人的平安,五万块钱是值得的。
大概就在除夕前的半个月,金德旺又到小浴室去洗澡,看到了和三。和三居然
也在洗澡。在热水里,他显得白白净净的,红光满面,一双眼睛贼亮。他把头发都
浸湿了,向后梳,露出光洁的脑门,非常年轻、利索。有熟悉的澡客问他怎么不修
脚了,他笑着回答说:“辞了,我要回老家过年了。”
这是金德旺第一次看到他那样开朗的笑。
笑得那样的年轻、灿烂。
“以后不再来了?”
“不来了。”
“多勤快的小伙子啊,干得好好的,说走就走了。也是啊,到了娶媳妇的年龄
啦。”一些澡客说。
“父母年纪大了,总要回去的。”他说,“要回去过年,他们才能开心。”
众人唏嘘着,觉得农村的孩子和城里的不一样。他们出生农村,不仅懂得生活
的艰辛,更懂得孝敬父母。
“我的事你帮我办了没有?”金德旺有点急,小声地问。
“妥啦。爷,你就放心吧。早两天就妥了,想通知你的。但估计你这一两天就
会来。一会儿洗完澡,我就带你去见人。”
金德旺心里“怦怦”地跳了。
他几乎等不得了。
他要迫切地见到那个人,然后吩咐他怎么做。这两天,那个穿黑衣的男人又在
小区外面出现了。要抓住这个机会,一举逮住那个人,然后痛揍一顿。或者,他们
用其他极端的方式也行,只要保证从此那人不再威胁到自己就行。
足足又磨蹭了有半个多小时,年轻的小伙子回到外间的休息室,穿起了衣服。
他让金德旺不要声张,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要分开走。金德旺知道他是个细心的
人,如嘱而行。
在一条小巷口,金德旺上了一辆小中巴。他的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只塑料袋,里
面装着他刚从一个银行柜员机上取出来的两万块钱。年轻的修脚工和他并排坐在一
起。开车的是个推着平顶头的小伙子。金德旺注意到,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指头。能
想象得出来,应该是和黑社会有关,金德旺想。一定是打架受了伤。看来,修脚工
还的确有一套,找的是道上的人。“这是到哪?”金德旺问。“去一个偏远的地方,
见一个人。到时你和他谈妥了,如果满意,就把钱付给他。只付两万块钱定金就行
了,事成之后,再付余下的。”
天空灰灰的,城市也是灰灰的。
车子过了人民南路,就出了主城区,然后驶上了环城公路。经过第一个收费点,
上了三号立交,半小时后就又下了高速,拐上了一条像是通往乡村的沙石道,两边
都是农田、河流、树木。修脚工指挥着开车人。显然,开车人对道路并不熟悉。
“很远吗?”金德旺有点忐忑。
“不远。”修脚工脸上明显有了些不耐烦。
车外是一片荒凉的景象。
金德旺看着车外的景象,倒生出了一种亲切感。是啊,他喜欢乡村,厌恶城市。
在乡村,他是一条鱼,可以游得自由自在;在城市里,他像是关在一只笼子里的老
猫。冬季里,老猫开始掉毛,一天天地在衰老。
车子继续向前开着……
路越来越窄,车子行驶在弯曲坎坷的小路上就像一只小船漂泊在大海上,不停
地颠簸。天色也越来越暗。大片的田野和起伏的丘陵,看上去真是荒无人烟。
在一个像是废弃了的仓库前,车子停了下来。
“下车。”修脚工说。
金德旺下了车。
“小和,这是什么地方?”金德旺突然感觉到有些慌张。
年轻的修脚工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我不姓和,我是‘火’,怒火的‘火’,火山。”他说。
司机也跳下了车,从车座底下抽出了一支短筒的自制猎枪。
“找你好多年了,”修脚工说,“一直在等机会。想不到你会有今天。”
金德旺的脸上现出了死亡的苍白色。
“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是吧?”三指人脸色铁青,语气中带着讥讽。
“很简单,我们就是找你报仇来的。”修脚工说,“一命抵一命。”
金德旺被眼前的一幕搞糊涂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他
那么信赖这个年轻的修脚工,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自己的对立面?不管如何,眼下
的境况非常不好,他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圈套。他掉进了深深的陷阱,孤立无援。
他想挣扎着,爬到陷阱外去,但看来根本不太可能。面前的两个人,正朝他逼过来,
随时要置他于死地。
“不要这样,你们有什么仇恨,我们可以商量了解决。”金德旺哆嗦着,惊恐
地看着他们的脸,说。他在注意他们的反应。他希望他们能有所缓和。
“去你妈的!你过去商量了吗?”三指人怒吼着,“你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你一定不记得,我父亲死在你家的窑下,我那年去要赔偿,还挨你找的人打。我这
右手的两根指头,就是那次被你指挥人用砍刀剁掉的!”
“畜生!他就是一头畜生。”修脚工笑着,“他连他的侄媳妇都睡。”
“你们不要这样,不、不要这样。我们有话好商量。我赔、赔、赔你们钱。出、
出了那种事,也不能、能、能怪我。西、西山哪家土窑不、不出事?和、和三,我
和你无怨无仇,你劝劝他。”金德旺感觉浑身发冷,他绝望地看着昔日的修脚工,
希望他能帮他一把。谁家的窑上不出事?在窑上,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谁死
谁活,那就是看命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你和我无怨无仇?”修脚工根本就不听他的,他直盯着他,就像盯着一只濒
死的狗,“你不知道吧?几年前,我的父亲和我一个弟弟都死在你家的窑底下。你
一条人命才赔了五千块钱。你家大儿子买了一只宠物狗,还他* 的花了一万块钱。
你是人吗?”
“想不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是吧?”他嘲笑着,盯着他。
“是的,一切都是我安排好的。”他说。
“为了有今天的这一刻,我想了好多种办法。”他说。
“我睡不着,失眠。有时,一想起来我就激动。我做梦都想这一天的到来。”
他说。
起风了。
西北风开始裹挟着小雪,猛扑过来。细细的坚硬雪粒,抽打在他们的脸上,冰
冰凉。四下的旷野里,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远远近近,都没有一点人影。而暮
色,则像从天而降的浓雾,从四周里向这边合拢。
“不要让他明白。多少人死在底下,不也是不明不白的?”三指人怒吼着,同
时,举起了手里的短筒猎枪。
金德旺哆嗦着,转身就跑。
三指人“砰砰”地打了两枪。
金德旺还在跑。
但是,他的腿是软的。他想到了自己过去做过的梦。那种腿软的感觉和梦里是
一样的。这种验证的感觉,让他惊恐极了。
在他的身后,修脚工接过了三指人的猎枪,端着,瞄准。
四下里静极了。
北风呼啸,雪也越下越大,越来越猛,纷纷扬扬的。
“砰!”
金德旺张开双臂,向前扑倒,就像是一只中弹的大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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