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明天就是小锐跟阿珠去小姑山的日子。小锐说,这事要是说出去,人家肯定会
笑话我们无知的,但我的确想去见见那个高人。阿珠却说,谁笑话你呀,大家都一
样,都想知道自己的结局。
小锐去了一趟超市,出来就直奔阿珠那里。阿珠正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往窗
户上钉一块塑料布。窗户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有一扇总是关不严,咝咝漏风,冷气
蛇一般往屋里直钻。上次来,小锐就见阿珠跟房东理论过。房东说,我只租房,不
负责房内的取暖设施。阿珠问他,窗户也算取暖设施?房东看了她一眼。一个月才
一百块钱,请问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窗户?
这是一栋正在拆迁中的老式平房,据说附近要建一个大广场,不知什么原因,
人都搬走好久了,老房子却迟迟不见拆除,房主们不甘心地跑回来,见缝插针地赶
在破土之前把房子租了出去。房租倒是便宜,就是条件太差,缺窗少门,还时不时
断水断电,感觉就跟住在废墟上差不多。
小锐放下手中的购物袋说,我买了明天的午饭,还有你喜欢的酸话梅,我喜欢
的绿茶瓜子。
阿珠说,那水果就由我来买吧。
她们一直这样执行着不太精确的AA制。小锐虽说是城里的孩子,但她还没工作。
阿珠虽然有工作,但她是乡下来的,那点儿工资就像水上的纸船,禁不起一点儿晃
荡。
阿珠钉好最后一颗钉子,爬了下来。小锐塞给她一颗酸溜溜的话梅,她眯起眼
睛说,还是租你们家房子好,冬天还记得过来检查一遍门窗,连棉帘子也给重新整
理一遍。
阿珠在这个城市租下的第一间房子就是小锐家的。有一次,三妈,也就是小锐
的母亲,临时把收房租的任务交给了小锐,说你去催催吧,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
你就跟她讲,再不交就走人,你们都是年轻人,讲点儿狠话不要紧。三妈是个长年
吃素的人,吃得连吓唬人的本事都没有了。小锐就在催房租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阿
珠。阿珠手上拎着钥匙,正要出门。小锐不由得后退一步,离阿珠远一点儿。这是
她多年来的习惯,遇到身高超出自己很多的人,总要不动声色地挪开一点儿,就像
遇到什么危险,本能地想要绕开一样。小锐是个小矮子,她总跟人说她有一米五,
实际上,她心里清楚,她撑死了只有一米四六。阿珠把她让到小桌边,求她宽限几
天,最多十天,要不,最多一个星期,她一定把房租如数备齐,亲自送过去。阿珠
示意小锐也坐下来,小锐不坐,站在那里,从上往下看着她。小锐突然喜欢上了这
个角度,一个高挑而又美丽的女人,一个正在向她乞求着的女人,她心里蓦地升起
一股快意,这快意驱使她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没有像母亲交代的那样,讲点儿
狠话,拿出点儿厉害,而是说,那就再给你一个星期吧。她们一起往外走,阿珠问
她,你回家吗?小锐嗯了一声,随口问她,你呢?阿珠笑着说,告诉你你可别笑我,
我一个朋友说她那边来了个会相面的人,我想过去看看。小锐一听,马上来了精神,
问她,我可以跟你一道去吗?阿珠一把拉过她的手说,当然可以,女人都喜欢算命。
就在那天,她们同时陷入对命运的忧虑当中,她们成了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相
面的人断言,阿珠会结三次婚,会生一个女儿,小锐则要到三十五岁才会结婚,而
且终生无子。阿珠一路垂着脑袋,拎在手上的包哐哐地打着腿,小锐强打精神说,
别听他胡说,只是个游戏而已。尽管如此,受挫的心还是久久无法振作起来。看到
一个卖冷饮的小摊,阿珠停下来买雪糕。小锐不要,她担心吃了她的雪糕,她会把
房租拖得更久。阿珠强行递给她说,房租交不起,吃雪糕的钱还是有的,命不好又
怎么样?命越是不好,越是要好好对待这条命,你说是不是?
小锐就是因为这几句话对她心生好感的。她安慰阿珠:就算结三次婚又有什么
可怕?伊丽莎白·泰勒还结了八次婚呢,至少说明爱你的人很多,总比我强,三十
五岁才结婚,还不如就说我就是狗不理,拖到最后草草处理掉。阿珠也反过来安慰
她,晚婚也不是坏事,至少你不会伤那么多心,离婚能不伤心吗?小锐却说,那说
明你有故事呀,什么故事也没有,比如一块木头,怎么会伤心呢,所以说,人不怕
伤心,就怕没故事。阿珠反问,那人家为什么还要说平安是福呢?小锐接着问,那
人家为什么又说平淡无味呢?既然无味,福又从何谈起?俩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
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从认识到熟悉到亲密的过程。从那以后,
她们就开始来往起来,不是小锐去阿珠那里串门,就是阿珠给小锐打个电话。三妈
不赞成小锐跟一个乡下来的打工妹交往,接到她的电话就捂着话筒冲小锐瞪眼睛。
小锐就说,我交往的人你看不上,你看上的人,人家又瞧不起我,你干脆把我关在
箱子里算了。
小锐并不觉得跟一个乡下来的打工妹做朋友有什么不妥,何况这个乡下来的阿
珠那么漂亮。她一直喜欢跟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但她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初中
开始,她就陷入日甚一日的孤立状态,她不如她们高挑抢眼,成绩也不如她们好,
偏偏她自尊心又很强,对她们敬而远之,她们当然也不主动亲近她,久而久之,她
就成了被人忽略的小黑点。好歹读到高中毕业,同学们不是上大学去了,就是找到
工作了,只有她还闲待在家中,想来想去,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干点儿什么,出去
应聘什么的肯定不行,别说只是个高中生,人家一看她的个头就摇头,自己创业又
还没找到方向,只好先留在家里干干家务。眼看就要二十一岁了,各方面都还没个
头绪,三妈很是着急,又不敢表露出来,小锐是她这一生的痛处,他们一家人都是
高个子,不知为什么,唯一的女儿,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小矮子。孩子越来越大,她
的内疚也一天比一天强烈,她看不到小锐的将来,只能从现在开始,一边从自己做
起,悄悄坚持吃素,希望能为小锐积点儿福,一边努力满足小锐的各种要求,尽量
让她过得舒心一点儿。不出去工作也可以,她养着她;实在喜欢跟阿珠做朋友也可
以,她让着她;说起话来尖牙利齿也可以,至少可以不被人家欺负;处心积虑收罗
增高药物,虽然是白费力气,她还是紧着她,心甘情愿地掏钱,毫不犹豫地支持。
阿珠的工作似乎也不稳定,一会儿说在做缝纫,一会儿说在给人看店,后来又
说是去了美容院,去了发廊,去了餐馆,去了足疗室,现在,阿珠什么也没干,她
所在的发廊不想看到一个大肚子洗头小姐,她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要我算了,
我回家专门给明超洗头。阿珠的男朋友叫明超,在建材市场做事。阿珠总说,我们
俩才是真正的一见钟情。阿珠几乎是一遇到他就想到了结婚,明超却说,等我攒够
钱再说吧。阿珠说,难道人家都是堆起一座金山才结婚的?明超还是说,总得先攒
点儿钱吧,一个新郎官儿,手上没几个钱,脸面往哪搁。一直拖到有了孩子,明超
还是说,先打掉吧,以后再生不迟。争执了几个回合,阿珠屈服了,俩人去了医院,
检查了一番,医生对阿珠说,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建议你最好还是生下这孩子,
有可能做了这个,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阿珠一听就傻了眼,明超也愣住了,俩人
大眼瞪小眼望了一阵,阿珠带头跑了出来。她想来想去,她这一生不能没有孩子,
她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算先生孩子后结婚,她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明超低
着头,闷闷地说,让我再想想,再想想。孩子却不管他们想没想好,一天天在肚子
里长得飞快。直到有一天,明超对她说,结婚那天,人家笑话你是个大肚子新娘,
你可别不好意思,也别怪我。阿珠一听,高兴得又是哭又是笑的,她知道,明超这
是同意结婚了。阿珠从此一头扎进怀孕的喜悦当中,不停对小锐讲述自己当初的英
明决策。我宁肯背个未婚先孕的臭名声,也不能做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你想想,
明超这么帅的男人,要是没有自己的孩子,该是多么遗憾哪,我一定要给他生个孩
子,世上这么多男人,我就想生他的孩子。
小锐总觉得阿珠对明超喜欢得过分了。只要她们在一起,阿珠就在讲明超,他
喜欢吃什么,说话如何幽默,如何有工作能力,老板如何给他加薪,给他许诺,明
超对她又是如何体贴,嘴里说先不要孩子,实际上每次都给她带来辣得流泪的凉拌
面。她自打一怀上就喜欢吃辣的。她很羡慕阿珠,但也很担心,她虽没谈过恋爱,
但她知道,一个人太爱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就会产生优越感,优越感可不是什么好
东西。
崔道士云游到小姑山的消息是阿珠从别处听来的。据说这个崔道士简直太神了。
得了不孕症的妇女去找他,回来后多半会老来得子;司机们去找他,画一道符,贴
在车窗上,再也没出过交通事故;学生家长去找他,本来成绩不怎么样的孩子,迅
速成为好学生,稳稳当当考进大学。这还不算,他最大的本领其实是看相,他能一
眼看出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以及这一生的流年运势。据说他经常被一些神秘的官员
用小汽车接走,待若上宾。有一件事不知是怎么流传出来的,说是一个官员面临体
制改革机构精简的难题,单位一共有三十多号人,要把三分之一的人员精简下来,
安排到下面的企业里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稍有不慎,
就会给自己种下祸根。这位官员想到了崔道士,他派人把崔道士接来,俩人商议一
番后,决定模仿垂帘听政的架势,让崔道士悄悄坐于帘后,官员再挨个找人谈话,
如崔道士觉得此人适于下放,就在后面轻轻叩一下桌子。如此这般。一个星期过后,
原以为会炸锅的机构精简竟风平浪静地解决了。直到今天,据说那位官员还与崔道
士保持着热线联系。也许就是这些人抬起了崔道士的架子,据说他每天只看十个人。
十个人一满,哪怕人家是从百里之外辛辛苦苦赶来的,他也是甩手就走,理都不理
人家。偏偏他越是架子大,找他的人就越多,小姑山这个地方,因为沾了崔道士的
光,已经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丘发展成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了。
阿珠的想法很简单,她想要崔道士给她看看何时结婚,明超虽然口头上答应结
婚,但具体哪天去办,他又不着急了。他总是说,反正在孩子出生前,有结婚证拿
给人家看就行了。反正不让你做未婚妈妈就行了。她也不好硬拖着他去,她怕把他
逼急了反而不好,她想让崔道士给她一颗定心丸。
小锐则还是那个老问题,她到底还有没有一丝长高的希望,虽然她知道不大可
能,但又总是不甘心地抱着一丝侥幸。身高就是她这一生的总开关,她一直这么想,
只要她能达到正常人的身高,她的人生马上会是另外一种样子,她可以尝试去做很
多事情,比如到那个名叫五月蔷薇的婚纱店去做化妆师。这几年,她没事就买些时
尚杂志来看,尽管她很少化妆,但怎么化,时下的潮流是什么,化妆用具是些什么,
她早就了然于胸。许多个晚上,她等家人都睡了,就往自己脸上胡涂乱抹,一张平
庸的脸,常常被她弄得面目全非,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前段时间,亲戚家女儿出嫁,
让她陪着去拍婚纱照,她发现,新娘所崇敬的化妆师,技术上不过如此,换上是她,
未必就不如她化得好。那天她真有一股冲动,她想去对店老板说,我来当你们的化
妆师吧。但她最终没有说出口,那几个化妆师,也许技法平庸,但人家个头多高啊,
穿上店里的工作服,走来走去,袅袅娜娜,就像是婚纱模特。除此以外,她还有一
个隐秘的希望,她想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朋友。对于男人,她有自己的认识,一个
男人可以丑一点儿,但不可以没个头,没个头就等于没风度,但以她现在的身高,
怎么可能找到一个个头高高风度翩翩的男人呢?所以小锐去找崔道士只有一个目的,
求他给她一个可以增高的秘方,既然他连不孕症都能治好,身高问题应该也不是绝
症。
阿珠找出最厚的棉袄套在身上,说天太冷了,明天就穿这件吧。又摸着肚子问
小锐,我看起来是不是特别臃肿?小锐摇头。这是真的,也许是阿珠太高太瘦,也
许冬衣本来就是那个笨笨的样子,阿珠看上去真的不像是个六个月的孕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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