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崔道士交代的机密,小锐连家里人也没透露半分。从小姑山回来后,第一件事
就是找出那个透明的小花瓶,擦得干干净净的,摆在床头柜上,看了一会儿,又觉
得不妥,如果三妈进来看见这个花瓶,她怎么向她解释?想了想,她把小花瓶藏进
了衣柜里。
第二天起,她主动承揽了家里买菜的工作。她决定采取那个最简单的放生法来
摘豆子。每天到菜场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只活物,一条小鱼啦,一只小虾啦,
菜贩子们不肯卖给她,太少了,没法称,她只好买一条大的,再搭配着买条小的,
大的带回家烧了吃,小的拿去放生,几天下来,菜贩子们跟她混熟了,有时也会把
一些实在小得不像样的小鱼小虾送给她,这时她就很高兴。在花钱方面,她一直是
个斤斤计较的人,她总记得自己没有工作,从不敢乱花家里一分钱。她记得崔道士
的话,事情的大小轻重都没有关系,关键是一颗向善的心。不管多么小的小鱼小虾,
它终归是一条生命,不管她花没花钱,她终归是从人的口边把它抢了下来,给了它
一条生路。
有时小锐也犯愁,并不是每天都能碰到鲜活的小鱼小虾的。她也知道行善不只
是放生一个办法,但她自己有很多局限,她不能去向大街上的乞丐施恩,因为她没
有钱,也不能去领养一个弃婴,因为她没有能力,而且她还是一个未婚的姑娘,家
里也不会答应。有那么一两天,她没有买到小鱼小虾,踯躅在菜场边,不知该上哪
里去。想来想去,她觉得她不能放过任何一天,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否则她就
凑不齐四十九这个数字了,她就不能在春节那天看到那个奇迹了,所以她一定得完
成当天的任务。她壮着胆子来到那个卖蛇人面前,那条蛇还是活的,她想买下那条
蛇,然后放了它。蛇可比小鱼小虾贵多了,她咬牙用掉了当天的全部菜金。但她却
不敢碰那蛇,只能远远地站着,央求卖蛇人帮他拎出去。卖蛇人走了一截,突然回
过头来说,小姐,你这是发的哪门子善心呢?就算你放了它,过几天我们还会把它
抓回来的,它就是给人吃的命。任他怎么说,小锐就是不吱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
一片小树林,树林旁边有一条小河,她想,到了那里,蛇总会有办法逃出去的。为
了防止卖蛇人耍滑头,小锐站在一旁盯着,亲眼看见那条蛇蜿蜒而去了才放心地往
回走。卖蛇人直摇头,问家里是不是有人怀孕了,他见过孕妇来菜场买活物放生的,
但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小姑娘来放生。
小锐马上想到了阿珠,就说是啊,是有人怀孕了。正这样想着,阿珠突然打来
电话,眼泪吧嗒地要她过去一趟,问她什么事又不肯说。
到了那里才知道,明超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跟阿珠联系了。起初以为是工作忙,
就没去打扰他,他上个星期就说过,最近进了一批货,质量上有点儿问题,正在跟
厂方交涉,所以有点儿忙。今天早上,阿珠在炉子上做好骨头汤,想打个电话让明
超过来吃饭,才发现他手机居然停机了,又打到他店里,接电话的是个小丫头,问
她什么都说不清。阿珠说完,眼泪就冒了出来。小锐你说,他是有意这么做的是不
是?
小锐猛地想起两个多月前的一件事来。说来羞愧,那次竟是阿珠串通明超给她
介绍男朋友的,事先也没告诉她,只说请她到某个地方吃饭,她就兴冲冲傻呵呵地
去了。三个人坐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回事,阿珠衣服上一颗扣子突然掉了下来,就
说,我到旁边那个小裁缝铺去缝一下就来,很快的。明超说,你快点儿啊,人家就
要来了。小锐这才知道,不是他们三个人吃饭,还有一个人要来,一个男人。明超
说,小锐你等会儿仔细看看,这个人是我在建材市场的同行,很有能力,家境也不
错,如果你看得中的话,我再去跟他讲。小锐正要摆手说不行,人已经来了,个头
不太高,笃笃实实的,还戴副眼镜。明超马上站起来,对小锐说,这位是马老板。
马老板立即谦虚地摆手:什么老板,打工的。明超又指小锐对马老板说,这是小锐,
是我女朋友的好朋友。
噢,你女朋友呢?马老板扫了小锐一眼,抬头四顾。
不管她,她有点儿小事,一会儿就回来。
小锐一看就知道没戏,那种人不是她喜欢的,她也清楚,那种人也不会喜欢她。
别看那人长得不咋的,但偏偏是那种人,还最喜欢抢眼的美女,而且自己又是个什
么老板,更是自以为是。气氛顿时有点儿尴尬,幸好点菜的服务员过来了,就在明
超埋头点菜的时候,阿珠也回来了。小锐看见她笑嘻嘻地走过来,走着走着,突然
放慢了脚步,脸色也跟着变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那个马老板也在似笑非笑看
着她。
阿珠勉强坐下来,听明超给她介绍,她一边向马老板点头,一边慢慢红了脸。
才上了两道菜,阿珠突然喊头疼,说要提前回去。马老板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
突然就头疼起来了呢?你不会是太紧张了吧,你放心,明超知道我,我这个人很随
和的,既不会害人也不会坑人,你就坐下陪我们喝一杯吧。听他这样说,阿珠只得
留了下来,小锐隐约感觉到,阿珠有点儿心不在焉,好几次把空空的筷子放进嘴里
都不知道。眼看马老板跟明超喝上劲儿了,俩人借着上洗手间的机会逃了出来。
想到这里,小锐问阿珠,上次你们要给我介绍的那个马老板,你们以前是不是
认识?
我也不瞒你了,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他以前跟我有过一阵……你说,会不会是
他跟明超讲了什么?真是倒霉,偏偏明超就跟他混在一起。
小锐回答不出,她不知道男人们会不会把这样的事说出来,换了是她,她是不
会说出去的,阿珠以前那些事,她就从来没对家里人提起过。但男人跟女人毕竟不
同。
赶紧去找他呀,叫我来有什么用?
阿珠却怎么也不敢自己去,她害怕明超当着她的面说出分手之类的话来,她害
怕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所以她请小锐替他去一趟建材市场,帮她问问明
超去了哪里,左求右求,小锐只好同意了,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她,你有明超
家的住址吗?
没有,我要那东西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就算他跑了,他的家总是跑不掉的。
他干吗要跑呢?他跑了我怎么办?求你别吓唬我,千万别用这种话来吓唬我。
个把月不见,阿珠脸上突然浮肿起来,两只脚也肿得像两支棒槌,她早已不施
脂粉,脸上还长出了许多痘痘,她央求地望着小锐时,眼圈发红,眼里充满了泪水,
嘴唇也跟着急爆了似的,断裂出一层白色的皮屑。小锐突然觉得,阿珠不再漂亮了,
去小姑山时,小锐还没有这种感觉,那时她看上去还容光焕发,不仔细打量,根本
看不出她是个孕妇,似乎就是两个星期的工夫,阿珠的形象突然来了个飞跃,从一
个漂亮的姑娘猛地一下变成了一个笨重无比的孕妇。
小锐来到建材市场,找到明超所在的那个店铺,是一个女孩子守店,小锐想了
想说,明超呢?说好了今天送样品过去,等了半天也没去,害得我大老远地跑过来。
小女孩忙不迭地说,明超调到城西新建的建材市场去了,请问你要看什么货,我拿
给你。小锐不理她,问了新建材市场的详细地址,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个明超,你
也真是笨,你以为换个地方,把手机停掉,就能躲开阿珠了?
小锐毫不费力就找到了明超。明超一看见她,就拉着她来到个僻静的地方。
阿珠都快急死了,你干吗突然不理她了?
明超光是阴沉个脸,不说话,小锐又紧逼一步。阿珠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了,还
没结婚,天天挺着个大肚子,好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呢。这种时候给她打击,出了
事怎么办?
架不住小锐的步步紧逼,明超突然说,既然你这样讲,我就对你说实话吧。那
次给你介绍马老板的时候,本来是正准备跟她回家结婚的,但你知道马老板后来对
我说了什么吗?你知道他怎么对我说的吗?明超突然红了脸,定定地望着小锐,什
么也不说了。
小锐有些明白了,又不好显得她是个知情者,只好继续装糊涂。他说什么了?
你真不知道吗?你们是朋友,你居然不知道她以前做过(又鸟)?
小锐霍地站了起来。她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那个字眼,她盯着他,好像他连带
着也污辱了她似的。
明超还在说。不错,她的情况是很不好,家里穷得丁当乱响,母亲又有病,还
有弟弟要上学,工作也不顺。不错,她的模样是在那里,就算她不想那样,那些男
人也会打她的主意,但她,她居然在我面前隐瞒一切,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还
堂而皇之地跟我谈婚论嫁,想用一个孩子来逼我就范,觉得我老实好欺负是吧?我
偏不让她欺负!
那你想让她怎么办?把一切都告诉你,天天哭丧着脸向你赔罪向你道歉乞求你
的原谅?你就没有做过一点儿错事吗?世上有那么多的小偷,每天都要回家面对自
己的妻子,监狱里那么多抢劫犯杀人犯(被禁止)犯,一样有妻子儿女去探监,还
有那么多(禁止),难道她们不是卖淫到九十岁一百岁,就是中途上吊自杀?她们
后来不也一样被男人娶走了吗?
当他说出(又鸟)这个字眼后,小锐顿时就懵了,她知道自己正和阿珠一起站
在理亏的一方,但她不甘心,无论如何,就算狡辩,她也要为阿珠找到一些辩护词,
她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不能在这个乡下来的小伙子面前认输。天哪,这样的
话题,她该怎么辩护啊。没想到,情急之下,竟说出一串令自己也感到目瞪口呆的
话来。她看到明超的眼神慢慢软了下去,她就知道,她的辩护产生效果了。
没几分钟,明超的眼神又强硬起来。是这样的,你说的这些也对,但是请你站
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将来我们一家人走在大街上,人家会在后面指指戳戳,他老
婆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妈妈以前是做什么的,如果你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你会是什
么感觉?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没有权利给自己选择一份简单干净的生活吗?其
实我一直在忍,从我知道那些事,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我没有一天不在煎熬当
中,我选择不告而别,不去戳穿这一切,就是对她最大的尊重,她自己做过的事,
难道没有自知之明吗?为什么还要逼着我把这一切都说出来?
那你就忍心抛下她,让她一个人收拾残局?你知道她的肚子现在有多大了吗?
小锐再也找不到辩护词了,声音不由得低了很多。
只有我走了,她才能去把那个孩子做掉。
她不会做的,她要是做了,她这辈子可能再也做不了母亲了。
那也不是我的错,她跟任何男人都会遇到这样的难题。你最好劝她赶紧去做掉,
不然她会害了孩子。
就算她执意生下来,你也不会认那孩子对吗?
明超腮边的肌肉跳了跳,望着别处说,是的,我做不到,我斗争了这么久,我
都快疯了,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了。他的表情看上去真的很痛苦。
你真狠心,真像个男子汉,我希望你以后不会做噩梦,希望你后半辈子良心上
能够平平安安。
别跟我说这个,谁来替我着想?我今年才二十二岁,我比她还小一岁,在她以
前,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却早就是个老手了,她以为我老实,单纯,好欺负,
她就装好笼子让我钻,换了你是我,你会傻乎乎地钻进那个笼子吗?
小锐想了想说,你把她想得太聪明了,以她的智商,她根本不会装什么笼子,
也没有把握人家一定会钻她的笼子,我倒觉得她才有点儿傻乎乎的。
这回她真生气了,不知是替阿珠生气,还是对某种说不清楚的事物生气,总之,
就像她自己切身经历了这场眼看就要失败的恋爱一样,她恨恨地看了明超一眼,噔
噔噔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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