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院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腊月二十四。越是临近这个日期,阿珠就越是沉默
不语。到底回哪个家呢?回自己的家?她不敢回。回出租房?那里什么都没有,除
了一个几十块钱的小电暖器,一点大米之外,什么都没有,就算她可以熬下去,孩
子怎么办呢?银行卡上只有三百块钱了,三百块钱够干什么?一眨眼工夫就没了。
看来,真的只有按小锐说的,回明超的老家了,反正小锐已经弄来了他家的地址。
到了腊月二十三那天,小锐突然问阿珠,明超知不知道你的预产期刚好是春节?
阿珠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了,我常跟他提起这事儿。
小锐点点头,心里有数了。她想,既然明超不惜辞工,肯定是下定决心不想再
见阿珠了,明年他肯定会换个地方,甚至换个城市也说不定。她突然来了灵感,觉
得明超可能会提前在家里过春节,真正到了春节那几天,他说不定已经出发了,不
在家了。他肯定想象得到,在春节期间生完孩子的阿珠一筹莫展,只有硬着头皮找
到他老家去。他想让她扑空,让她找不着自己。想到这里,小锐说,我们出院后哪
里都不去,直接去他老家,说不定还能把明超堵在家里。阿珠听了小锐的分析,也
觉得有道理,俩人立即开始收拾东西,做提前出院的准备。
天气阴沉沉的,北风吹得人缩着脖子,连眼睛都睁不开。阿珠把自己和孩子裹
得严严实实的,在小锐的陪同下坐上了短途客车。小锐本来不想去的,她还在为那
两千块钱心疼,这下好,她又一文不名了,又成了地地道道的穷光蛋了,到了夏天,
连吃一碗刨冰都得思前想后了,阿珠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还她钱呢?她有点儿
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做了傻事,是她傻瓜,是她弱智,是她倒霉,凭什么她小锐要跟
着蒙受损失呢?越想越气,便不想去了,但三妈说,你还是陪她去吧,她还在月子
里,路上没人照顾不行,再说,你也该经历一些事,历练历练。
孩子在怀里不停地哭,那孩子也真是怪,从出院开始,一刻不停地路,哭了一
路,还没有止住的意思。小锐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这是不是意味着阿珠去明超
家会遇到不顺呢?但看看阿珠那张灰白而焦躁的脸,她不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她
不忍心再打击她了。阿珠抱着孩子晃了一阵,突然对小锐说,你觉得这孩子像谁?
我怎么觉得他谁都不像呢?长得也丑,是不是医院给抱错了,我越看越觉得不像是
我的,一点儿亲切感都没有。
小锐瞟了一眼,在心里说,如果明超自始至终在你旁边,两个人恩恩爱爱,你
就不会觉得她长得丑了,就不会没有亲切感了。
阿珠又说,也许我真的做错了,当初也许真应该听明超的,有了这个孩子,一
天到晚抱着她,我还怎么做事?不做事又怎么养她?
小锐白了她一眼。凭什么要你一个人养她?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又不是
你一个人的孩子,该当父亲的要站出来当父亲,该当爷爷奶奶的要当爷爷奶奶,谁
都别想逃脱责任。
说得是,他们真要不认这个孩子,我就把她放在他们家门口。
就怕你想放他们还不让你放呢。
那我摔死她,我当着他们的面摔死她。阿珠生下孩子后,经常会陡地一下愤怒
起来,两眼圆睁,像要吃人似的。
小锐听得心里一惊,表面上却装得无动于衷。摔死她他们也不会心疼的,对他
们来讲,就像死一条小狗一样,兴许还不如一条小狗,小狗还有一锅汤,还有一张
皮,小孩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那就让我死,我死在他们面前算了。
你这个人真是,想想办法吧,就会说这种横话,既然这么不怕死,生孩子以前
就应该死掉,也不用多花这笔住院费,更不用欠我两千块钱,多好。小锐越说越解
气,终于把自己一直心疼的两千块钱说了出来了,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竟扑哧一
声笑起来。其实这话一点儿都不好笑,她是故意笑的,她想让阿珠高兴一点儿。看
来阿珠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包餐巾纸一会儿就用完
了。
小锐一直以为阿珠所说的城郊,就在公共汽车最末一站附近,哪知城郊大得很,
汽车弯弯拐拐走了两三个小时,才来到一个荒草连天的山村。小锐有点儿失望,她
想象中的城郊,应该是树木葱郁,流水清澈,色彩鲜艳的别墅点缀其间,而不是像
她现在所见到的,既寒酸又贫穷,灰尘漫天的土公路上坑坑洼洼,路边尽是裸露在
外的土坎,人们低着头袖着手,在路边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甩一把清鼻涕,妇女
们从池塘边抬起头来,破袖子下是一双冻得通红的胳膊,就连难得一见的母(又鸟)
们也是瘦骨嶙峋,无精打采。这样的情景让小锐心里一凉,她想起了明超的样子,
明超在这个地方绝对算是个出众的小伙子,这样的小伙子,肯定也被家人寄予了很
大的期望,很显然,阿珠是承担不起这个期望的。
下了车,两个人一路问过去,凡是被问到的人,都一脸惊奇地望着她们,好像
她们多长了一个鼻子似的。终于到了明超的家了,三间大瓦房,白墙黑瓦,门前一
溜光秃秃的白杨,看上去倒也整洁。走着走着,小锐注意到,一条灰黑的人影出现
在屋后的小山冈上,他跑得很快,似乎身后有人在追他。他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后来,小锐想,那个匆匆逃走的人肯定就是明超,他一定是在家里看到她们了,
也看到阿珠怀中的襁褓了,所以匆忙间跑了出去,藏了起来。说不定走前还跟家人
交代了一二,也说不定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早就在家里部署过了,所以他的家人
才会不慌不忙,坚定果断,没有一点点突如其来的惊讶和慌乱。
两个老人站在门口迎接她们,像是料定她们会来的样子。他们是明超的父亲母
亲,他们穿一样的黑色衣裤,一样冷漠而平静的脸,连他们身后那扇灰黑色的木质
大门也透出同样的冷静和果断。门是刚刚锁上的,母亲把钥匙妥妥地放进了裤兜里。
从他们的长相上可以看出,他们都不是那种奸猾狡诈之人。母亲不时向父亲瞟
一眼,小锐知道了,这个家是父亲做主。小锐推推阿珠,低声说,去呀,去告诉他
们呀。阿珠低着头,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胆怯,怎么也不肯上前。
小锐只好替她上去一步,站在明超的父亲面前。伯伯,我们来找明超,这是他
女朋友阿珠,他回来的这几天里,阿珠早产了,我们刚从医院出来,我们带孩子来
找她爸爸。
你们胡说些什么呀?我的明超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孩子。
他们是没结婚,明超说,现在还没攒够钱,等攒够钱了,他就带阿珠回来结婚。
这种话可不敢乱说,传出去把我们明超的名声搞坏了,明超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他有个女朋友,几个月前还有媒人上门来给明超提亲呢,他要是有女朋友了,我们
会让媒人上门吗?
我可以作证,他们的确在谈朋友,他们一直住在一起。
你是什么人?我们又不认识你,明超也不在家,你给谁作证呢?作什么证呢?
明超认识我,让他出来,你们就可以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明超不在家,他在建材市场打工,你们去那里找他吧,如果他真的做出这种败
坏门风的事,我不会让他进门的,让他自己在外面解决。
我们去过他原来的单位,他辞工了。
他辞工了?那我们就不知道他在哪里了,他又不是每天都跟我们联系。
这个孩子怎么办呢?阿珠家里还不知道这事呢,为了生这个孩子,阿珠的工作
也丢了,她现在吃住都没有着落。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又不认识她,你说她是明超的女朋友,那也得明超来
给我们介绍啊,现在明超不在家,我们怎么敢认她呢?如果我们认了她,今后任意
哪个女的,抱个孩子跑到我家门口说,这孩子是你家明超的,我们是不是都得拿她
当儿媳妇对待呢?肯定是不行的嘛,你们都是年轻人,你们应该懂得这个道理,不
用我多说,早点儿回去吧,马上就要过年了,在门口吵来吵去不好看。
就是嘛,都要过年了,你总不能让阿珠抱着孩子流落街头吧,好歹也是你们的
孙子啊。
我要跟你说多少遍?我的儿子还没结婚,哪来的孙子?真是好笑,人怎么能这
样不要脸面呢?
小锐正要反击他,阿珠扯了扯她的袖子。我们走吧。
凭什么?要走也要把孩子给他留下。
阿珠不理她,抱着孩子飞快地走了。
在汽车站待了一会儿,小锐愤愤地说,就这样抱回去吗?太气人了吧,要我说,
偷偷给他放在门口,不由得他们不收留她,终归是他们家的骨血嘛。小锐说完孩子
气地冲明超家扔了一颗石子。在汽车站,可以望到明超家的屋顶,屋顶上一缕薄烟
飘飘摇摇,像一个轻蔑而嘲讽的眼神。
你应该这样想,孩子放在他们家,比在你那里条件好多了,他妈妈生过孩子,
又有经验。以后,你要是想孩子了,经常过来看看,一来二去,木已成舟,说不定
明超也会回心转意的。
阿珠似乎有点儿心动了,只说,他们不会同意我们放在他家门口的。
干吗要他们同意呀,我们悄悄地放,不让他们察觉。
那不等于是遗弃吗?
什么呀,是她爸爸家,是她爷爷奶奶家,怎么能算遗弃呢?应该是回家。
俩人又等了一会儿,抬头一看,已是下午,因为天冷,四野一片寂静,屋顶上
的青烟却浓烈起来,大概是在烤火,要不就是在慢吞吞烧着午饭。早就听说乡里人
到了冬天起得迟,吃得也迟,一天只来得及吃两顿饭。
小锐说,走吧,动作要快,放下就走,就算给他们发现,他们也追不上我们的,
两个老家伙,没我们跑得快,你回去后就搬家,让明超找不到你。他不是躲你吗?
现在你也躲他,让他也尝尝心急如焚四处抓瞎的滋味。
岂料,还没到明超家门口,一伙同样穿着黑衣服的人从屋里接连不断地走了出
来,那情景就像羊拉屎,就像小锐刚刚在山脚边看到的情景,黑黑的,一颗一颗,
从羊屁股下面连绵涌出。小锐站在那里,惊呼一声:天哪,他们到底找了多少人来
对付我们哪。
两边的人就这么对峙着。那边是清一色的男人,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黑衣
黑裤,差不多的没有表情的表情,有几个人手里居然拿着木棍擀面杖什么的。这边
是一高一矮两个年轻姑娘,高的那个抱着两尺来长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矮的那个
拎着一只装尿布的大旅行包。又一阵北风刮了起来,像一个无法无天的浪荡子,在
山坡上赶着呜呜的松涛,在田野里打着响亮的口哨,又把墙上的窗扇摇得噼啪乱响。
最后,还是孩子的一声啼哭冲乱了决斗般的气氛,孩子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那边
的人影开始松动起来,摇晃起来,不过,也没有离开,只是队形稍微松散一点儿而
已,有人咳嗽,有人往脚下吐痰。
明超的妈妈在屋里探出头来喊:姑娘,你孩子肯定是尿了,你给她换块尿布就
……
话没说完,就被明超的爸爸吼了回去。就你聪明!给我回屋去,不说话能憋死
你?明超妈妈的脑袋一下子就缩了回去。
阿珠蹲下来给孩子换尿布,果然尿湿了,屎也出来了,手忙脚乱弄了一阵,直
到孩子的小屁股都冻青了,才勉强包好,捆扎起来。阿珠说,走吧,人家早就防备
着我们呢。
看来今天是办不成这件事了,小锐说,那就走吧,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不
行还有后天,我就不相信,我们居然斗不过两个老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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