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来的当天晚上,阿珠就发起了高烧,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躺在床上呼呼喘
气。小锐说,恐怕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吧。阿珠说,没事的,可能是吹了冷风,有点
儿感冒,你帮我烧壶开水就回去吧。小锐也不勉强,真要去住院的话,哪来的钱呢?
烧好开水,又把烤干的尿布收起来,一块一块抚平叠好,放在阿珠旁边,就回家去
了。
街上灯火通明,一家商场门口放着圣诞老人和马车,清脆的铃声无休止地播放
着。另一家商场门口堆着雪乡小景,积雪的小屋,屋檐下挂着红艳艳的爆竹,笑呵
呵的老夫老妻,温暖的橘黄色的窗口。小锐久久望着那个小屋,那小屋的形状跟明
超家有点儿相似,那对老夫妻却跟明超的爸爸妈妈迥然不同。又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她和阿珠在这条街上逛来逛去的情景,那天她们一人戴着一顶派送的圣诞帽,一路
品尝着那些人递上来的炒栗子和烘糕,一条街走下来,没花一分钱,却已吃了个半
饱。唉,今非昔比呀,她不知道明年的春节会怎样?也许明超会回心转意,也许…
…算了,她懒得再想这件事了,最近一段时间,她老陷在阿珠的事情里,她都有点
儿烦了。她开始想自己的事情,回去第一件就是打开电热毯,好好泡个热水澡,再
钻进热乎乎的被窝。又一想,阿珠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破房子里,旁边还有一个人事
不知的小孩子,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又不能把阿珠接到自己家里来,她也没
有这个必要。她们是朋友,她帮过她,这已经足够了。
虽然才九点多钟,但因为天冷,三爹已早早上床睡了,三妈还在桌边笼着袖子
等小锐。
有好消息呢小锐,你舅妈有个亲戚在海军部队服役,春节回家探亲,托她给他
介绍个女朋友,前几天就过来把你的照片拿去了,我怕又不成,就没告诉你,今天
你舅妈过来说,人家想明天就跟你见见面。
那他知道我的身高吗?小锐兴趣不大,关于身高的问题,已经让她吃够了苦头,
丢尽了脸面,她早就不抱希望了。她回想起那些场面,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
一刀割在她的身上,还有那种躲躲闪闪的眼神,她早就受够了。她想起阿珠以前说
过的话,这种事情,你越求越不得,你不求的时候,他偏偏自己走到你面前来了。
她说的是明超,那时她对她的未来的确没有打算,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像
片无力的树叶,从这个男人的怀里吹到那个男人的怀里,不等秋天到来,就枯黄了,
就萎掉了,就完蛋了。可突然有一天,明超出现了,他一出现,她就觉得她的生活
必须重来,她必须有一个新的开始,新的景象。当明超开始躲她的时候,小锐曾问
过她有没有后悔。她那时还沉浸在爱情中,还信心百倍,她说,就算后悔,也还没
到后悔的时候,好事多磨,说不定经过这番波折,我跟明超的感情会更好呢。
三妈说,我都替你想到了,都说了,人家还是想见见面再说,我看这回有希望。
舅妈说,那孩子看了照片就笑起来了,说这样的眉眼正是他喜欢的。
小锐的眉眼有点儿奇怪,她的眉毛有点儿八字形,淡淡的,眼睛却有点儿斜斜
地往上挑,像京剧脸谱,这样的眉眼,猛一看,有点儿愁眉苦脸,细一看,却有一
股说不出的柔媚和幽怨,是很打动人的,可惜这么多年来,几乎没人愿意停下来仔
细打量打量她的眉眼,他们都是匆匆掠过一眼,就昂首前去,不再理会。小锐不知
多少次对镜研究过自己的长相,她也觉得眉眼是她整张脸上最动人的,看来,至少
就她的脸而言,他们是有些相同的趣味的。
小锐正要高兴,又冷下脸来给自己泼了瓢冷水。已经知道她是个矮子了还想见
面,恐怕对方也是个矮子吧。三妈说,不会吧,太矮的话,怎么可能去当兵呢?
小锐觉得三妈的分析也对,不禁开始想象起碧波连天的大海来,有个海军丈夫
也很不错呀。尽管今天跑得很累,还是重新打起精神来,开始挑选明天要穿的衣服。
三妈问起阿珠的情况,小锐的头埋在衣柜里,翁声翁气地说,还能怎么样?人
家坚决不认,连门都没让我们进,还雇了一大帮像打手一样的家伙守在门口,只差
把我们打出去了。
也是,换了是我,连儿子都不认的女人,我也不会要的,谁知道是什么来历。
我劝你,以后还是少插手阿珠的事,别弄得到时候连你都脱不开身。
笑话,我怎么会脱不开身?又不是我的孩子,又不是我想结婚。
总之,你少管就是了,自己的一点儿积蓄全都借给了她,也算是竭尽全力了。
有些人,你帮她一把,她马上就能立起来,有些人,你再怎么帮,她也是扶不起的
阿斗。我看阿珠这人就是太糊涂了,关键时刻狠不起来,当初就算连拖带骗也要把
明超弄去登记结婚呀,这种事情怎么能听男人摆布呢?
第二天,小锐兴冲冲去了见面地点,舅妈和另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人正在茶馆里
等她。小锐只偷偷打量了一眼,就有点儿泄气了,小伙子太让人满意了,简直称得
上英武,而且不高不矮,身材适中,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她这个小矮人儿呢?
舅妈走后,两个人继续留在茶馆里聊天。他问她平时都有什么爱好,喜不喜欢
旅游,爱不爱上网。她则问他军舰走在海里的感觉,晕船的感觉,海风吹在脸上的
感觉,满心都是好奇,小伙子答得很详细,言语也很生动,足见他对她的兴趣。她
又问他老家,他说,在山里,离这里很远,得坐六个小时汽车,两个小时机动船,
再走十多里地才能到。小锐就想,一个山里人,居然当了海军,真是个好运气的家
伙。
一直聊到中午,海军说要请她吃午饭。小锐自然满心欢喜,看来,这事说不定
真有希望,否则,他干吗要请她吃午饭呢?她以前不是没有相过亲,那些人往往连
一杯茶都没喝完,就抬屁股走了。
饭桌上,海军竟直接问她,你对我有什么看法?
她有点儿不好回答,她对他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但她觉得,这点儿矜持还是
要有的,她不能先说出来,她得等他先表态才行。所以她只是羞怯地笑一笑,什么
也不说。
还有一个星期,我就该归队了,我回去以后,能不能跟战友们说,我有女朋友
了?
他笑意吟吟地逼视着她,她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简直要笑出声来了,事情
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美满,是她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怎么会突然降临这样的好
运呢?
午饭吃得高兴,俩人又决定一起去游乐园玩儿一玩儿。小锐高兴地说,我很早
就想去游乐园了,但一直没去。
为什么?这么近,你随时都可以过来。
不是,一个人来玩儿有什么意思。
海军就笑了,他懂她的意思了。而他一笑,她也就笑得更加灿烂了,她觉得他
们真是有缘,才见第一面,就像交往已久的朋友,那么自然,那么快乐,她感到有
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火箭似的向上蹿升。
晚上回家,自然免不了向三妈三爹汇报这一天的愉快心情,全家人都为她今天
的收获所鼓舞,都以为这桩婚事看来是很有希望了。
明天我们还约好了去划船呢,他今天晚上就住在舅妈家,明天一早来接我。
三妈说,这么冷的天,划什么船呀。
三爹说你真是的,人家年轻人,不怕冷,你就让人家去划吧。明天早上我去买
菜,中午你们回家吃饭,顺便带回来我们看看。
不行啊,我们说好了中午在外面吃烧烤,还是晚上回家来吃吧。
一天的行程就这么安排好了,小锐爬上床去,第一次带着微笑钻进了被窝。三
妈留下来给她掖被角,说阿珠打过电话来的,我说你出去了,相亲去了,她就挂了,
我估计她也没什么事,无非是想要你过去给她帮帮忙,我可告诉你,人家没几天就
要归队了,这几天你先不要管阿珠了,你先管好自己的事再说。
嗯!小锐往被子里缩了缩,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日子就在好心情中幻灯片一般放过去,四处游玩,逛街,打游戏,看电影,品
尝美食,共赴家宴,好像春节提前一个星期来到了似的,短短五六天里,两个人就
经历从初识到热恋的全部过程。在那个到处都是情侣的电影院里,小锐品尝了她此
生第一个来自异性的吻,长满胡楂儿的嘴唇久久地贴在她的嘴唇上,那种从未遭遇
过的奇特感受,差点儿让她晕了过去。她慢慢睁开眼睛,使劲地掐了一下自己,很
疼,应该不是做梦吧。她一直很怀疑,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一个渴望已久的美
梦。
腊月二十九了,就要过年了,海军不得不回家去。他们约好,六天后再见,六
天后他会再来这里,他要从这里坐上归队的火车。
送走了海军,小锐这才想起阿珠,她应该去看看阿珠了。
阿珠没锁门,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阿珠正坐在小板凳上熬稀饭,小孩在被
子里嗯嗯地哭着,阿珠缓缓转过头来,小锐吓了一跳,几天不见,阿珠已经瘦得脱
了形。她看了小锐一眼,又去专心致志地熬自己的稀饭,她似乎坐着都吃力,一手
抓着桌腿,一手拿勺在锅里颤巍巍地搅拌。
小锐去看锅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米,桌上也没有菜,一瓶老干妈早就刮得
见瓶底了。小锐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出去。
她一阵风似的冲回家里,冲进厨房,找出一只大碗,装菜,装饭,满满地装了
一大碗,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三妈追出来问,她不理,一会儿就跑得不见人影
了。
阿珠一边吃一边打嗝,一口气吃下大半碗,才抬起头看小锐,看着看着,就哭
了起来。
小锐,我坚持不下去了,我没钱,没吃的,小孩也没奶吃,我有家不能回,我
会饿死的,我会病死的,你摸摸我,我一直在发烧。
阿珠的手盖在小锐的手上,竟像熨斗一样滚烫。
你还是回家去吧,你妈会原谅你的,天下没有不原谅女儿的母亲。
她不会的,你不知道,以前我姐姐就是像我一样,没结婚就带着个孩子回家,
把她给气病了,后来姐姐也失踪了。现在,我要是也这样回家,非要了她的命不可。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小锐一直以为她只有一个弟弟,没想到她还有一个姐姐。
小锐,你帮帮我吧,我实在是没有一点儿办法了。
我是想帮,可是,我怎么帮你呢?你知道,我所有的积蓄上次全都给你结了住
院费了,我现在也是靠父母养着呢,要不,我每天在家只吃个半饱,藏起一半,再
偷偷给你送来?
阿珠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你说得对,没有人能帮我,没有人可以帮得上我,
我已经走到绝路上来了。我现在好后悔,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真的不该生下
这个孩子,谁都不稀罕她,连我自己都觉得她多余,我也不该遇上明超,我根本就
不该产生什么改过自新的想法,我就该像以前那样活下去,你看看那些女人,穿金
戴银,吃香喝辣,她们一样是在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欺不骗,一样孝
敬父母,友爱兄弟,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那一行呢?那才是我的出路呀,我真后悔,
我当初居然发了疯,想要改什么过,我何过之有?我不过是想挣口饭吃而已。现在
我该怎么办?想走回头路都不可能了,你看看我,我已经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我还
有人要吗?还有人会要我吗?没有人要了,连狗都不会理我了。
阿珠一面说,一面往地上滑下去。小孩被她吵醒了,躺在床上猫似的哭。阿珠
猛地一捶床垫,小孩竟给弹得蹦了起来。哭哭哭,就知道哭,我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说着解开衣襟,掏出松耷耷的(禁止)给孩子看。
你看,你看,有奶吗?没有,一滴也没有,你已经把我喝干了,你就饿死吧,
你就哭死吧,你生来就是受苦的命。
小锐没想到阿珠的(禁止)会变成那个样子,才几天的工夫,原来饱满的(禁
止)竟像一只半空的口袋似的挂在那里。阿珠揪起它,揪得长长的,再松开手,让
它自己啪地一声掉下去。她像疯了似的,嘿嘿笑着,不停地揪起来,放下去,揪起
来,放下去。
小锐你看,这样的(禁止),还有男人喜欢吗?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人喜欢它
了,再也不会有人要我了,他们宁可去要你都不会要我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有什么资格污辱我?小锐霍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污辱你,我说的是真的,你不是相亲去了吗?他长得帅吗?这回相中了
吧?我看你表情就知道相中了,这方面我有经验。你看,我没说错吧,男人们宁可
要你也不会要我了,我已经完了,彻底完蛋了。
疯了!你简直疯了!小锐气得一甩手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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