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周春儿放弃了所有预想的生意,急匆匆和赵广林打道回保定。路上,
周春儿还是放心不下,她细心地过问了赵广林此菜的腌制方法。赵广林条条款款地
仔细说了。周春儿将赵广林的一字一句细细地思量过了,却仍旧放心不下,她皱眉
疑道:“广林啊,若如此简单,我们辛辛苦苦做出一来,旁人便可看着做出二来,
如此我们一番劳作,不见得有几分利润,却不及旁人照猫画虎来得容易呢。岂不是
要赔掉了工夫,又赚不到银子吗?”
赵广林灿烂地一笑,“周老板放心,此事说起来容易,那微妙之处,并不是人
人轻而易举便操作得当的呢。”
周春儿盯着赵广林疑问道:“广林,你有什么微妙之处呢?”
赵广林笑道:“无论如何,别人是腌不成这样子的。回去之后,我给老板演示
一下便会知道。”
一路再无他话,就匆匆地回到了保定。不承想,店铺里却出了一件大事情,杨
凤鸣不爱家私爱美人,竟席卷了家中的细软与那个相好的(禁止)秀秀私奔去了。
店里的伙计也就相继散去了,只留下了号涩了嗓子的杨天香枯坐在店里,两只眼睛
红肿着,木木地直盼着周春儿回来呢。周春儿见到这副景象,如五雷轰顶,险一些
晕厥过去。
面对现实永远是当事人的唯一出路。周春儿只痛苦悲戚了两日,便把杨凤鸣抛
在了一旁。她要赵广林快些去选厂址,她四处筹集开业的资金。
仅仅用了五天,周春儿便四处告贷,筹集了许多银两,仍嫌无多,她咬牙廉价
盘出了木器店的铺面。赵广林在保定西郊选定了三十亩地,周春儿也相中了。讨价
还价一番,当下买进,并沿街张贴了文告,雇佣了几个伙计,盖下了十几间坯房,
圈了个院子。大门口挂上了一块新匾:周氏酱园。
赵广林又到河间的烧窑上,订做了六百口大缸。此事做定,他又马不停蹄到乡
下的大户人家里收购了千余斤陈年的麦谷,磨成面粉,运回来全部蒸了馒头。然后
将馒头堆到土坯屋子里,用米糠堆蒙住。屋子的门窗全部封闭,并轰轰地生起了炉
火。正值夏日,酷热难挨,不几日,那馒头和米糠便开始发酵了,再几日,便成了
稀酱。一股难闻之气在土坯屋子里冲撞着,终于漫延出来,在院子里弥散着。赵广
林便让伙计将这些稀酱运到太阳下曝晒。几天过去,那些稀酱便在烈日下晒成了脆
脆的酱干儿。赵广林便让伙计们将酱干儿收藏到屋子里备用。
再一晃儿,凉风习习,秋天就到了。赵广林带人到乡下收购了十几万斤萝卜,
流水一般运到了周氏酱园,又买了几百斤粗盐、百余斤花椒大料。又从乡下雇佣了
几十个精壮劳力,引进了城西一亩泉的水,每日里将萝卜洗净,再将萝卜切成片状。
然后,赵广林指挥着伙计们将酱干儿与切成片状的萝卜打糟在一起,再用粗盐大料
花椒搅拌均匀,装入缸内,之后,每日“倒缸”(即把腌菜倒出,重新再装入缸内)
一次,连续十天之后,即用事先选好的河中卵石,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腌菜上边,然
后用缸盖封好。几百口大缸就整齐地排放在露天里了。之后,赵广林辞退了大部分
伙计,只细心挑选留下几个候着事由儿。至此,赵广林算是松了一口气。
周春儿每日里就怔怔地看着赵广林这样忙来忙去。她的一颗心捏得紧紧的,自
觉得心下汗津津的了。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冬风渐渐强硬的时候,赵广林让伙计们启开了缸口,倒缸。
周春儿迫不及待地奔跑到倒过的第一口缸前,忙不迭地伸出手取了几块腌菜,也不
及去冲洗,便放在了嘴里,咀嚼之后,她仰起头来,大叫了一声,木怔怔地站在了
那里,一串泪水就迎风淌了下来。她张着口,似乎想喊些什么,却并无一字喊出来。
赵广林不知就里,他慌慌地赶过来问道:“周老板,您怎么了?”
周春儿终于高喊了一声:“广林啊,正是那一个味道啊。”喊罢,放声大哭起
来。哭声在周氏酱园的院子里飞响着,伙计们一个个听得呆若木(又鸟)。
这天夜里,周春儿将赵广林喊进自己的屋子里。周春儿已经亲自烧好了一桌菜,
桌上有一壶老酒。周春儿给赵广林斟上一杯,恭恭敬敬地捧给了赵广林,赵广林惊
慌地站起,连椅子都带翻了,他口吃起来,“周老……板,您这……是何意啊?”
周春儿长叹一声,“广林啊,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你竟然有如此高超的手艺,
这酱菜的生意算是做得活了。这周氏酱园算是指定发达了啊。”说着,就哭得轰轰
作响了。
赵广林见状,也动了情绪,他眼睛里就有了泪花儿,“周老板啊,您如何这么
说话,当年若不是您出手相救,赵某人早已经冻饿毙命,做了郊外的野鬼。这大恩
我今世不能再报……”说到这里,赵广林心中酸楚,便是泣不成声了。
周春儿擦了擦眼里的泪,笑道:“广林啊,今日是喜事,过去的事情不提,不
提。咱们饮酒,饮酒啊。”
吃过了几杯酒,周春儿笑道:“广林啊,这咸菜如何腌制这般可口,你有何秘
而不宣的方子啊?你曾经与我讲过,我仍是不大相信。”
赵广林摇头笑道:“周老板啊,并无什么秘方,真是简单得很嘛。我曾经告诉
过您的,制作的经过您也都看到了。我哪里还有隐瞒呢。”
周春儿惊叹:“没想到会如此简单啊。”
赵广林摇头笑了,“简单却是简单,却又是不简单的。”
周春儿怔了一下,笑问道:“广林啊,我听你这话里藏着玄机呢?”
赵广林忙说:“周老板,断是没有玄机的。”
周春儿笑道:“广林啊,这酱萝卜已经成了,总得起个名字吧。”
赵广林笑道:“我也想过,不如就以小姐的名字,叫做天香酱菜吧。”周春儿
轻轻一叹,“好是好,不过,却是埋没了你啊。”
赵广林摆手,“周老板,且莫提我,且莫提我。”
周春儿想了想,笑道:“这样,广林啊,明天你就是周氏酱园里的二老板了。”
赵广林忙摇头说:“周老板,这可万万使不得。广林就是您手下的一个伙计,
我断无别的念头啊。”
周春儿沉下脸来,“广林,这是我定下的心思,你就不要推辞了。”
冬天将尽的时候,周春儿便雇佣了百余辆马车,周氏酱园里的十几万斤天香酱
菜就源源不断地运到了浙江,交付与刘或奇。不出刘或奇所料,天香酱菜极是畅销,
周春儿一下子赚了不少,刘或奇自然也大大地赚了一笔。第二年的秋天,刘或奇亲
自来保定结账,并预定第二年的货。周春儿当然要尽地主之谊,就在保定望湖楼酒
店给刘或奇接风洗尘。席间,刘或奇一个劲儿地给赵广林敬酒,他一脸感慨地赞叹
道:“天香酱菜成功问世,赵老板应该是首功啊。”
赵广林似乎喝得醉了,只是傻呆呆地笑。
回到店里,刘或奇就与赵广林同屋躺下了。他或许饮得多了,半夜坐起来喝茶,
便也喊起赵广林一并喝茶。一壶茶下肚,二人竟是没有了睡意,说说笑笑地闲聊起
来。刘或奇笑道:“赵老板啊,您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您若独立门户,岂不
是发了大财?您没有想过自己开店铺吗?”
赵广林连连摆手笑道:“不行,不行。刘老板,我这个人天生愚笨,如何开得
了店铺。刘老板玩笑了。”
刘或奇笑道:“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赵广林爽然笑道:“刘老板,我二人交往几年了,承蒙您看得起我,广林心里
格外敬重您的。有何当问不当问的,您直言便是。”
刘或奇笑了笑,放低了声音,“这天香酱菜如何泡制?有无秘方?赵老板能否
指点一二?”说罢,便把目光慎慎地盯紧了赵广林。
赵广林呷了口茶,嘻嘻笑道:“刘老板啊,从无什么秘方,其实简单得很。您
且听我讲来。”就把酱菜的制作方法仔仔细细地讲给了刘或奇。
刘或奇听得仔细,用狠了心思,暗暗地在心下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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