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刘或奇向周春儿告辞。周春儿和赵广林送刘或奇出城。回来的路上,
周春儿阴下脸来问:“广林啊,昨天夜里,你和刘老板很晚才睡下吗?”
赵广林笑道:“是了,我二人昨日喝得多了,半夜起来喝茶来着。”
周春儿皱眉盯着赵广林,“如此说,你把天香酱菜的方子告诉他了。”
赵广林点点头,“刘老板问起了,我便一一说了。”
周春儿怔了怔,皱眉摇头,长叹道:“广林啊,你真是一个老实哟,这方子如
何可以告诉外人呢?这商道中事,大概自古就无君子可言讲。你在我这里已经有些
年月了,这经商的路数,如何还没有心熟眼熟呢?”
赵广林笑道:“这酱菜的腌制,本来没有什么稀奇。刘老板追问得紧,我一时
口松,便讲了。周老板,您不必在意。”
周春儿看看赵广林一脸的厚道颜色,无奈地摇头叹息一声,“广林啊,并非我
介意这件事情,你让我说什么好呢?当年我看你或许看走了眼,你真不是一个生意
中人啊!”
这一年,刘或奇竟是没有再购进周家酱园的天香酱菜。有南方过来的人讲起,
说刘或奇已经自己建了一个酱园,并派出许多采购,到北方大批量收购萝卜了。周
春儿听罢,对赵广林苦笑道:“广林啊,你言语不慎,果然是结出苦果子来了。刘
老板已经自立门户了。我已经说过的,酱菜这路货色,制作极是容易。你做一,别
人便会做二做三。俗话讲,教授了徒弟,便要饿死师傅了。”
赵广林皱眉摇头道:“刘老板如何要这样呢?人算不及天算。刘老板若是要自
立门户,怕是要吃亏了。”
周春儿听得奇怪,疑惑地问赵广林:“他如何要吃亏呢?”
赵广林摇头苦笑而不答。
没了刘或奇这一个客户,周氏酱园的生意却仍然做得很好,南方北方的许多客
户慕名纷至沓来。天香酱菜这一年全部脱销。周氏酱园又购置了五十亩地,扩展了
酱园的面积。用现在的话讲,叫扩大再生产。
第二年,刘或奇土灰着一张脸来了保定,踏进了周氏酱园的大门,就大哭着给
周春儿跪下了,慌得周春儿连忙搀起了刘或奇。赵广林也忙着去搀,却被刘或奇恼
怒地推开了。
刘或奇哭道:“周老板啊,人算天算,这温州地面,是酱不出您这天香酱菜的
哟。”他的目光有些怨毒地盯着赵广林。
赵广林尴尬地站在一旁,两只手不知所措干干地搓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周春儿怔了一下,就呵呵地笑了,劝解道:“刘老板啊,旧事莫要再提起了,
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刘或奇就在周氏酱园住了两天,付下订金,预购了周氏酱园的三万斤天香酱菜。
临行前,刘或奇单独跟周春儿讲了几句。
刘或奇苦笑道:“周老板,您是一个老实人。刘某也真不应该瞒您。前年来保
定,刘某的确一时鬼迷心窍,从赵老板那里讨要过方子,可赵老板外表忠厚,不料
想他竟给了我一个假方子。我信以为真,便张着胆子另起炉灶了,结果怎样?我照
此方腌制的萝卜黄瓜蒜头,都无一例外地不是滋味。我几近赔了一个倾家荡产啊。
周老板啊,刘某私下讨要方子固然不对,他赵老板可以拒绝刘某,却不应该用假方
子对付我啊。此人外表宽厚与内心机巧大相径庭啊。周老板要多加提防才是啊。”
周春儿哦了一声,便频频点头,“谢谢刘老板的提醒。”
送走了刘或奇,周春儿便把赵广林喊到自己的屋子里。屋子里已经摆好了一桌
酒菜,赵广林笑道:“周老板,如何这样?有什么喜事不成?”
周春儿淡淡一笑,“广林啊,我们先饮罢了这杯中酒,再论及其他。”
三杯酒过去,周春儿正色道:“广林啊,生意之道,自古都讲一个诚字,这天
香酱菜的秘方,你若不告诉刘老板,这是天理本分。若告诉他,便是要实话实说。
你如何竟告诉他一个假方子呢?让他蚀了大本钱,险些破产。检讨这件事情,其间
你总有些不仁不义的地方吧。”说到这里,周春儿的脸上就有了冷意。
赵广林怔了,双手一摊,“周老板,此话从何讲起呢?”
周春儿便将刘或奇的话讲了。
赵广林听罢,连连摇头,长叹一声,“周老板啊,您确是误会我了。广林并非
奸诈之人,商道之中,我绝非行家里手。我告诉刘老板的确是真方子,只是他忘记
了一个道理。”
周春儿疑问:“什么道理?”
赵广林苦苦一笑:“什么道理,周老板还不明白吗?”
周春儿冷冷地说:“我委实不明白。广林,你明言讲来。”
赵广林悠然一叹,“周老板啊,您还要广林如何明言?说穿了机关,就是一个
南橘北枳的道理,妇孺皆知嘛。如果刘老板认真思想一下,其实就是一方水土,一
方菜蔬啊。除却保定城郊这一亩泉的水,别处的水是酱腌不出这种味道的咸菜来的。
河间府虽是酱菜的发祥之古地,地界也与保定接壤,只因水质及不上保定,那酱菜
的味道,也就差之远矣。”水土“二字,千古不易,岂是人力可以为之?他刘老板
精明透顶,也是商道中的高人了,他如何就参不透这一层浅薄的意思呢。直是让人
感慨万千啊。”
周春儿惊讶地“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之下,便是呆了。
又是两年过去了,杨天香已经长大了,周春儿的买卖就做得更大了。这时候,
店里就不断有人给赵广林说亲。说过三个五个,赵广林都没有去相亲。账房先生老
张有些替赵广林着急,就把这事情告诉了周春儿。周春儿听说了,怔了怔,就笑着
点头说:“我知道了。我问问广林,他到底是个什么主意嘛。”
那天傍晚,周春儿让伙计把赵广林喊到她这里来。周春儿沏了一壶茶,坐在院
子里候着。正值春夏之交,夜风习习,拂人心脾。四野虫鸣一片,叫得周春儿心下
一时有些迷乱。
不一刻的工夫,赵广林来了,躬身问周老板何事,周春儿让他坐下,二人喝着
茶,说了几句闲话,周春儿便问及赵广林的亲事。
赵广林一时红了脸,张张嘴,却无以作答,握着茶杯,摇头笑笑,垂下了眼帘。
周春儿呷了一口茶,微微笑道:“广林啊,你孤身一人日久,现在也是中年了,
找一个点灯说话儿的人,也是应该的了。你如何不去相亲呢?”
赵广林抬起目光,尴尬地笑笑,却仍旧不说话。
周春儿伸眉一笑,“莫非广林有意中人了?那是周春儿多嘴了。”
赵广林苦笑一声,“周老板要给我提哪门亲事儿啊?我确是看中了一个,却不
知道人家是否有意啊。”说着,便仰起头,眯了目光觑着天空,重重心思的样子。
一轮明月已经跃上东天,几片云散漫地游动着,好似心有旁骛的模样。远处有
隐隐的雷声悄悄响起,竟又是雨季到了。
周春儿笑道:“广林,你想什么呢?”
赵广林回过神来,就叹道:“周老板,我听说书先生讲过几句话,旁的忘记了,
只记得‘云卷云舒,去留无意’。是这个意思罢了。您说呢?”说着,便拿眼睛看
着周春儿。
周春儿怔了一下,似乎听懂了赵广林话中的意思,脸就微微有些红了,笑道:
“广林啊,听你的话,含着机关似的,我愚钝些,还是听不大清楚。其实也就是一
张窗户纸的事情,今日我不妨直言讲了,我们相处得久了,在一只锅里吃了多年的
饭菜,有什么话你就说嘛。”说到这里,周春儿低了下头,缓了缓口气,软软地说
道:“我是看中了你的,你若看中了,我们就把这事情办了。”
赵广林惊了一下,“周老板,您……”
周春儿皱眉道:“或许你看不中我,我年长你几岁,且又是一个……”说着,
就牵扯动了心事,眼睛就温温地湿了。
赵广林忙道:“周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若是广林没有误会您的意思,那么
……我只是想说……赵广林何德何能,能让周老板……”
周春儿仍旧低着头,苦笑一声,“广林啊,你莫要再转弯子了。你心里是什么
意思,还请你照直说来。若是你不同意,也好让我收了这份心思,免得经常夜里睡
得也不踏实,总是让我心猿意马,也是一番难过至极的光景。”
赵广林笑了,脸红红地说:“周老板,广林早已经心向往之了。”
周春儿欢喜地抬头看着赵广林,“你果然是有心有意的?”
赵广林点点头,一脸郑重的颜色,“正是。”
周春儿目光一颤,转过脸去,放声大哭起来。
赵广林吓得慌了,“周老板,您别这样。广林不会讲话,惹您生气了。”
周春儿收了眼泪,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直觉得这些年委屈极了,心
里总似堵了块旧棉絮,撕扯不清楚,没有一个舒展的日子。今天高兴,就是想哭一
哭。再有,你就不要喊我周老板了,你既然都已经答应了刚刚说过的事情,从今往
后,你就喊我春儿吧。”
赵广林的脸立时热热的了,吭哧了一下,便低声喊了一声:“春儿。”
周春儿脸就红了,就别过头,低下声,款款地应了。
周春儿与赵广林就定下了办喜事的日子,给城里的商家好友送去了请柬,周氏
酱园里就开始张灯结彩了。周春儿的房间做了新房,粉刷一新。周春儿告诉酱园里
的伙计们,她与赵广林成亲之日,酱园放假三天,伙计们的工钱照开。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办喜事的头一天傍晚,却出了枝节。那天周春儿已经
亲手做了一桌子菜,就让杨天香去请赵广林过来。杨天香就去请赵广林。赵广林穿
着一身新衣,随杨天香刚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酱园门口一片吵嚷声。赵广林惊疑
道:“出什么事情了?”就撇下杨天香匆匆赶过去了。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汉子站在酱园的门口,要往里闯,看门的两个伙计已
经拦住了这汉子。这汉子大喊大叫着周春儿的名字,惹得一些伙计们也围在了门前。
赵广林分开众人,走到这汉子面前,不觉怔住了,他口吃地问道:“您是……杨老
板吗……”
那汉子抬头看着赵广林,点点头,哭道:“广林啊,你还认得我啊。我就是杨
凤鸣啊。”哭着,就歪倒在了门前。
果然是杨凤鸣。
杨天香也赶来了,她惊叫了一声,先自跑上前去,扶起了杨凤鸣。
人们后来才知道,那个(禁止)秀秀随杨凤鸣跑到了口外,欢欢喜喜地安了家。
两个人也真是亲亲热热地过了几年小日子。可是到后来,日子越来越艰难了,二人
卷走的那些钱财,也渐渐坐吃山空了。贫贱夫妻难做,秀秀便不耐烦了杨凤鸣,便
到街中当野(又鸟),一来二去,又攀附了一个有钱的主儿,就把杨凤鸣闪了,而
且还偷偷地把房子卖了。人财皆空的杨凤鸣就无处可去,百思无计,便一路讨饭,
辗转又回到了保定。
杨凤鸣狼狈不堪的样子,杨天香看得心酸,毕竟是亲生的父亲,那几年来攒下
的怨恨,早就在杨凤鸣的哭声中抛到一旁去了,她扶着杨凤鸣就放声哭了。这一哭,
就惊动了酱园里所有的人。周春儿也跑了出来。她分开众人走过去,立刻瓷住了,
怔怔地看着杨凤鸣。
杨凤鸣也看到了周春儿,他哭喊着:“春儿啊。”就跪倒在周春儿的脚下了。
周春儿懵懵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杨天香在一旁放声痛哭。众人听得心酸,都别过头去了。许久,周春儿长叹一
声,看了看杨凤鸣,低声对杨天香说了几句,杨天香就搀扶着杨凤鸣进了屋子。人
们看着周春儿脸色不好,都知趣地四下散去了。
院子里,只留下了周春儿和赵广林。二人呆呆地相互看着。四周寂静得很,只
听得夜风丝丝缕缕地吹过来,在园中的树梢头上弄出一些乱心的声响。
赵广林轻轻地叹了口气,便转身进屋了。周春儿怔了一下,便跟着进屋,谁知
赵广林却将门闩了。周春儿在门前落泪道:“广林啊,这可如何是好呢?你要拿个
主意啊。”
赵广林在屋中涩涩地应道:“周老板,这事儿让我再想想。”
这一夜啊,人们就看到周春儿的房间和赵广林的房间,还有杨天香的房间里,
灯火彻夜未熄。后来人们听到,周春儿在屋中与杨凤鸣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了起来,
后来就是杨凤鸣的哭声,再后来就听到周春儿和杨天香的哭声。直直地哭了一夜。
整个周氏酱园,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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