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徐正在自己的自行车修理铺里敲敲打打,做些诸如蒸架、铅皮桶之类的生活
小用具,做完了卖给菜市场的摊贩,换点儿钱补贴家用。这时,隔壁卖水果的王大
爷给他带来坏消息:徐小费把一个戏子打伤了,断了两根肋骨。警察把徐小费抓了
起来。老徐开始以为王大爷在开玩笑,不相信。
他说:我的儿子这么老实,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王大爷一脸严肃,说:“信不信由你,是我亲眼看见的,你儿子的手上戴着手
铐。”
“你没看错吧?”
“你儿子我看着他长大的,还能看错?我又没老眼昏花!”王大爷不悦了。
看着王大爷严肃的脸,老徐着急起来,他想,大概儿子真的出事了。老徐一打
听,儿子果然被抓了。
老徐从前是小镇的民办教师,教书做人都认真。他的学生都记得他教鲁迅的《
狂人日记》总是摇头晃脑,很像孔乙己在念“多乎哉,不多也”。特别是老徐读狂
人的“救救孩子”的呐喊,满口土语,显得相当滑稽。他的学生在私底下开玩笑:
不知道是他在教鲁迅,还是鲁迅在写他。民办总归是民办吧,上面说不让你教书就
不教了。他只好回家,在这条偏僻的马路上开了一个自行车修理铺,以维持生计。
要同警察打交道,总得找个熟人。幸好老徐教过书,他的学生中也有当警察的。
老徐平时从来不找人的,现在儿子都被抓起来了,他也只好舍出这张老脸了。
总归是曾经受到老徐的教导,学生见到他非常热情,一口一个徐老师,叫得他
怪不好意思的。他已有八年没做教师了,没有当老师的那种感觉了。不过警察——
也就是他的学生——很快转入了正题,向老徐介绍了徐小费所犯的事。
“很严重,”警察说,“他们一伙人挺野的,晚上整天在街头瞎逛,我们盯上
他们很久了。”
据警察的描述,徐小费一伙与那男戏子无冤无仇,打那个男人纯粹是因为他们
看不惯那戏子的娘娘腔。
“这帮小子无法无天了。”警察强调。
老徐觉得警察不像是在说徐小费。徐小费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的儿子内向沉默,
不喜欢同人交往,怎么会拉帮结派呢?到现在为止,老徐还是不能把徐小费和打人
这件事对上号。
警察把男戏子受伤的照片递给老徐。老徐看照片。照片上,那戏子像一泡屎一
样摊在地上,脸上血肉模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肿块和青淤令这个英俊的
男戏子显得十分丑陋。老徐看了直想呕吐,好像这些伤口是在自己身上,身体不由
得一阵痉挛。
“这是徐小费干的吗?”
“徐小费说这都是他干的,他一个人干的。”
老徐还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差错。儿子怎么会这么凶残呢?不可能的呀。儿子
品性一直不错的呀,以前还救过人呢。当时天寒地冻,一个妇女跳河自杀,徐小费
水性不错,跳进水中相救。女人的丈夫后来还拿来一面自制的锦旗送到老徐家里来。
“王勃你记得吗?”警察突然问。
老徐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因此他的目光呆滞,一脸茫然。
“就是几年前绑架他爹的那个孩子。”警察补充说。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既不可
思议又凛然的表情。
老徐想起来了。三年前,王勃曾伙同人绑架了他的爹,把他爹捆绑着藏在小镇
水库一个废弃的泵房里,然后,让母亲拿四十万元钱来赎,否则撕票。后来,当然
引来了公安,王勃被抓了起来要判刑,但王勃的母亲和父亲都向公安求情,花了不
少钱,才让王勃免于起诉。
这件事当年轰动了小镇,也许还轰动了全国。那阵子很多记者来小镇采访这事。
据报道,王勃不想读书,整天在外面游荡,王勃的父亲气不过,就狠狠揍了王勃一
顿,打掉了王勃的一颗牙齿。王勃就因为这事才绑架父亲的。
王勃的父亲是小镇的大老板,是个头面人物吧。在镇子里,他什么都能搞掂,
可就是搞不掂儿子。
“现在王勃比谁都牛,整天带着一帮孩子在街头晃,谁也不在他的眼里。”警
察说,“当爹的根本没办法管他。不过,王老板现在人模狗样的,年轻时还不是同
他这个儿子一个德行。”
老徐搞不清这个王勃和儿子有什么关系。难道儿子现在和王勃混在一起吗?
“你是我老师,我实话实说吧。这事幕后指使者是王勃,徐小费只是小喽啰。
可问题是,徐小费把这件事全部揽了下来,说那戏子的肋骨是他一个人打断的,他
负责。你儿子可真是个英雄好汉。”
老徐的脸红了。他记起来了,他的这个学生读书时也是个调皮蛋,老徐经常教
训他,有时候也用这样的讽刺语:你可真是个英雄好汉。
徐小费还未成年,加上老徐学生从中通融,徐小费终于没有去坐牢。第二天,
那个警察——也就是老徐的学生——狠狠地训了徐小费一通,就让老徐把徐小费带
走了。当然,那戏子的医药费得老徐负担。
徐小费刚见到老徐时目光是慌乱的,但慌乱转瞬即逝,他的眼神里马上浮现出
那种不以为然的嘲弄的神气。他没再看老徐一眼。
一路上,徐小费在前面走,老徐在后面跟着。老徐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儿子。
儿子确实长大了,他的背影看上去完全是个大人了。儿子比老徐长得高,老徐很瘦,
儿子也算清秀,但衣服脱下来,却是蛮结实的,全是肌肉疙瘩。这会儿,儿子在前
面晃荡的样子,真的像一个二流子。老徐很想追上去,在儿子的屁股上狠狠踢上一
脚。
回到家里,老徐准备同儿子好好谈一谈。儿子一直在回避。老徐刚刚培养了交
流的气氛,徐小费就站起来,在屋子里东翻西翻地找东西,也不知他在找什么。老
徐的目光一直追踪着他,很恼怒。
后来徐小费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房间曾是老徐夫妇住的,但自从老徐的女人跟
别的男人跑了后,老徐就把这房间让给儿子住了,自己睡在那只能容身的四平方米
的楼梯间里。当然这全是为了儿子能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他这辈子没别的指望了,
但对儿子还是有盼望的,他希望儿子读好书,将来有出息。
老徐当然不会放过儿子,他必须与儿子好好谈谈。他闯了进去。他发现徐小费
迅速地把一本杂志塞到床底下。儿子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是那种带着挑衅的嘲
弄。老徐真的想给儿子一个耳刮子。他忍住了。他对自己说,要和风细雨,要讲道
理。
“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情?”老徐想耐心说教,但说出的这句话还是带着居高临
下的质问。
徐小费没有反应,脸上挂着白痴一样的微笑,好像他干的那件事让他十分满足。
徐小费的表情刺激着老徐。作为曾经的语文老师,他对“恨铁不成钢”这句俗
语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同身受。他觉得他的愤怒随时都要爆发出来了。
“我听警察说,这事不是你干的?是王勃让你去顶替的?是不是?”
徐小费低着头。从老徐的角度看过去,徐小费头颅浑圆,像一块没有思维的石
头,坚硬而固执。老徐想,难道眼前的这个脑袋坏了吗?这么糊涂的事也干得出来!
他很想把这脑袋砸烂,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什么时候同王勃混在一起的?”
老徐尽量让自己温和一些,他靠近徐小费,把手搭在儿子身上。
儿子没回答他。儿子的身体一动不动,就好像老徐根本不存在一样。徐小费的
手一直伸在床铺里。
老徐修养再好,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看着徐小费伸在床铺里的手,他感到特别
刺眼。他的愤怒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他冲过去,一把掀开被子,动作迅速得让他
自己都感到吃惊。他看到一个近乎赤裸的外国女人风骚地展示在一本杂志的封面上,
那夸张的曲线,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感觉。老徐吃了一惊,儿子竟然在看这样的书。
他想拿这本书,但徐小费动作更快,他迅速把书藏在身后。老徐气得发抖,脸色在
苍白中有点儿红晕。这红晕也许是因为封面女郎的刺激造成的。老徐给了徐小费一
巴掌。
徐小费第一个反应是惊愕,接着脸上露出一种防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他的目光中也有了凶悍的攻击性。这是老徐第一次在儿子这张稚气的脸上看到如此
凶残的表情。这表情让老徐心里发毛。他想起那个警察给他看的那个戏子的照片,
现在他相信了,儿子真的会干那样的事。看来儿子真的变坏了,你瞧,他连这种黄
书都拿到家里来看了。看来,以前他对儿子是太放心了。
徐小费的目光让老徐不踏实,他没再打儿子,他把撩在半空中的耳光收了回来。
似乎是老徐的那记耳光把徐小费的气打壮了,徐小费没再看老徐一眼,他猛然
把门打开,大摇大摆地出去了。然后,他又狠狠把门摔上。
老徐清醒了,儿子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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