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徐小费打了老徐后,心里很不安,他一直偷偷跟着老徐。毕竟这个男人是他的
爹啊。
当徐小费看到那人揍老徐时,一路上的不安马上被愤怒所取代。他很想冲出去,
教训一下那人。可是他迈不开步子。他感到害怕。他知道自己是打不过那人的。他
和老徐两个人也打不过。
他对自己的害怕感到奇怪。王勃让他打人时,即使他打不过对方,他也从来没
有害怕过,可以说相当勇敢。可让他自己主动跳出去打架,他总是感到不踏实,马
上变成了胆小鬼。他也只有趁着人多势众逞能而已。
王勃让他打人他真的不害怕吗?细想想,他其实也是害怕的。只是他不想让王
勃看不起,这个念头超过了他的胆怯。人真是很奇怪,他有时候打架时,其实不用
这么凶狠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掩饰恐惧,他总是很出格,比任何人都心
狠手辣。
他其实和老徐一样的,是个孬种。他躲在暗处,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嘴巴。
那人向老徐吐了一口痰,走了。老徐艰难地站了起来。徐小费看着老徐像乱草
一样的头发,看着他步履蹒跚的身姿,感到有一种无以言说的伤感。
看到那人远去,他跟了上去。他弄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跟着那人。这一天来
的事情都太突然。让他都有些糊涂了。有一刻,他觉得自己正在游戏房里,操纵着
游戏杆,那人已被他锁定,无处可逃。
他跟着那人,穿过一条长长的小巷。中途有一阵子,那人还回过头来用警惕的
眼神看着他。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后来那人进了屋子。
从那人的屋子里出来。徐小费不再平静,他感到身子发软。他有点迈不开脚步,
但他分明是在移动的,他感到移动的不是他,而是路面本身。他的脑子有些不清楚。
他只想去铁路上,从那里,可以看见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总是喜欢穿得很少出现在
窗口。
他看到他们在铁路上玩儿。他们在铁路上展开双手,兴致勃勃地在轨道上行走。
铁路在一个高坡上面,从这里望去,他们像是融在天空中。天空非常蓝,蓝得晃眼,
使他们看上去像在演皮影戏。王勃走在最前面,他摇摇晃晃的样子,就像皮影戏里
的踉踉跄跄的老妪。
他们也看见了他。他们似乎觉得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头。他们都安静下来,站在
铁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由于是背光,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有事吗?”
是王勃的声音。那声音也是居高临下的。
徐小费不知怎么回答。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了。此刻,他非常软弱,他在心理
上对王勃充满了依赖。在他的心里,王勃是无所不能的。他真希望王勃了解这件事,
希望王勃能想出办法来救他,或者把他藏起来。他感到自己要瘫成一堆泥土了。
“你有事吗?”
还是王勃在问。这会儿,他的声音里面充斥着一种懒洋洋的厌烦的情绪,有一
股瞧不上人的劲儿。
“我杀人了。”
说出这句话,徐小费自己都吓了一跳。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说出这
句话。这句话早已在他的舌尖上挣扎,想从他的嘴巴里出来了。
他们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王勃突然干笑起来,于是,他们也都嘎嘎嘎地笑
了起来。他们越笑越欢,好像徐小费刚才讲了一个经典笑话。他们捂着肚子,表情
夸张。
徐小费觉得自己快站不稳了。他都要哭出来了。他怕王勃看到他的眼泪而看不
起他,他转身离去。
天空确实亮得让人惊心。正午的阳光像是从天幕里倾泻下来似的,笼罩一切。
徐小费走在大街上。大街上的建筑、汽车、树木和行人都放着光芒,好像这天地间
没有一丝暗影。这会儿,他无比虚弱,觉得自己像是要在这世上消失了。他在街沿
上坐了下来。他不知向何处去。此刻,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孩子。
后来。徐小费回家了。门锁着。有好几天没回家住了,他找不到钥匙,不知道
钥匙丢到哪里了。他不清楚父亲是不是在家,他先敲了敲门。里面似乎没有声响。
他站在门口,感到很困。他不知道去哪里。他望了望天,太阳很猛。他有点儿口渴。
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时,门开了。他转过身。父亲站在门口。父亲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
种遥远的寒冷和悲哀。一直以来,父亲同他说话都不太愿意用眼睛正视他的。他总
是躲避徐小费的眼神,但这会儿,父亲直愣愣地看着他,那眼神非常绝望。
徐小费无法正视老徐。他几乎想哭出声来。像是为自己壮胆,他冷冷地说:
“你可以放心了,以后那人再也不会找你麻烦了。”
但他到底哭出了声。他再也忍受不住了。他掩着脸,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父亲抬起头,满脸吃惊地看着徐小费。
徐小费爬到床上。他感到很累,他想好好睡一觉。但他知道他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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