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个傻子死了,对大家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大家该怎么活还怎么活。
日子过得飞快,仿佛只是眨眼之间,新年的头一个季度就完了。经过装备以后,
杨结实的小煤窑顺利地运行着,地下的原煤一车一车地挖出来运出去,外面的钞票
一沓子一沓子地滚进来,跟刮大风一样。真正是乌金滚滚、财源旺盛。看着花花绿
绿的钞票,杨结实也顾不上想别的心事,只顾一边数钱一边咧开嘴巴偷着乐了。这
年头,有大把的钱赚,比啥都强。
这时,县里换了新的领导。领导一茬一茬地换,老百姓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
每一年领导到任都要提出新的施政口号和奋斗目标。新领导上任以后提出的口号是
:“尊重生命、安全生产,争取百日无事故”。岳山县是个产煤大县,煤炭是全县
的经济命脉,全县大大小小的煤窑有几百家,通常的情况下,隔三差五地就要出一
点儿小事故,不是有人被砸断了腿,就是有人弄伤了胳膊。反正是这家不冒烟那家
冒。只要不死人,就算是高造化了,想要“百日无事故”,还真不大容易呢。这位
新任县太爷姓泌,是个较真儿的主儿。他在安全工作会议上放出了话来:哪家煤窑
违规生产,一旦出事,坚决查封。无论如何不能拿老百姓的生命当儿戏。私人小煤
窑证件不全者,坚决关掉。不管老矿新矿,投产三年以来,累计死亡人数超过十人
者,坚决关掉。不管大矿小矿,安全设施不达标者,坚决关掉。百日以内,出现透
水、塌方、瓦斯爆炸者,坚决关掉。
以前的县领导也整顿过安全问题,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上有政策、下有对
策。反正是:胳膊断了藏在袖子里,牙齿掉了吞进肚子里,外表过得去就行。这位
泌县长是个黑脸包公,盐醋不进、刀枪不入。上任以后,先拿王瘸子的煤矿开了刀。
王瘸子是岳山县有名的款爷,单是大大小小的煤窑就开了好几家,资产过亿,是个
标准的土财主。前几任领导都很给他面子,睁只眼闭只眼的。那家伙自恃家产雄厚,
就很是狂傲,死三几个人,根本不当回事。有一次,他的矿上死了两个外地人,当
时他正在歌厅里跟小姐们一起唱歌,听到消息以后,连眼皮都不曾眨巴一下,该怎
么唱还怎么唱,一直唱到后半夜才罢休。仿佛死的不是两个大活人,而是两只(又
鸟)娃子。
泌县长一上任就听说了他的种种传闻,对他这种拿人命不当回事的态度很不以
为然。他虽然拥有几个窑,但却一证多用,这是严重违规的。泌县长亲自下令,留
下一个证件齐全的以外,其余的煤窑全部关掉。要想生产就办证,少一个公章都不
行。
王瘸子的煤矿被关掉以后,县里的小窑主们全都着了慌。明摆着的,王瘸子都
顶不住,谁还能顶得住?俗话说:天塌了不用怕,有大个子顶着哩。现在,大个子
都倒下了,天塌了就要砸大家了。要想顺顺当当地挣钱,只有一个办法,保证不出
事故。有的小窑主自觉不保险,主动停的业。心想,等过了这阵子的风头再说。躲
还躲不及呢,哪还敢往风口浪尖上撞哩?杨结实这时候就开始暗自庆幸自己的先见
之明了。当初,平寨国矿出事的时候,他看势头不对,自觉完善了设施,加强了安
全防范投资,虽说扔进去了不小的一笔钱,但现在可以高枕无忧地生产了。
然而(怕就怕这个“然而”啊),天有不测风云,人算不如天算。眼见得“百
日无事故”活动再有半个月就要到期限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杨结实的煤矿偏偏
出了事。事呢,说大也不大,说小不也不小。井底出水,造成局部冒顶塌方,有两
个工人被困在了巷道深处的一个犄角旮旯里。
当时,窑底出水的时候,那两个工人可能由于神经太过紧张,一时迷乱,判断
失误,搞错了方向,不是往外面的掌子面上跑,而是往巷道的深处钻,结果钻到了
离掌子面两千米以外的一条废弃的巷道拐角处,那里虽然有一个暂时能够容身的空
间,但,要救出他们可就麻烦得多了,因为身后的巷道在他们进去以后因冒顶而被
完全堵死了。
杨结实把矿上的技术员周金水找来,秘密地研究处理方案。方案呢,也无非两
种。一种是顺着掌子面往堵死的巷道里面挖。不过,两千多米的距离,即使挖掘速
度再快,也得好几天。另一个方案呢,就是从地面上新开一个口子,对准他们所在
的位置,直截了当地垂直掘下去,这样只要几百米的距离就可抵达,可以相对地节
省时间。不过,这得请省里的救护队来,他们有专门的钻探工具。有一点可以肯定
的是:无论采取哪一种方案,花费都不菲,没有个几十万元,怕是下不来。
还有一个问题是:那两个工人是不是确实在那个位置待着?出水时,有个姓陈
的工友模模糊糊地看见他们朝那个方向跑,但也不能肯定,当时井下乱成了一团麻,
各人只顾自己逃生,谁会顾得上在意别人哩?技术员根据井底下的巷道分布情况分
析判断,猜测他们可能是在那个位置,但这毕竟是理论上的分析。也许他们根本不
在那个地方,而是已经被水淹死,或是被塌方砸死了。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简单地说:如果他们已经死了,营救将毫无意义,只能白搭进去几十万块的费
用,尸体找到以后,还要赔偿给死者家属几十万。就算他们活着,营救成功的可能
性也非常小。但,不管他们是死是活,只要开始营救,事故必然公开化,弄得人尽
皆知,到那时候,煤窑被关掉是一定的。这将预示着自己可能人财两空,赔了夫人
又折兵。
退一步讲,如果他们此刻已经死了,只要不动声色,把消息封死,赔偿金和营
救费都可以省掉,煤窑还可以继续生产,损失就能够控制在最低限度。因为,他们
两个跑进废弃的巷道里的事情,除了那个看见过他们的陈姓工友以外,只有杨结实
和周金水知道,而那个工友又是和他们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通常情况下,工人只要一到窑上,就要把身份证交给矿上统一保存,这样便于
管理。杨结实查看了他们的身份证,发现两个人都是距本地几千里远的云南人,而
且是同乡,都姓黄。一个叫黄子贵,一个叫黄再有。前者二十出头,后者已经五十
开外了。凑巧的是:自己的煤窑上除了他们两个以外,再也没有一个云南人了,这
样就好办得多了。若是两个本地人,或是还有其他熟悉的同乡工友在矿上,那可就
麻烦了。小煤窑上打工的都是天南海北来的人,流动性很强,工友们也不是很熟悉,
有的甚至不认识。今天来两个,明天走两个,都是正常现象。
经过跟周金水多次密谋和协商,杨结实最后的方案是:不采取任何方案,像根
本没有这回事一样。那个陈姓工友来杨结实的窑上没几天,虽然在井下看到过他们
两个,但并不完全了解情况。杨结实让周金水找个借口,给了他一笔钱,打发走了
他,这样,就只有他和周金水两个知情人了。至于那两个人的家属,则万万不会知
道他们在哪里。这些远离家乡在外面打工下苦力的人,今天流落到这里,明天又奔
波到那里,有时候一个月就换几个地方。家里人只知道他们大致在哪个省份,至于
详细地址,根本不可能知晓,因此绝对不必担心家属会找来。
这次事故其实对煤窑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影响,那条被堵塞的是一条废弃不用的
巷道,其他巷道只是进了水而已,可以一边抽水,一边生产。不过,这样一来,那
两个工人就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也就是说:他们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杨结
实让周金水悄悄地处理了他们留下来的衣物,权当他们从来都没有来过矿上一样,
这世界上不过又多了两个失踪的小人物而已。再过七八个月,等到过年时,家人发
现他们没有回去,开始寻找的时候,连个鬼影子都别想找到了。杨结实在心里说:
没办法,谁让他们这么倒霉呢?自己的煤窑还不算老,里面的储量还很大,再开采
几年,挣个千儿八百万不成问题。不能因为两个外地打工佬而毁了好好的一口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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