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由于井下出现了冒顶塌方的情况,杨结实不放心,亲自下井去查看。这次下井
他没带别人,只带了周金水一个人。他们下到窑底以后,先去查看了那条被堵死的
巷道。那条巷道距掌子面好几公里,位于东南方向,废弃了好些时了。现在,正在
挖煤掘进的工作面位于西北方向,距离这里很远,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地方。
杨结实借着矿灯发现,巷道很窄,已经被塌方完全堵死了。若是清理疏通的话,
不下大力气不行。那两个人怎么会钻到这个鬼地方去的呢?真真是脂油蒙了心,要
么就是喝了迷魂汤、慌不择路,这也怪不得别人。不要说他们可能已经死了,即便
还活着,营救成功的可能性也是非常小的,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巷道疏通以后,
他们可能早已饿死了。不饿死也得憋死,里面的氧气有限,无论如何都支撑不了多
长时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杨结实和周金水一起,亲自拿起煤镐来,又把巷道口进行
了一番伪装,以防引起别人的疑心。忙活了好一阵子,两个人正准备离开的时候,
杨结实忽然听到什么响动。工人们全部在几公里以外的西北方向作业,会是什么声
响呢?杨结实把耳朵贴在井壁上认真听了听,确确实实有声音,是从废弃的巷道深
处发出来的,隐隐约约地,很微弱。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到。但,那声音是确
实存在的:铛,铛铛,铛铛铛。是用煤镐敲击什么硬物发出来的声音。声音断断续
续的,停顿了十几分钟以后,又响了一次。杨结实和周金水屏心静息地听了一阵子,
然后意味深长地对望了一眼:很明显,那两个人还活着。是他们在求救。此时,距
离事发已经三天了。若是现在开始营救的话,不但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说不定
自己还要去坐牢。明知道井下有人被困,却迟了三天才开始行动,这本身就是一个
不小的罪过。杨结实和周金水估算了一番,哪怕以最快的速度掘进,想要达到他们
所在的位置,也得一个星期。即使用钻井机从地表垂直往下钻孔,至少也得五天。
因为这一带是山区,地质坚硬,大部分都是石头,掘进速度很慢。他们已经被困了
三天,坚持不了多久了,连最低时限的五天也坚持不到。不吃不喝,再加上缺氧,
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虽然他们此刻还活着,不过比死人多口气儿而已,只能算
是活死人了。这真真是应了那句俗话:当兵打仗的粮子,是死了没埋的;下窑挖矿
的煤黑子,是埋了没死的。营救是没有意义的,只能徒然地劳民伤财,最多找到两
具尸体罢了。而尸体埋在哪里不是埋呢?两个人又忙活了一阵子,把巷道口处理得
连一点破绽都没有,然后咬咬牙,硬着心肠离开了。
从井下上来以后,杨结实又到各处看了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地运
行着。煤一筐一筐地从井下运上来,又一车一车地卖出去,花花绿绿的钞票一沓子
一沓子地进账,像流水一样。看来,这人要是走了运,不想发财都不行。而这样的
好运道一生能够遭遇几回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
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赚钱才是硬道理,别的一切都通通地去他* 的蛋吧。人善被
人欺、马善被人骑,男人无毒不丈夫,不狠下心来不行。
在矿上遛达了一圈子以后,杨结实就回家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在窑上待着他
老是感到心焦意乱的,尽管煤窑的形势看上去一片大好,可他还是觉得不踏实。回
到家以后,孩子已经睡了,春平却在那里抹眼泪,眼睛都哭肿了。自从闹出了“绑
架”事件以后,两个人一直不咸不淡地过着,既没吵也没闹。现在,春平却无缘无
故地把眼睛都哭肿了,他一看见就来了气: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大把的钞票让她花
着,她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呢?于是没好气地问道:又号什么丧呢?还嫌我的心里不
够乱不是?春平流着泪说:我姑生了癌,快要死了。杨结实一听,傻了似的呆住了。
春平的姑就是杨结实的前妻刘梅。说起来呢,刘梅也不算是春平的亲姑,只是
她的叔伯姑而已。刘梅她怎么会突然生了癌呢?杨结实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春
平哭着说:都是我害了她。她是生了闷气才会得病的,我坏了良心,将来也不会有
好报应,你走着瞧吧。说着话,哭得更伤心了。杨结实一边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来
点上,一边想,春平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自己一时意乱情迷,娶了年轻貌美的春
平,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呢?
杨结实默默地抽完了一袋烟,问道:啥癌?春平道:说是食道癌。已到晚期了。
杨结实又问:人这会儿在哪里呢?春平道:还能在哪里?医院呗。杨结实说:瞧空
儿我去看看她。春平道:家里人都瞒着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得的是啥病。你冒不
突地跑去,算怎么回事儿哩?再说了,她恨得你咬呀切齿,哪里肯见你?杨结实想
想也是。于是便坐下了,对春平说:揪一碗猫耳朵吧。
吃了面以后,杨结实原本想在家里睡一夜的,矿上出了事以后,他已经几天没
有好好睡过了。但,躺下以后还是感到心焦意乱的,心里头像是钻进去了一百条蛇,
每一条都在一口一口地咬他、一匝一匝地缠他似的。躺不住,他便又起来了,在儿
子的脸上亲了亲,对春平说:我得去窑上看看,县上换了新领导,窑上这一阵子正
紧着哩。
家离窑上二里多地,抬脚就到了。到了窑上以后,杨结实并没有倒头就睡,而
是从账上取了三万块钱,让哑巴石根开了车,自己亲自往医院送去。不过,他没见
刘梅,把钱交到了她后来的男人张四倍的手上,并嘱托不要告诉刘梅。那张四倍是
个本分人,接了钱,千恩万谢的,只差没有给杨结实下跪了。杨结实到医生那里问
了情况,得知刘梅已没指望治好,便长叹一口气回去了。心想:人的命,天造定,
各人有各人的福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从医院回来以后,杨结实就睡下了,却还是一夜无眠。哑巴躺在他的对面,睡
得要咋香甜有咋香甜,呼噜声此起彼伏的,他却辗转反侧、一眼都不能眨,感觉简
直生不如死。更要命的是,他老是听到“铛,铛铛,铛铛铛”的声响。那响声时断
时续的,不仔细听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响在耳边,仔细听的话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
在床上坐起来又躺下去,躺下去又坐起来,折腾了无数次以后,只好把哑巴推醒,
让哑巴听。哑巴仄着耳朵仔细听了好一阵子,却摇摇头,表示什么都没有听到。
哑巴的耳朵比鬼都灵,既然他听不到,那肯定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杨结实
这才稍稍地踏实了。但,到底还是睡不着。睡不着他就数哑巴的打鼾声。哑巴呼噜
一声他数一头羊,数了成千上万头以后,天差不多亮了。他听到外面真真切切的声
音传进耳朵里:
天要塌、地要陷,
成堆的银钱葬送完。
先挖出你的肺,
再掏出你的肝,
空心的人儿你能走到哪一天?
杨结实知道,堂嫂麻宝妮又摸到窑上来了。一个疯婆子,虽然可怜,但,这么
胡诌乱唱的,听了叫人心里乱得慌。他把哑巴弄醒,让他把堂嫂送回家,顺便买一
些吃的用的给她捎去。堂嫂和她的狗走出好远了,还在大声地唱着:
天要塌,地要陷,
成堆的银钱葬送完。
杨结实听着那凄厉惨烈的声音,忽然打了个寒颤,觉得她那话大不吉利,简直
不敢往深处细思量。于是,等哑巴石根回来以后,他坐上车,跑了两个时辰的路,
到了浮戏山下的一个寺庙里。以前杨结实既不信神,也不信鬼,但,自从打了小煤
窑以后,他变得疑神疑鬼的。而且,经常夜里做梦被死在窑里的死鬼们纠缠,因此,
他过一段时间都要到庙里烧几炷香、磕一回头。
庙叫做“嵩林庙”,里面碑石林立、松柏蔽日,看上去阴森森的,静谧而又肃
穆,叫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虔敬。各路神仙们仪态安详、相貌端庄,个个都高大魁伟、
威慑四方。红脸的关公爷看上去更是双目凛凛,仿佛一眼就能洞悉古今苍生、世间
万象。杨结实颤颤巍巍地在关公爷的面前跪下,絮絮地祈祷了半天,又认认真真地
磕了几个头。然而,就在他抬起头来的一瞬间,忽然觉得关公爷相貌大变、一脸怒
容,与刚才判若两人。他吓得头皮都麻了,没敢再看第二眼,就急急地把几张大钞
虔诚地放进功德箱里,慌慌张张地打道回府了。
过去每一次上了香回来,杨结实的心里都会太平一阵子,踏踏实实地睡上几个
好觉。可是,这一次却不同。回来以后,他的心里更乱了。他坚信,自己刚跪下去
的时候关公爷的脸是安详平和的,可是,在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关公爷却是一脸怒
容。关公为什么会发怒呢?他是不是知晓了自己的秘密?
是的,他的窑井下面是困着两个人,已经好几天了,此刻可能早已命赴黄泉了。
但,是他们运气不好,跑到了不该跑的废弃巷道里,这怪不得自己。哪怕在第一时
间里去营救,他们的生还可能也不大。虽是这么安慰着自己,杨结实却还是睡不着。
吃了安眠药也不行。他的脑袋里似乎有一百种声音在响,有“铛铛铛”的敲击声,
还有别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像痛苦的呻吟,又像是无助地求救。他也闹不清到
底是什么名堂了。反正耳朵里充塞着这些声音,他就无法安安稳稳地入睡。即使勉
强睡一会儿,也是噩梦联翩、厉鬼缠身。
后来,他实在忍受不住了,只得命哑巴石根开车进城,去洗桑拿。当然,对杨
结实来说,所谓洗桑拿,实际上就是让石根替自己嫖小姐。多日以来,他已经养成
了习惯:只有看着石根和小姐在床上折腾时,他的注意力才会真正转移,神经也才
会彻底得到放松。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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