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没有石根作陪,杨结实只好每天晚上回家去睡了。没办法,夜里他不能一个人
待在黑暗的房间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老是会听到一种隐隐约约的声音:铛,
铛铛,铛铛铛。那声音时断时续,折磨得他神经崩溃。他拿棉花把两只耳朵都堵上,
那声音还是会像钢针一样刺破他的耳膜。只有躺在老婆春平的身边,听着儿子小元
安详甜美的呼噜声,他才会勉强驱走那种声音。小元那孩子真的是叫人心疼啊。他
长得胖乎乎的,两只眼睛黑亮黑亮,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看着孩子那红润可爱的小
脸蛋儿,杨结实便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忍受怎样的煎熬和痛苦也
是值得的。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就连他心中仅存的这最后一抹美好的念想,也
被上帝残忍地拿走了。
那一天,县里召开大会,庆祝“百日无事故”活动的圆满成功。中午快放学的
时候,小元所在的杨树岗村幼儿园的教室突然倒塌了。除了四个孩子受伤外,有三
个孩子被当场砸死,小元是其中的一个。房子忽然倒塌,原因有两个:一是房子本
身太旧了,不够坚固。更重要的原因是,房子下面的地基被掏空了。由于杨树岗整
个村庄下面都是煤炭储藏区,村里的小煤窑便特别多,星罗棋布的,像摆迷魂阵一
样。大家争先恐后、日夜不息地挖啊、掏啊,储藏了几千上万年的煤炭被挖出来,
地下水被哗哗地抽出来排掉,里面的不少地方就空了。地基空了,建在地表上的房
子便开始裂缝、倒塌。倒塌一户、包赔一户,搬迁一户,地下的煤还是照挖不误。
煤几百块钱一吨,如同黑色的金子,搬迁掉几所房子,当然不在话下。没想到,这
一次倒塌的会是幼儿园的房子。村幼儿园不在九年义务教育之列,一共只有二十来
个孩子,此前房子的山墙上已经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老师向村委会反映过,村
干部都在忙别的事情,不太在意,竟然发生了这样的惨剧。
事件发生以后,村里马上把孩子们送到了县城的医院里,杨结实赶到的时候,
小元早已闭上了眼睛,连“爸爸”都没有来得及喊上一声。孩子已经浑身冰冷僵硬
了,杨结实还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他不哭也不叫,就那么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地坐
着,目光空洞、神情呆痴,像泥雕一样。后来,亲戚们实在不忍心看他这样,强行
把孩子接过来送到了殡仪馆。
孩子被火化了以后,杨结实似乎有些灵醒过来了,忽然记起来,在孩子临死的
前一天,曾经向他要过玩具“奥特曼”,他因为当时惦着窑上的事情,没顾得上买。
现在,孩子死了,他终于有时间买了。他来到县城,一条街一条街地转着,出了这
家店,又进那家店,只要是不同型号、不同色彩的玩具“奥特曼”,他便毫不犹豫
地买下。买得已经抱不住了,还在买。仿佛只要他买了足够的奥特曼,孩子就会重
新回到他的身边一样。
孩子没有出事以前,春平就开始信教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以外,便是念《圣
经》,周日则雷打不动地去教堂里做礼拜。孩子出事以后,她没有大声地哭号,也
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她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巴,把嘴唇抿得如同一把薄薄的弯刀一
样,两只眼睛里则如同结了厚厚的冰碴子,见了人她一句话、半个字都不说,沉默
得如同一块坚硬的石头,对丈夫杨结实她也不理不睬、一脸的冷漠和仇恨,仿佛害
死孩子的不是别人,而是杨结实。孩子走了,她干脆做了教堂的义工,每天守在教
堂里,默默地擦桌子、扫地、干杂活儿,连家也不回了。
杨结实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感觉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如同进了冰窟窿一般。更
让他不能忍受的是,由于他跟堂哥家是邻居,一回到家里,他就会听到堂嫂那个疯
婆子凄绝哀怨的歌唱声:
先挖出你的肺,
再掏出你的肝,
空心的人儿你能走到哪一天?
堂嫂蓬头垢面地坐在家门口,守着她家那条瘦骨嶙峋的狗,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那几句话,听得杨结实毛骨悚然。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空心的人。整个杨树岗村也
是一个空心的人。自己的心被掏空了,杨树岗的五脏六腑也被掏空了。但人们还在
疯狂地掏、疯狂地挖,想停也停不下来,如同中了魔法一般,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地下的矿藏是祖宗留下来的。经他们的手都挖清卖净了,将来的子孙们用什么呢?
没有人考虑这个问题,他杨结实也不考虑。他和别人一样考虑的是:怎样才能多挖
一些、多卖一些、多赚一些。爹死娘嫁人,管它是天塌还是地陷呢,活一时只能顾
一时了。再说,除了花花绿绿的钞票以外,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填充进自己那颗空
荡荡的心了。
家里不能待,杨结实便只好守到窑上。然而,只要他一踏上窑场,耳朵里就会
响起“铛,铛铛,铛铛铛”的声音。以前,他只是夜里才能听到这种声音,现在,
他大白天也能听到。而且,那声音越来越响,仿佛直接拿煤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一样。
以前那声音只是断断续续地响,现在则一阵紧似一阵,如同擂鼓一般,搞得他没有
片刻安宁。他拿棉花堵上耳朵不行,他拿被子蒙住头也不行。那声音简直无孔不入,
如同一千只疯狗一样,咬住他不放,他无论逃到哪里都躲不过。
他算一算,从那一次冒顶事故到现在,已经二十来天了,那两个堵在巷道里的
人绝对不可能活着。到底是谁在“铛,铛铛、铛铛铛”地敲呢?他快要被这种声音
折磨死了。他相信,那种声音如果继续敲下去的话,他终有一天会死掉的,不死也
会像堂嫂一样疯掉。死他不怕,他活着已经没有什么念想,也没有什么牵挂了,但,
在死以前,他一定要制止住那种声音。否则的话,他相信,自己哪怕到了阴曹地府
里面也不会得到安宁的。
他找来技术员周金水,对他说:自己准备开始营救那两个人。他相信他们还活
着,而且一直在用煤镐敲击井壁,自己听得真真切切。虽然那两个人的事情只有他
和周金水两个人知道,但周金水听了他的话以后,还是吃惊得目瞪口呆。本能地喊
道:你疯了吗?杨结实说: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如果不把他们救出来的
话,我迟早会疯的。周金水说:都二十多天了,他们即便当时还活着,现在也早已
死得透透的了,哪里还有救?我看你是神经过度紧张了,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但杨结实主意已定,此刻,他已经被那种敲击声折磨得神志不清了。失眠了又
一夜以后,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懵懵懂懂地赶到了乡里,找到乡里负责煤矿安全的
副乡长孙金成说:自己的窑底下堵了两个人,已经二十多天了,让孙金成想办法调
集省上的救护队来营救。副乡长孙金成一听,吓了一大跳:“百日无事故”活动刚
刚告一段落,在总结表彰大会上,有关的领导都披了红、挂了花,有两个抓安全的
副乡长还被提拔成了正科级干部。县里现在又提出了“争创安全年”的口号,到时
候,谁表现得好,就可能直接提拔到县里。相反,若是出了问题,马上就会被就地
免职。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敢含糊?再说,堵到窑底二十多天了,到现在才营救,
这是什么性质的错误?说得严重一点儿,简直就是故意杀人。若是捅了出去,别说
是他这个副乡长,怕是连书记和乡长都保不住乌纱帽。这事非同小可。
副乡长把办公室的门关严,小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杨结实答:千真万确。我此刻在这里还能听到他们在拿煤镐敲打井壁哩。你听
:铛,铛铛,铛铛铛。
副乡长听了杨结实的话,汗毛都竖了起来。这里离杨结实的煤窑二十多里地,
他怎么能在这里听到数百米深的井下传来的声音呢?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再说,别
的矿主遇到这种麻烦,千方百计地瞒还瞒不过呢,他却主动跑来报告,这简直是大
白天见鬼的事情。孙金成断定,杨结实这家伙可能由于儿子突然砸死,心理受了刺
激,神经一时有些错乱了,可能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他拍拍杨结实的肩膀,语重心
长地说:你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千万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否则的话,可是有你的好果子吃。
杨结实无可奈何,只得离开乡政府。从乡政府那里回来,他感到浑身燥热,血
管里像是爬着无数条火蛇似的,便洗了一个冷水澡。被冷水兜头盖脑地冲了一番,
他终于有点儿灵醒过来了。灵醒过来以后,他就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脊梁骨都是麻
的。他想:自己一时昏了头,险些酿成了一场大祸,幸亏副乡长孙金成没有相信。
他若是信了,自己就彻底玩儿完了。转念又一想:无风不起浪。谁会平白无故地拿
个屎盆子往自己的头上扣哩?孙金成不是不信,而是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罢了。
这事若是捅出去,整个乡政府领导班子的乌纱帽怕是得一窝端。他孙金成这是在暗
中点化和保护自己呢。当然,无利不起早,他也不会平白地保护自己。按照惯常的
规矩,杨结实打点了一个肥肥的红包,第二天晚上就送到了孙金成的家里,话也不
点明,只说多谢领导关照。这种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干过多少回,早已熟门熟路了。
孙金成原本不相信杨结实的话,觉得那太不符合游戏规则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收了杨结实的红包以后才明白:杨结实说的话全是真的。不然的话,不晌不夜、不
年不节的,他莫名其妙送红包做什么?谁还怕钱多了咬手不成?事情是明摆着的。
孙金成三十九岁,再过一年就过了提拔正科的杠杠,心里急得猫抓着似的。去
年原本有个提拔的机会,上上下下都打理好了,但乡党委书记却暗中挡了他一把,
将自己的一个关系户推了上去。孙金成恨得险些咬碎大牙,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自己眼睁睁地瞅着也没奈何。
孙金成也是个颇有心计的人,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这是个可利用的机会,就去
找到乡党委书记,把杨结实煤窑上堵了两个人,而且二十多天不营救的事情汇报了
一下。书记一听,吓得脸都白了。他正活动着提拔副县级哩,钞票已经花进去了一
大堆,所有能用的关系也都动用上了,幼儿园的事情刚刚捂盖住,一旦这事再捅出
来,事情全都白瞎了。到时候甭说副县级,他这顶书记的帽子怕是也保不住。于是,
他千叮咛、万嘱托,让孙金成无论如何把这事压下去。并推心置腹地对孙金成说话
:金成,我已经四十多岁,眼见得是船到码头车到站,没有多少年的干头了。你还
年轻,得多为以后作作打算啊。
孙金成要的就是他的这番话,也知道他会这样说,不然的话,自己就不给他汇
报这事了。从书记办公室出来以后,孙金成拎着杨结实的红包,直接到了泌县长的
办公室,先交上红包,然后把乡党委书记的话原封不动汇报给了泌县长。并流着眼
泪、声情并茂地说:泌县长,我知道你这一次一定要处分我,因为我是乡里负责安
全的副乡长。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豁出去这个副乡长不干,也得把这事汇报上来。
人命关天,不能视而不见啊。我一个副乡长,人微言轻,也是没奈何了,才来找你
的。
泌县长听了孙金成的汇报,气得拍着桌子,把手机都摔了,并以最快的速度命
人调来了省里的救护队,开始了营救行动。杨结实的技术员周金水一看这架势,知
道事情不妙,裹挟了一笔款子,悄悄地逃到外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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