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天。今儿天不好,阴惨惨的。
俺哥也阴着脸,光膀子“哧呼哧呼”地磨刀,像是要杀猪的架势。俺过去看,
见哥不是磨刀,磨的是那截钢丝,那就肯定不是杀猪。
有个小耗子一蹿一蹿地在俺哥胳膊里上下,俺哥了不起。俺想问哥身子里有多
少俺害怕的东西。俺哥却“噗”地往磨石上吐口唾沫,钢丝在唾沫里嘶叫并尖锐。
俺哥拿起钢丝放眼底瞄准,并用大拇指在钢尖上割割。钢尖惨白得晃眼,哥的血瞬
时在钢尖上绽放,像颗令人战栗的寒露沿钢丝滑下。俺哥伸长舌头极快地舔净。鲜
红的舌头品尝到原始的美味,愉快地弹跳几下。一丝战栗从闪着冰冷光辉的钢尖传
来。俺的眼哆嗦一下赶忙扭头走开。俺说,哥,俺不怕你。
说实话这两天俺是喜欢黑夜的,白天俺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俺毫无目的地在
村里溜达,俺并没有注意到村里异样的冷清,他们全到哪里了呢?俺不能感知这个
阴谋,这不像俺。所以俺相信后来俺在乞讨路上听到的那句话。那个流浪并乞讨的
诗人说,恋爱中的人都是傻瓜。俺不能确定俺是否恋爱,但眼下俺的确不是个精明
的二不愣。
俺似乎听到她的声音,但俺像只扑灯蛾一样期待黑夜的光明。坚守一个二不愣
的贞节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俺一直溜达到天麻麻黑才回家。俺似乎又听到她的呼唤。
但事情并不是那样,俺显然被他们的阴谋击中。俺在进家的瞬间晕倒。
俺前脚出门,后脚那些阴谋家就踏破了俺家门槛儿。
俺爹说:“这行嘛?咋想也对不下二小。”
刘黑头说:“?菖,咋不行,你石福全不想做个老绝户头吧,二不愣是个连
(被禁止)也弄不胀的货!”
俺爹瞅一眼俺哥说:“天柱,你说哩?”
俺哥青着脸抽烟,说:“俺听爹的。”
俺爹转圈瞅下众人,最后一跺脚盯住村长说:“行,就听你的。”
宋珠英在屋里抹灰,她把俺家仅有的躺柜擦得锃亮。见呼啦啦进来一屋人,她
紧按住腰身后退一步,靠在炕沿和躺柜的夹角里。
俺爹像是不知咋开口,又转圈瞅一眼众人才支吾说:“闺女,屈着你哩,二小,
他……有病。”
宋珠英说:“俺知道!”
俺爹弯下腰说:“二小,他甚也不会……”
宋珠英说:“俺愿意!”
俺爹腰又下弯,终于就“扑通”跪下了,俺爹的眼泪说来就来,俺爹撸把鼻涕
说:“闺女,老汉入土半截的人了,老汉也知事做得亏,可老汉难哪!俺屎一把尿
一把把俩娃拉扯大,俩娃都是俺心头的肉,俺不偏大不向小,俺也不想亏了二小,
可俺想看眼孙子再闭眼,俺抱抱孙子就歇心了,哪怕一天哩。闺女,你就成全老汉
吧,看在老汉可怜的份上,老汉给你磕头。”
爹说着就“咚咚”地磕起来。宋珠英泪流满面不知该说啥。俺爹乘胜追击,俺
爹头磕得山响说:“闺女,俺石柱人是粗笨些,可能养活家口,老汉闭眼也心安。
二小心善,可不够数,是个不识好赖香臭的主……”俺爹哭得心痛,后来就真的号
啕开了。屋里眼软的女人们抽抽泣泣地抹眼泪,说,福全老汉说得在理。
宋珠英也哇一声哭开了,她说,你们只知自家的难,就不知俺最难。俺像头驴
马卖这里,谁有钱就拉走,想让谁配就让谁配,圈牲口一样圈住俺。俺不是肉做的?
俺不是俺娘的心肝肉?俺不是娘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爹哩,俺叫你一声亲爹,俺
给你磕头,你可怜可怜俺……
宋珠英也跪下“咚咚”地磕头。
村长刘黑头说话了:“嗯,是这,你俩都起来,咱是商议喜事,甭号那丧。”
众人把两人拉起来,臭臭娘说:“大妹子,男女那东西就个开头难,你索性闭
上眼两腿一叉就过去啦。”
一屋人哈哈嘻嘻笑。刘黑头说,对,骚寡妇给她说说,当初你是咋过来?臭臭
娘瞟一眼村长“咯咯”笑着说:“讲就讲,当初俺那死鬼五袋燕麦就把俺黄花大闺
女换下了,俺不服,两腿夹得紧紧地不让他上。倒可气,俺那死鬼也是个憨,真不
上。”
村人嘿嘿笑着说,后来哩。臭臭娘一拍大腿说:“后来到底俺憋不住了,松了
腿。”
一屋人哈哈地笑,宋珠英不笑。臭臭娘说,有了一回还想哩。臭臭娘一把揪住
宋珠英使个眼色,女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她往炕上架。事情来得突然,宋珠英被摁住
了,没来得及抽出腰里的家伙。
臭臭娘一边使劲一边招呼俺哥,大愣,快,还愣甚,还不快上,亏你五尺五高
男子汉。
女人们手脚麻利地剥光俺媳妇衣裳,一件铁家伙叮当响地掉炕上。俺哥上前捡
起来一看,是把缺了半边的坏剪刀。俺哥一甩手扔地下,上炕。
事情发生在众目睽睽下,亏了好心人协助,俺媳妇被(被禁止)了,被俺哥,
在俺家炕上。
俺闭着眼想象宋珠英如何悲痛凄号。她呼号着天爷地王,呼号着所有死去和活
着的亲人,甚至呼号俺的名字。但无济于事,一向圣洁的二不愣尚且犯傻,何况那
些聪明人呢。
宋珠英只能缩在炕角哆嗦。院里爹补办着酒席,推杯换盏,满村上空浮荡着祥
和安宁的气息。这种气息像亡灵的素衣弥撒着人类畏惧的光斑,它沉默着,却盖过
了所有声音。俺哥呢?义无反顾地承担起传宗接代的责任,酒过三巡,醉醺醺踢开
门再次上炕。
一声惨叫!瘆人心魄。院里喝酒的人须发竖立,俺爹捏不住酒盅摔碎了。俺就
是这时进的家门。俺跑进屋一看,血!炕上宋珠英昏死过去,一截钢丝穿透她小腿
肚,绾个蝴蝶一样漂亮的结,跟炕沿捆扎一起。钢丝换了面目,它以蝴蝶结的形式
遮蔽冷血的本性,代价是一个悚人噬目的洞。俺哥笑着拧。钢丝附和着,一声刺透
天灵骨的叫喊迂回在山野,不像发自宋珠英之口,似乎是那个淌血的洞。
狗日的哥,?菖你娘。
原谅一个二不愣语无伦次的不孝。
俺也叫一声晕过去。等俺醒来,看到一只核桃大的小兔子瞪圆溜溜眼睃俺。它
被从原来的地方扯下躺地上,它嘶哑的嘴里淌着血,像剥光皮待烹的可怜的一盘菜。
俺捡起来,还有半只剪刀。俺出门了。
俺想杀人!杀谁又不确定。是俺哥?是俺爹?还是所有的人?要不,是俺自己?
俺无法确定,谁都该杀又似乎谁都不能杀。俺只好出走。这似乎是俺漫长乞讨生涯
的一次演练,又好像俺要借此寻找什么,是俺丢失的东西么?是智慧么?
或者是理由?
好,大学生,不赖!灌下一瓶酒后你终于聪明起来,你啪啪地敲着桌子像只狼
一样伸直脖颈吼唱: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去追求;给我一个理由,可以不再为谁停
留。俺真高兴,你小子终于能在这个层面上与俺对话。这是进酒之前你绝对达不到
的高度。即便你怀揣着经年苦熬来的禁不住揉搓的文凭,也得嫉妒上帝对天赋禀异
的二不愣的偏爱。那么,你需要什么样的理由呢?
你吃饭拉屎需要理由么?你需要吃屎吃炭吃肉吃毒药的理由么?恋爱并失去恋
爱需要理由么?你偶然进入饭店偶然遇见尊贵的二不愣需要理由么?你需要喜欢奶
并为奶执著的理由么?
不行,这样问下去显然不行。因为答案只有一个。所以俺怀念那位流浪兼乞讨
的诗人。在死亡线上俺与他共享一根人骨。诗人说:“上帝用大脑思索,而可怜的
人只能用(被禁止)思索。”像传递火炬或轮灌一瓶烧酒,俺和诗人将一个人最靠
近思索的部分消化掉。诗人问俺:“上帝有什么理由给你理由?你有什么理由需要
理由?”这真是个需要思索的问题。大学生,别插嘴。如果只能用(被禁止)思索
就请闭上嘴。
诗人说,女人不需要思索,“奶”只需要被思索。
那位伟大的诗人兼乞丐最后死在离死亡线八百里的一名(禁止)怀里。这是后
话,眼下俺上路了,带着一把残缺剪刀和满腹疑惑上路了。这件失去剪刀功能的铁
器成为俺日后忠实的伴侣。俺和它日夜相随相依、交流争执。
它说:杀死爹!
俺说:爹?给俺娶媳妇又阴谋抢俺媳妇的爹?地底下谋活法,给二小买新衣裳
的爹?用老茧手勾俺下巴眼巴巴盼二小笑一笑的爹?就那个永远直不起腰,老脸上
嵌一双满是眵目糊红眼的老汉?就那个没明没黑地上地下受苦的老汉?就那个兜里
刚半鼓就拾掇他苶二小上学堂的老汉?
它说:杀死哥!
俺说:一边歇去,哥是甚?哥是踩板凳上给二小做饭的人;哥是给二小上树掏
雀下河摸鱼的人;哥是把受欺负哭鼻子的二小背回家的人;哥是把最后的馍和肉留
给二小的人。
它说:杀死刘黑头!杀死所有的人!
俺鼻子里哼一声说:去,俺打赌,离了这儿,你再见不到这么一群热心肠的人
了。
它说:主人,那就不客气了,只能杀死你!
俺说不上来。但俺没有让它杀死俺,因为俺还没找到。那会儿俺还没遇见伟大
的诗人。俺就沿河流的方向走下去。不管如何,俺已在路上。这相当重要。你如果
把一截高粱秆剥开,你会发现在果实与根茎之间有一节一节的关卡,哪一节都不可
少。当然形成关卡的因素很多,二不愣不能诠释。
俺惊了一只归巢的鸟,一粒卵和一片羽毛改变了原来的轨道,卵碎成一汪泪泡,
羽毛于鸟尾上滑翔,嫁接到一棵椿树上;俺一脚将落后的懒羊踢到队伍前面,它正
好被屠宰汉相中,成了美餐。俺改变了它的命运,但老天作证,俺只是不经意的一
脚。
就是这样。
俺沿滹沱河的流向走着,不再思索。其实河流也是如此。在三个多月的演练中
俺除了感受季节的表情外,学会了品尝。品尝一切见到的东西,包括煤渣。这其间
的两件事俺有必要讲述给你听。
第一件事的背景是个黑屋子。俺在河沿上看见它鬼祟地背着俺。俺踩过由千万
具叶片尸体和汲取尸体营养而生活的芨芨草组成的小径,来到它面前。门半掩着,
俺从它呼出的气息中抓住了肉的味道。
俺进去发现它有理由半掩着,这是既要多装载光线又能少泄漏肉味的最佳选择。
一个聚精会神于某事者忽然发现被人窥视应有的表情就在俺面前。这是个女人。面
目黑陋的女人没有惊叫,因为她的嘴正被诸多肉占有。她努力睁圆双眼盯俺,俺盯
着她手中的碗,碗里有久违的肉。肉们洋溢着与俺一样急不可待的热切表情。但女
人相反,冷酷、凶残,有点像护食的狼狗。女人的表情更坚决,俺只能退出来。
但在俺扭头走的瞬间,女人撵出来。她说:“你不能说给他。”
俺说:“谁?”
女人说:“俺男人。你不能说给他。”
女人说到男人时黑脸竟红了一霎。俺说:“他拿钢丝扎你?”
“不,他从不打俺。”女人说,“可你不能说给他。”
俺点点头要走,她从门口消失又飞快地出现说:给你一块!
一块肉就飞过来停在俺脚尖旁的牛屎里。俺极快地捡起来放进嘴里。
俺继续行走,但俺已多了一份责任,俺的视野更多地关注每一个可能是吃肉女
人的男人。俺运气好,没走出二里,俺就看见了她男人。
俺相信他绝对是吃肉女人的男人,没有理由。他也正聚精会神于一事,不同的
是他没发现俺。他在一丛色彩斑斓的树后,跟一个女人合力完成一件事。看来这是
件费力的事,他和她都完全光着身子,俺甚至看到他们屁股上都沁出黄豆大的汗珠。
他和她干事的奇怪声响掩盖了他们的谈话,俺只听到一些断续的字:“亲亲……偷
……孩子……母猪……下次……”
俺很失望,她的奶竟平坦得没有想象的余地。但俺还是决定要告给他,因为俺
毕竟吃了他女人一块肉。俺大呼:“你媳妇没吃肉!你媳妇没吃肉……”
俺之所以将这事讲给你听,俺想是因为俺吃了肉,俺三个月演练生涯中唯一的
一块肉。其二,俺很奇怪吃肉的冲动第一次击败了吃奶的欲望。
第二则故事也是关于黑房子的,但要简单得多,只有一个老得没地方搁自个儿
皱褶的阿婆。俺在她房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起身回程。俺决定回窑头村不是说俺找
到了甚,但肯定跟来时的俺不大一样了。
黑房子里的老巫婆说:“儿子大了,娶了媳妇;女子大了,做了媳妇。”
俺吃着煤渣听。
老巫婆说:“媳妇成了女子,女子变作媳妇。”
俺觉得这粒煤渣欠火候,使劲地咀嚼。
老巫婆说:“女子不生儿子又成了媳妇,媳妇不生儿子回头作女子。”
俺没给火炉面子,将黑房子的煤渣尽数装进胃里,俺拍拍肚皮说:“阿婆,鬼
地方哪来那些人,儿子、女子、媳妇的,还会变。”
老巫婆没理俺说:“人走了,河走了,只剩老婆子了。”
俺想问她怎么变的戏法,怎么说走就走了。俺还没来及张嘴,老巫婆突然站起
来用她支撑重量的拐杖在俺两腿间乱搠。边搠边嚷:都怨你,都怨你。
俺大骇,双手护着(又鸟)(又鸟)就跑,俺边逃边骂,俺咋来?俺(又鸟)
(又鸟)咋来?俺又不是你买来的,想打就打想扎就扎。
俺就这样逃离了黑房子,俺踏上了返程的第一步,俺想象着俺爹灿烂的笑颜和
俺哥宽阔的胸板守望在村口。还有宋珠英,她坐炕上笑吟吟地瞭俺。俺幸福地融化
在她水红色线衣里。但她的腿用爹和哥付出心血的新被窝盖着。俺看不见。
俺进村时秋风为俺扫净了霜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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