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事跟一个卖豆腐的有关。
他的那根寒酸扁担在窑头村只出现了几次,俺、俺爹俺哥就改变了命运。否则
俺不可能成为有成就的乞丐,俺哥也不会自杀,俺爹不会死。你瞧,那根扁担跟俺
踹羊屁股上的一脚异曲同工。
俺进村时特意四下睃望,但没有爹和哥的影子,俺看见了他。他藏手在袖筒里,
吸着鼻涕圪蹴在秋风的村口。旁边撂着一副担子,担子里堆三五块豆腐。俺毕竟在
三个月里具备了乞讨爱好者的素质,俺一眼就看出他的豆腐有问题。
不是味道的问题,是别的。
他似乎怕俺更深地研究,讪讪地笑了,用袖头揩下鼻涕,说:下庄的,输,输,
输得没,没,没钱儿了,弄,弄俩钱花,花。俺急于回家,没理这个结巴。他在后
头不依不饶,兄弟,弄,弄,弄块豆腐吃。俺心想哪来的傻瓜,山里人自家磨豆腐,
吃不完。他喊:“兄弟,你不,不吃,你嫂,嫂吃不?”
俺真想掏出(又鸟)(又鸟)把他的豆腐浇黄了,但俺没理他。俺想回家。
哥先看见了俺,他在院里劈柴,手里拎着个吓人巴煞的斧子。俺看见哥在抬眼
的瞬间,脸上灿烂如花。他扔了斧子三两步跑过来抱住俺,哥把俺像小孩子一样举
起来。俺悬空转悠着,俺看见哥眼泪哗哗流。
哥把俺轻放地上,摸着俺头喊:“二小回来啦,二小回来啦……”
屋子里“砰啪”一阵乱响。爹跑出来,老脸愉悦地抖着,倚着门框就软软地坐
门槛儿上。俺爹就那么一脸笑纹,坐门槛上定定地瞅俺。风在那一刻住了脚。
俺哥忽喇喇冲进屋,又旋风一样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刀。
俺没来及反应。爹异常敏捷地站在俺面前,哥与俺中间。哥已冲进猪圈。猪圈
里传来尖厉的猪叫,可再尖也尖不过俺哥的刀。
俺说:“离过年还早。”
猪也说着同样的内容。但俺哥说:“今儿个比过年高兴。”
爹没说话,就是说他不反对哥杀猪。爹的白胡子越多了。
猪的愤怒可想而知。俺喜欢它的肉,俺喜欢它在饭桌上香喷诱人的样子,可俺
不喜欢它变化的过程。猪怎样由屋外蠢陋肮脏的物件变成炕上小桌中的美色,是个
复杂的问题。俺把它交给爹和哥,或者说爹和哥替俺策划了这个过程。
俺坐外屋炕上,看着锅里升腾的热气,心里怅然若失。直到爹和哥做好了一切,
将火炕上小饭桌摆布妥帖。哥端碗挖点肉要进里屋。爹说,让她出来一搭吃。哥大
喊:等甚?出来!吃肉!俺心里揪得紧张。
俺听到里屋“哗哗”的水响,片晌探出半个身子来。宋珠英的乌发油光光贴着
脑壳,后面想必是个髻,额前一抹水似的刘海儿。俺眼已走进她身子里面了。俺哥
说,二小,别愣着,快吃肉。俺一转瞬间见她已整个地站在里屋门口,用春风一样
的眼瞅俺。老实说,俺在霎时间涌上喉头的字是:娘。这有点可笑,俺为俺的可笑
咧嘴笑了一下。她抿嘴浅浅一笑,然后走过来。
等等,不对劲。俺指着她大呼:“腿,腿?”
俺哥给俺夹一块肉送嘴里,说:“你最爱吃的猪心。”
俺爹挪个位子给宋珠英,宋珠英说:“二小瘦了。”
俺把嘴里的肉囫囵吞下,刚张开嘴,爹说话了:“二小,你哥地上地下快找疯
了。”
没人懂俺心思,俺急得跳下炕在地上学她一瘸一拐地走。宋珠英“扑哧”笑了
说:“姐下地崴了脚。”
不对,俺知道不对,俺刚张开嘴,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甚姐?嫂!”
宋珠英低了头不吭。哥的眼利得吓人,像那把杀猪的刀。俺不敢说甚,上炕吃
肉。
屋子里一阵牙齿的欢呼声,它们迎来了节日,彼此交错响应着,跳着集体的舞
蹈。可怜的肉则只能幻想拥有最后的力量,然而无济于事。
俺嫂说,饱了。跳下炕用一只脚点着地,回过身说,二小,别撑着。说完就回
里屋了。俺一眨不眨地盯着。俺嫂左脚踩一步,右脚点一下,身子顺势歪一点,胯
骨紧跟着一个弧形扭转。
俺鼻子一酸,说,俺嫂瘸也瘸得好看。俺嫂就这么一踩一点一歪一扭地回了里
屋,俺从没想过从外屋火炕到里屋门口几步的路程能走出这么多内容。
俺想象着一朵铁花的盛开,它根植于骨髓,赖以血的灌溉,它的生命里融入了
无限的悲怆、愤懑。然而它锋利的叶片并未能凝敛一粒泪状的露滴。它叶脉中流淌
着冷的胆汁样的血液,它只能在扭曲的注视中孤苦大胆地开放。
爹咳嗽一声说:“你看,二小回来了,俺明儿也能下窑了。”
俺哥腮帮鼓动半天,不说话。
俺爹又说:“越挖越深,营生越来越不行,煤少了。”
俺哥说:“俺多加两个班,爹就不用下去了,苦重,年纪大眼神也不济。”
爹说:“不行!老汉有俩娃,一个下河了,一个还在岸上。”
俺哥把碗一摔说:“那也不行,家里不能断人。”
“有二小!”
“二小顶个屁!”
俺睁开眼看见透过窗棂破洞射进来的一束光,它在墙上画了个圆形光斑。一只
扁足虫在那个圆里踯躅,找不到突破口。这是俺回家后的第一个早晨,俺睡了个好
觉。想不起俺睡着时,发生了什么。空荡荡的炕上俺形单影只,俺一骨碌爬起来,
不见爹和哥。
忽然一丝不易捕捉的哭泣传来,像是不经意间从门缝里吹来一缕风。俺以为是
俺嫂,她当然有哭泣的理由,她甚至有号啕恸哭并弄死自己的权利。但不是她。俺
麻利地下地推门到院里,俺爹坐在檐下抱着头抽烟,地下一堆烟头。
见俺起来了,爹说:“二小……”
俺却久久等不到爹的下文。爹似乎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折磨、压制。爹使劲吸
着旱烟炮。俺想扭身回屋,爹却又开口道:“他们现时挖得正欢哩。”
爹说完忽然就埋头“吭哧吭哧”哭出声来。俺明白爹的哭,一个人丢失掉心爱
之物是件很伤心的事。他失去了劳作的权利。俺不知怎样帮助这个老汉。但他的哭
似乎还有其他的因由。爹忽然抬起头问俺:“二小,爹是精还是苶?”
“爹做了件甚事?”
爹一下子给了他苶二小两个问题,而思索是件头疼的事。俺和爹呆呆地坐在檐
下。风在空中嘲笑。秋天的日头不冷不热地俯瞰着爷儿俩。
俺嫂在屋里喊:“爹,饭好了。二小,看姐做的啥?”
做的啥并不重要,俺更喜欢吃着俺嫂做的饭看着俺嫂。所以晌午饭吃得异常拖
沓,俺哥“嗵嗵”地进屋俺还端着碗。俺哥黑着脸像头有白森森利牙的魔兽,俺哥
很奇怪,没有吃饭而是一把拽住俺嫂头发拖到里屋。
里屋顿时热闹得古怪,各种稀奇的响声层出不穷。俺爹一脸黑云悻悻地去院里
抽烟,俺惊讶那些奇怪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生出的,里屋门却将答案紧锁。
好久,哥从那可怕的音响里拔出来,哥出来往怀里揣两馍就走。俺听到爹在院
里吼:“你不要命啦?”
这样的奇怪事旷日持久,哥不定甚时回来,有时早有时半夜,有时俺被尿憋醒
就听到里屋混浊的动静,俺就知道哥回来了。
那天刚擦黑,俺哥一进屋,俺嫂像只驯服的猴子,站起来颠颠地朝里屋走。俺
爹喝住:坐下,都给俺坐下。
俺们都静静地坐着,爹又半晌没下文,爹经常这样。爹的旱烟炮烫得捏不住了,
爹才拧熄烟屁股讲话。爹说:天柱、天梁,你俩都是爹亲生亲养的,爹总想一碗水
端平。爹又卷着新的旱烟炮,爹接着说:天柱,你的心思爹知道,你没白没黑地地
下钻,是觉得亏欠二小。可钱不是一朝一夕挣下的。爹扭头对着俺说:“二小,爹
把话放这儿,只要爹一口气在就迟早给你买个。”
俺没吭声,俺觉得这不重要,俺有嫂子就够了。俺哥意外地开口了:“大,你
是不是还想下窑?”
俺爹说:“今儿俺一伸手就抬起了碌碡,俺身子骨还行。”
俺哥说:“那也不行。”
“咋?”
俺哥像个牛哄哄的债主,说出结果就不吭了。俺爹一连声问,咋?咋?哥只是
不吭。
俺嫂怯生生地说:“不是俺想让爹下窑。俺只是说,俺不跑。”
爹和哥齐刷刷扭头瞅她。俺嫂怕是说错话了,俺嫂低下头不敢讲了。
俺哥叹声气说:“不是这。”
“是甚?”
“窑塌了。”俺哥说,“塌了十来天了,俺在下庄的窑上寻了活儿,来回二十
里路。”
俺爹愣怔半晌不说话。俺说:“塌就塌吧,又不是咱家房塌了。”
爹一黑夜独个儿念叨,好好的红洞咋说塌就塌呢?哥说,哪个窑没红过?哪有
挖不完的煤?咱村早挖人家下庄地底下了,两下一起官司,咱村不就完了,窑让封
了。哥没好气地说,人家下庄根本不让咱村人去帮工,俺找了五大娘,人家看在赵
秃子面上才让俺去了。俺哥往怀里揣了几个馒头说,活儿苦的没法说,挣得没以前
一半多。哥临出门撂下一句:小心,眼下咱村乱得很。
俺想起那个卖豆腐的,他是不是个坏蛋?
俺哥回家次数渐渐少了,有时背一口袋干粮就三五天七八天不回家。俺哥想多
挣钱给俺买媳妇。但俺哥掰着手指头算算就没话了。俺哥一拳砸进脸盆里说,太少
了,他娘的?菖,狗日的们真黑。俺看着水花四溅,俺知道俺的媳妇泡汤了。
想必爹也知道,爹的腰弯得更厉害了。他常做的事是在秋阳下坐在檐下发呆,
一坐就多半天,旱烟炮常烫着手指头。以至于俺以为他脑瓜不行了。与爹的沉重相
反,俺嫂似乎轻松了许多。她像只出了圈的绵羊,屋里屋外喧得欢,也异乎寻常地
勤快起来。
俺印象中说不清嫂那些日子共买过几块豆腐回来。
这是个秋日难得的好天,天干净得像俺嫂擦的锅台,枝头有喜鹊喳喳地叫。这
样的天适合忘记与放纵。俺一如既往地吃着煤渣,这东西在俺村越来越少,但俺总
能找到。俺嫂把俺家能洗的东西都洗净晾院里。
俺嫂边做活边小声吟唱:山歌不唱不开怀,磨子不推不转来,大磨推得团团转,
小磨推得溜溜圆……
俺走进里屋说:“嫂唱的甚?怪逗人。”
俺嫂说:“好听么?”
俺嫂又唱:山歌子来子山歌,俺歌没有你歌多,三下两下唱完了,摸来摸去摸
脑壳。
俺嫂说:“二小,晓得不?按规矩该你接着唱。”
俺说:“唱就唱!”
俺把煤渣咽干净,清清嗓眼儿大声唱:子儿子儿配对对,配下金银满柜柜;子
儿子儿配对对,配下玛瑙耳坠坠……
俺嫂笑得“咯咯”的像只乍抱窝的小母(又鸟)。俺嫂说,二小,再唱,再唱。
俺想起爹哄俺睡唱过的:俺娃睡,圪捣锤,捣烂糠,喂(又鸟)(又鸟),喂
下(又鸟)(又鸟)下蛋蛋,下下蛋蛋卖钱钱,卖下钱钱买镰镰,买下镰镰割草草,
割下草草喂羊羊,喂下羊羊抓毛毛,抓下毛毛擀毡毡,擀下毡毡卧娃娃……
俺还没唱完,俺嫂就笑得直不起腰了,直说,二小,再唱再唱。可俺不会了。
俺嫂笑着笑着就哭出泪来。俺嫂哭得伤心。俺嫂的泪像雨天檐下的帘。俺奇怪,问
:“嫂,你哭甚?俺哥又扎你来?”
俺嫂住了泪,定定地瞅俺,叹息一声道:“你真傻。”
俺说,嫂放心,俺已偷偷把钢丝全扔河里了。俺嫂又定定瞅俺,说:“你咋这
么傻?”
俺不知是咋,俺不吭。嫂再次定定地瞅俺片刻,最后像是一咬牙说:“二小,
你会想姐么?”
俺点头。嫂独自喃喃:俺欠你。
俺嫂说:“二小,你想吃奶不?”
俺不吭声,但点点头。
蓝格莹莹的天,水格灵灵的奶。窑头村二不愣度过了他最幸福的岁月。俺幸福
得死去活来。在接下来的短暂几天里,俺敢说,俺绝对是世上最幸福最幸运的二不
愣。全怨那个狠毒的卖豆腐的家伙,他的最后一次出现,让俺坠落冰川。
俺不得不再次提到那个不凡的诗人,在乞讨路上俺跟他无数次探讨关于“奶”
和“恋爱”的问题,诗人说:“当人开始思索时,也就是开始使用(被禁止)时,
人是最愚蠢的动物。”俺确信,俺在那一刻,绝对未能保持一个二不愣的天分。
这里有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就是俺爹。俺爹在俺幸福无边的那段日子里,像是
不存在一样。事实上俺爹确实不存在,他患上了爱遛街的毛病,一到俺幸福时刻的
来临,他一准犯病。
俺早说过,俺爹脑子不行了。
哥的脑子里全是煤。黑,成了他眼睛里的全部颜色。有一回俺哥丁零哐啷地进
屋,俺刚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提着裤子。但俺哥只高兴地说,二小,今儿哥多挣了
五块钱。
你瞧,在如烟日子里,人的视野多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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