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俺必须把那块豆腐处理掉,它搁置太久了。
俺正躺炕上眯眼回味,回味刚度过的美妙时光,门“哐”一声打开,哥黑头黑
脸地进来,哥说,他娘的?菖,冒顶了,差点要了命。哥往俺身边一躺顺口问,爹
呢?是啊,爹呢?爹出去遛街了,但这回似乎遛得太久了些。俺哥又问:你嫂呢?
咋不做饭?
俺哥“通”地跳下炕里屋院外地寻,甚至看了猪圈,没影。俺哥急了,大呼:
大!大!大!俺爹像头得到召唤的笨驴子,跌跌撞撞闯进来。
俺哥说:“大,俺媳妇呢?俺媳妇呢?俺媳妇不见了,俺媳妇跑球了。”
俺爹急得胡说起来:“咋?不能!刚还和二小……不是,咋?才还……唉!”
爹老泪和鼻涕随他的咳嗽一起下来。俺哥说:“大,不急,五十里山路她个瘸
子跑个鬼,等俺弄死她。”
话音未落,俺嫂进院了。俺嫂一颠一颠地过来,俺、俺爹俺哥默不作声地看。
俺哥忽然上去抡一巴掌。手起人落,俺嫂坐地上抱脑壳哆嗦。
俺哥怒不可遏,问:“干甚去来?”
俺嫂抹去嘴角一缕血红,没作声。她的蓬乱长发遮蔽了眼,俺看不清里面的内
容。俺哥四处睃寻,檐下找了劈柴的斧子,扬起来像是过年贴的门神。俺哥大吼一
声:“说!”
俺嫂怯声说:“买豆腐来。”
“豆腐?”俺哥俺爹异口同声,山村来了卖豆腐的,这不常见。
俺说:“卖豆腐的是结巴,俺见好几回。”
哥厉声说:“豆腐呢?”
俺嫂从她身下拎起压碎半边的豆腐。嫂的言行合情合理了,哥没理由再举着斧
头。爹一把夺下来说,有煤,不用劈柴。俺嫂拉住俺手起来匆匆回屋做饭。俺哥愤
愤不平:山里有的是黄豆,买甚豆腐,败家货,打得不亏情。
俺嫂买回豆腐,似乎还带回比豆腐硬实的东西。俺嫂噼噼啪啪地拉着风匣子,
像是铆足劲的发条。俺嫂眼里放着炽光比往日生动了许多。而且她对俺哥的野蛮似
乎有无限的忍耐力,这种忍耐力显然不是来自恐惧。
与待俺哥相反,嫂更温情地待俺,她不避讳狼吞虎咽的哥,一个劲儿往俺碗里
夹菜。她甚至用春日一般的眼盯着俺说:“二小,姐好不好?”俺瞅一眼哥,哥没
计较。俺说:“好。”她春情依然如故:“姐咋好?”俺血脉喷薄,几乎就要说,
咋都好,姐让俺吃奶,姐奶最好。但俺爹忽然“噗”地把饭吐了一桌子,说:“天
柱家的,饭咋这碜!”
俺哥一面骂俺嫂没淘净米硌了爹的牙一面出门去上工。俺嫂脸上溢着笑。俺嫂
的笑一晚挂脸上,像个把奖状贴脑门的小学娃。俺惊讶俺嫂的变化,她像是吃了仙
丹一样。俺想起那个结巴说的“你不吃,你嫂吃不?”看样子,俺嫂真吃了。
晚饭后俺和爹躺在热腾腾的炕上烫脊背。俺爹舒服地闭眼假寐。俺听到俺嫂在
里屋叫,二小,给姐烧烧炕。
俺抬头看爹,爹毕竟老了,已很响地打起了鼾。俺跳下炕蹑手蹑脚地进了里屋。
嫂依然笑着盯俺说,坐。俺和嫂面对面坐炕上。嫂笑着盯俺片刻就流下了两行
泪。嫂说:“俺弟跟你同岁。”
俺说:“嗯,俺知道。”
嫂说:“二小,以后再不敢胡吃乱喝,也不敢瞎跑。”
俺说:“嗯。”
嫂又说:“以后想姐不?”
不等俺开口俺嫂就低低地啜泣起来。俺听到窗外呼呼地风响,深秋的脚步冷静
地逼近,不管人们是否做好准备。俺嫂突然抬起头盯着俺。俺心咚咚地要蹦出来,
俺以为嫂又要让俺高兴,可嫂只淡淡地说,好了,二小,出去睡吧。
俺重回外屋躺下,爹翻个身说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俺朝另一个方向翻身睡去。俺似乎听到悠扬的胡琴凄迷入耳,像是远古画册里
一位姑娘的啜泣,如歌如诉。这幅画俺在甚地方见过,也许是一个老巫婆的黑屋子
里吧。姑娘的哭泣愈见清晰,俺甚至看到她袅袅走来,时光的铅粉逐渐剥落,尘埃
弥散间她的音容渐显端仪,恍惚间她竟是微笑的俺嫂。俺嫂轻履薄衫半裸(禁止)
向俺走来,俺看到一双呼之欲出的(被禁止),如两只结伴而行的玉兔,招唤引诱
俺。俺跳起来要奔去,猛然一声霹雳,电闪间俺嫂倒地,炫目的红血从嫂乳间涌出,
嫂胸口赫然插一把残剪。俺恸叫一声醒来。
俺嫂竟真的在地下看俺,手抚前胸,痛楚不堪。可怕的是地下竟有五六个大汉。
其中一个手里握支枪。黑洞洞的枪管子瞄准爹脑门,爹半跪在炕上像只掉陷坑
里的猎物,爹打着冷战,空气里凝固着窒息的火药气息。一个秃顶汉子说,把枪收
起来,走。持枪的人说,你们走,我俩吃棵烟再走。
那几个人扯了俺嫂就走,俺大叫一声要拼命。俺嫂喊:“二小,不敢,他们是
好人。”好人还能抢人?好人半夜跳俺家墙头?俺不信,俺要拼。俺爹说:“二小,
他们是公安。”
“公安是甚?”
“公安就是政府,政府就是管村长的。”
俺不动了,这些人比刘黑头还官大。俺嫂被扯出院又扑进来,俺嫂拉住俺手说
:“二小,俺……”
政府说:“甚时候了还罗嗦,快走!”
俺嫂说:“要不,等他哥回来说一下。”
政府说:“胡说,快走!”
俺嫂哭得说不全话:“二小,欠……”
俺想,谁欠谁?
老人家,受惊吓了,来,抽棵烟。小伙子,来,坐下。我们也是不得已啊。政
府说。
这是个大案,跨省大案!人贩子祸害大啊,毁了多少女子。宋珠英是他们祸害
的一个。政府说。
政府问:老汉花多少钱?六千?是这行情。老汉花得冤,就当买了法看——买
人犯法哩!
政府说:下庄姓赵的窑汉认识不?他买了个四川媳妇,叫枪毙了。他媳妇原有
男人娃娃,给他做了三月媳妇要了他条命。我们破了这跨省贩人案,去解救他媳妇,
他媳妇白天黑夜捆着,跟他困觉也捆着。我们的车上不了山,我们步行解救那女子,
我们带她走出村一里地就让包围了。让锄头铁锹包围了,估计全村的锄头铁锹都出
动了,我们的枪没用。我们的帽子打飞了,上面有国徽。他们胜利了,他们把那媳
妇抢了回去,我们像些斗败的公(又鸟),抹着脸上的血,步行下山。
第二次我们骑了马。我们离村十里就下了马,等天黑摸进村。我们贼一样跳墙
进去,我们背了那媳妇往山下跑。半路被截住,他们抄小路来,他们没客气,铁锹
劈头盖脸抡下来,小洪就死了,脑壳削了半边,小洪是警校实习生。我们没开枪。
后来逮捕了赵窑汉,他说,他花了钱,他媳妇花了他钱。可法不认钱。法要了
他命。那女人回四川了。赵窑汉没了钱,没了媳妇,没了命。
俺爹和俺坐炕上,俺爹抽着烟咳嗽,政府一个劲给爹烟。爹咳嗽得山里一切生
灵不安,公(又鸟)咯咯地打鸣。政府说,行了。
政府说,是时候了,就走了。
俺没机会笑,现在俺跑滹沱河边大笑。村里人劝俺,二不愣,别伤心,该着哩。
村里人说,唉,可怜仁义的老石家。俺爹一整天在屋檐下呆坐,俺哥砸烂了屋里能
砸的家什。
哈哈哈,俺替俺哥俺爹笑,俺为村里人可笑的话愈发笑得肚疼。
俺嫂说,二小,吃奶不?
秋天干枯的喉结哽咽,燥热气息喷薄欲出。俺偎在嫂怀里。想象如同地里拔节
的莜麦。俺领悟着自然的无穷奥妙。奶香响彻云天,那是神赐的粮食和营养。没有
一种音乐如此震撼,俺用双手和舌尖聆听——那种弹指心弦的呻吟;没有一种颜色
如此诱人香醇,须以全部想象阅读与静享——那粉红与白嫩的构思。俺偎在嫂怀里。
俺陶醉在一个季节里。
俺嫂走了。俺像只懵懂的狗,沿河寻找昨日肉欲划伤的气息。在草丛、石隙、
花间、落叶的缤纷里,俺嗅着,恍恍地走着,把爹和哥扔在脑后。
俺嫂说,二小,吃奶不?
河水在地表咕咕奏鸣,是由亘古悠长的地心吸力指引。引导俺畅游流连的,是
乳色山峦下咚咚跳着的力量。俺对自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俺用眼、手、舌头以及能
用的一切器官感受并回报深埋地底的心音。
你不得不嘲笑一个二不愣悼念昨天的方式。俺无法制止双脚前行的步履,俺在
俺似曾相识的任意地方,可能是一棵树后,一尊嶙峋的石旁,或是面对一汪浊水,
俺的手在裆间快乐地游走、弹奏、拨弄。俺想,俺用手与(又鸟)(又鸟)对话,
至少是思索一具(禁止)如何面对孤独世界的问题。
俺嫂说,二小,吃奶不?
这句话是俺制造快乐、寻找逝去气息时的背景。俺聆听着俺嫂这句话,俺沿着
它能寻到俺嫂轻吐如兰气息的红唇。俺生活在它的指引下。这句天籁之音成了俺应
付一切魔鬼的武器,孤独、寒冷、饥饿都统统逃逸。它是有魔力的咒语,类似后来
俺乞讨生涯中听到的僧人的偈。
与俺的懵懂和在山野枯黄日子里自造快乐相反,俺爹俺哥陷入了不可救药的绝
境。俺看着他们衰草一样枯萎,俺哥索性背了一麻袋燕麦去了下庄,他把自己交给
张着黑洞洞饿嘴的大地。这样俺爹的日子简单成吃、睡与拉。俺爹开始糊涂了,常
常弄不清昨天与今天的界限,常常在午饭后小憩醒来又忙于造午饭。
那个鬼祟的卖豆腐人再没来。那块搁置太久的被俺嫂压碎一半的豆腐,臭了,
扔猪圈里了。
就这样,日子在俺们快乐与忧伤、心痛和诅咒间一页页掀过。败亦犹荣的秋天
走了,冷酷而公正的冬季登场。风儿捎来上帝谈笑间撕下的一页剧本,天地间周而
复始地上演。
俺想说一下俺家的过年。
雪掩盖了事情真相,满目是纯洁的颜色,天空中无休止地继续开放虚伪的花。
俺哥在全村的欢腾中哈哈笑着放了一串鞭,俺家的年在“噼噼啪啪”中来了。俺哥
说,二小,笑起来,该哩。俺爹也露出豁牙。
俺哥说:“二小,笑起来。”
俺哥俺爹盘腿坐炕上对饮,他们嘻嘻地笑着,谈论一些与生活无关的事,谈论
来年未知的收成和未来某件高兴的事。他们一碗接一碗地喝,俺不屑喝,俺有比酒
更能点燃自己的煤渣。
俺哥说:“女人算个甚?没女人咱照样过个好年,是不是,爹,二小?”
俺哥说:“没女人咱不照样喝酒吃肉?女人算个甚!”
爹闷头喝酒不吭,哥又烫了一壶。窗外雪花漫天飞舞,闹腾得真有过年气氛。
爹忽然开口:“有个娃就歇心了。”
俺哥哈哈地笑着说,爹说这干甚,说这干甚?爹喝醉了。哥大碗喝着酒,哥说
:“女人算个甚。”
“女人算个!女人算个!”哥哈哈地狂笑起来。
哥把碗往地下使劲一摔,哥哈哈地狂笑,女人算个甚?哥的笑忽然变成号哭,
继而号啕大哭,哥哭着喊,女人,女人……
俺爹说,莫哭,柱子,莫哭,过年哩,该笑哩。
俺也说,哥,笑起来。
在爹和哥探讨哭与笑的问题时,俺跑出家门,冲向雪野。
也许在诗人看来,雪花只是上帝的道具。它让忠实的愚民狂热,让一个二不愣
在大年初一的喜庆里扑向死亡。在这样一个容易覆盖真相的天气里,没有人注意一
个微不足道的生命正在雪的袭击下消散、冷却。
二小,吃奶不?咒语再次响起,俺在没有人迹的山道上狂奔。仿佛命中注定,
俺必须去,俺必须投入雪原怀抱,因为那里有俺生命的源泉,有俺赖以维持的营养。
俺在月光惨淡的瞰视里爬行,俺不能停息,与博大的原野比较二不愣的执著只有一
个。
俺在生命冻结的前页,梦见俺偎在嫂怀里,嫂敞开的胸怀弥散着生动馨香的鲜
活光泽。在大自然宽宏的偏爱下,俺真像个吃奶的孩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