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个梦无疑是冗长的,因为俺睁开眼已是两天三夜之后。“二小!二小!”在
梦的结尾俺听到了天空的偈语。梦的内容已不很具体,俺只隐约感到弥撒温暖的母
体是梦境永恒的主题。“二小!二小!”这好像是俺迷惘生命走向的一种暗示。它
与“二小,吃奶不?”遥相呼应,它们站在俺生命的两端,以现实与梦幻两种形式
遥控着二不愣的生命。
俺睁开眼,听到唤俺吃奶的声音在耳畔叫着“二小醒了,二小醒了”。俺的力
量从天而降,俺一骨碌坐起来,俺使劲揉着眼,俺不相信俺真的醒来,这只能是梦
里的情形——俺嫂!俺看见了嫂,她笑吟吟望着俺。
俺嫂没有变,还是窄窄的脸浅浅的笑。俺嫂变化太大了,俺二不愣思索得脑壳
疼,不得其解。俺爹见多识广,他笑呵呵地张着豁牙老嘴告诉俺:傻小子,你嫂怀
上了。爹要有小孙子了。嘿嘿。
俺瞅着俺嫂的大肚子,有个小家伙藏那里笑。
俺嫂说,她回了老家,爹死了弟也死了,房子没了地也没了。嫂就回来了。
“老石家花了六千,俺还个娃娃。”俺嫂说得平淡。
这件事情,俺爹俺哥没深想。如果你允许二不愣能够将他日后的乞讨生涯彩排
一番,你会发现二不愣像只嗅觉灵敏的警犬。二不愣会告诉你,对,这就是结果,
但得到它的过程相当繁琐。试想一下,死是多么繁琐的一件事。
无论如何,俺嫂做出了她自己都吃惊的决定。俺嫂挺着肚子瘸着腿又回到了她
告别四个月的窑头村。这个梦魇一样的地方,几千里地啊,看得出,俺嫂的确是个
不简单的女子。
俺说,俺知道,你踏进白雪皑皑深山的第一步俺就知道了。俺听到了你的召唤。
俺的脚印给了他们线索。积雪将脚印放大、保留,作为一把钥匙。酒醒后的爹
和哥还有热心肠的村人轻而易举就开了锁。他们点着火把循迹走了几乎四十里,几
乎要完全下山了,他们发现了俺。老天安排好了,雪地里俺保持爬姿的身体前方,
不足三十米,他们发现了俺嫂。俺嫂抱着肚子坐雪地里哭。
俺嫂说:“二小,你救了俺。”
俺爹则更干脆:“傻小子,你救了老石家。”
俺哥嘿嘿笑着将家里过年预备的所有鞭炮点着。他说,二小,哥说得没错吧,
咱能过个好年。
雪下得真大,纷纷扬扬落在以往落过的地方,覆盖了一切真相。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都围着俺嫂肚子过。俺嫂一人住里屋炕上,嫂咳嗽一声,
外屋三个男人就眼巴巴问个究竟。
对于政府俺是怀了无限崇敬和恐惧的。俺亲眼看见威风八面的村长刘黑头叫政
府收拾得灰头土脸。他腆着不太大的肚皮在村里很多场合嚷:真他娘高兴,俺终于
扔了背了多年的石头,俺早他娘不想干了,你们捉大头才把俺顶前头,现在好了,
俺闲云野鹤了,有球甚事甭来寻俺。
刘黑头说的是实情,眼下窑头村没人钻那索套,会计被逼得没法兼了村长,且
见天嚷着选举。
这天政府又来了俺家,政府问:“宋珠英,你真是自个跑回来的?”
俺爹插嘴说:“敢情,咱老石家……”
政府打断爹的话:“老汉,没人叫你说,你别说。还有你们都出去,该弄甚弄
甚。”俺爹说,没开冻,地里没甚,没甚。但政府还是把俺爷仨推搡出俺家门。
政府说:“宋珠英,你甭怕,有政府。”
俺嫂坐炕上用被窝护了肚皮说:“俺不怕,怕俺就不回来了。”
政府瞪大眼说:“这么说,你真是自愿回来的?”一旁戴眼镜的女政府提高嗓
音说:“宋珠英,你要知道,解救你送你回家我们花了多少心血多少经费。”
俺嫂说:“经费是啥?”
“就是钱!”
“俺还!”俺嫂说。
戴眼镜的政府腾地站起来拉了不戴眼镜的政府走。俺嫂忽地踢开被子,挺起大
肚哭着说:“你说俺该咋?要是你咋?”
“你回了家,因了你的丢人,弟死了,因了弟的死爹死了,你咋活,你挺着大
肚皮咋办?”
政府在门口定住,政府把眼镜摘下来擦擦眼,是啊,咋办?
俺嫂说:“俺想死,俺娃没罪是咯?”
政府一声叹息:可你总得扯个结婚证吧?
俺嫂说:“俺不!”
甚地方,甚样人。俺想政府是再不会来窑头村了。俺早说过,俺嫂不简单,这
回俺嫂将政府的步伐打乱了。在别的地方就有了很温情的一幕,政府拉着被贩妇女
的手问:你是愿意回家,还是待在这穷山旮旯里受罪?有的妇女哭哭啼啼恨不得立
时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有的就抿嘴不吭,甭问,她肯定在这搭穷山沟已扎了根;
也有的含泪扔下屁股后头撵窜的娃娃走了,但过阵子又回来。受苦人有句话:麻绳
草绳能割断,肉绳能割断?
俺嫂一时间成了乡里县里头头脑脑会议、饭桌上不朽的话题。俺高兴。不过,
这跟俺嫂日后挺着肚子大闹县法院比起来,是小菜一碟。
由于肚子的缘故,俺嫂一人占了里屋,这多少阻碍了一些故事的发生。四五月
间天暖人懒,也是麻雀抱窝孵卵的好时候。俺的时光基本用来掏鸟蛋。俺屁股后跟
一串鼻涕娃,他们说,二不愣,掏几个?俺的手从满塞杂草的檐缝里抽出来,俺把
手掌摊开,让他们看,他们一二三四地数着。俺心里乐,傻屁孩,俺把数学难题踢
给了他们。他们说,二不愣,你敢吃吗?俺眼不眨一下就把鸟蛋捏碎,俺仰头张嘴,
鸟蛋里的液体就滑进俺喉咙。间或会有些性急而不走运的家伙被俺掏出来,它们浑
身软肉没有片羽,它们吱吱地叫,俺把这些吱吱叫的家伙塞嘴里,俺牙齿兴奋起来,
那家伙的小脑壳“卜”一声脆响,一股黏稠液体挤进俺口腔。俺很响地咂巴嘴,那
些鼻涕孩羡慕地“啊啊”叫着。
那天俺刚把一只不幸的幼雀嚼烂吞下去,臭臭娘过来问:“二愣,你嫂害娃娃
好吃甚?酸的?辣的?”
俺说:“你管的宽,这个你吃不?”
俺手一伸,最后一只吱吱叫的小雀伸她鼻子底,臭臭娘“啊呀”一声退一步。
俺哈哈笑着,把小雀子扔自个儿嘴里嚼得香。臭臭娘“呸、呸”连声吐着。
芒种时节,俺快活地在田野里忙碌,俺像只巨硕的田蝗,把各家地里的黑豆叶、
莜麦苗啃得豁豁齿齿。以至那些人都嫌了俺怕俺,俺一进谁家地头马上就有人过来
塞给俺块馍或饼,说,二小啊,您老人家行个好,别处去哇。臭臭娘更是怕得慌,
她说,二不愣,放过俺,你是吃神,你是咱村吃神行不?所有人都怀着异样的眼神
看俺和俺肚皮。俺很得意。
不要和二不愣的肚皮过不去,这是俺给你的忠告。这跟不要跟诗人的脑瓜较劲
是一个道理。诗人饿着肚子做诗,他说世上一切都是诗,他说在屎里嗅到了诗,你
一定要相信。相仿,俺放眼世界全是食。
那个女人就犯了这样的错误。俺一进家,俺哥就说,好二小,哥满村找你,看
看,这是你嫂给你说下的媳妇。俺抬眼瞅一下说,不要。哥说,咋?俺说,屁股像
磨盘,不把炕坐塌?爹拉俺衣袖悄声说,娃不懂,女子腰粗臀大才能坐稳齿口。俺
直摇头。爹急得地下直转圈。爹说,二小,你他娘以为你是皇上。
哥转头向那磨盘女人讪笑:俺弟实受。那女人假装没听见俺说话,跟俺嫂不知
说着甚。俺大声说:俺不要侉侉。全屋人一愣,俺哥笑着向俺嫂翻译“侉侉”。俺
嫂笑吟吟说:“那俺不也是侉侉?”俺掏出一块煤渣,这块煤渣太大了些,无法整
个扔进嘴里,俺啃馒头一样啃得仔细。那女人眼珠子瞪得灯泡大,她说,妈呀,瓜
娃子,那也能吃?俺说,你娘呀,俺把你眼泡吃了信不?那女人尖叫一声,扭着磨
盘屁股跑出俺家门。俺嫂在后头叫也叫不住。
俺爹气得扇俺一巴掌圪蹴地上抽烟咳嗽。俺嫂又是那种哭腔泪调。俺嫂看着俺
说:“二小,你就让姐给你说个媳妇,你就成全姐行不?你就让俺给你说个媳妇行
不?”
那女人到底没走,她说,咱这地方女人真享福,啥也不用干,生娃就行。她嫁
给了俺村另一个光棍。
俺不得不再说一遍,俺嫂真不简单。她到底用什么方法说服一个女子,离了自
己家乡、亲人走了几千里地到了这块贫瘠的土地,把自己嫁掉。真是个谜!
所以诗人说,一个男人说他射下了太阳,你可以怀疑;一个女人说她把上帝装
进了肚皮,你一定要相信哦。
事情复杂起来,在那侉侉女人极快地嫁掉自己之后,莜麦已泛黄的时候,政府
再一次登门,他们把俺嫂请到了县城。理由是涉嫌贩卖人口。事情好玩极了,俺嫂
由被贩者成了贩人者,仿佛她把缰绳解开套在了别人脖颈,现在她是个手牵缰绳的
人。
说是“请”一点也不夸张,因为俺嫂快生了,她的大肚子成了最耀眼的风景,
政府前呼后拥,用一块门板做了临时的轿子,尔后又极小心地扶上马背,最后上了
四个轱辘的汽车。这在窑头村是绝无仅有的。俺嫂着实风光了一回。
很遗憾,俺没能目睹俺嫂在法庭上如何怒斥群雄傲驳四方的风采。俺爹怕俺不
习惯城市的喧杂让俺待在家里。俺可怜的爹分明是担心他苶二小走丢。在他们走后
一刻钟,俺直奔山下。
俺嫂在城里激起了轩然大波,贩夫乞丐和官家款爷都在讨论这事。俺嫂给了司
法一个刺果。这其中一个争议的事实是俺嫂得了男家一千块。俺以一个二不愣的名
义作证,那光棍的一千掏得绝对心甘情愿。侉侉女人和他绝对在被窝里偷笑。
法庭息了三次,再次开始时俺嫂忽然捂着肚子坐地上。警车鸣笛,进了医院。
石蛋幸运地生在了城里医院的产床上。这在窑头村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石蛋就是
俺侄子。
但在当时的紧要关头,石蛋却要命地顽,不肯出来。俺哥俺爹大概能急死过去。
好在从法院传过话来,那份没有宣读完的判词是说俺嫂无罪。俺嫂听了这话一笑,
石蛋就降生了。
石蛋“哇”一声啼哭,俺想是送给俺爹,他爷的。
当人们乱哄哄从喜事里钻出来,想到,他爷呢,让那个想孙子想疯的老汉抱抱
孙子。俺哥喊着,大,大,大。满廊道里回音喊着,大,大,大……终于在产房门
的长凳上看见爹了。哥说,大,你咋还在这,快看大孙子去?
俺爹不动。俺哥细看,“啪”地跪下磕头,爹呀,爹,你咋说走就走了。
俺爹死了,在石蛋降生的一刻。俺爹一定听到了石蛋的啼哭。因为俺爹笑眯眯
地,像一个做着好梦的笑眯眯的老头儿。俺爹笑眯眯地走了,俺爹终于歇心了。
窑头山上,一峦黄澄澄的莜麦等待收割。也许,收获就是伸长秸颈等待镰的锋
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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