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医生问:你是孩子爹?你家有遗传病史么?
俺哥摇头,说:俺家穷,估计没那个甚“一串蓖屎”。
医生转头问嫂,俺嫂摇头。医生说:就是说你们两个家族都没智障等精神病史?
俺哥说,没有。俺嫂不吭。俺哥又说,没有,绝对没有。
俺就是这个时候闯进病房的,原谅俺的迟到,二不愣一下山就迷失了方向。俺
用袖头拭去鼻涕,一把掐着石蛋脖子叉起来。俺瞅着俺侄子,俺乐开了花,俺问俺
嫂,这大脑壳从你哪儿钻出来的?
俺嫂赶紧抢下石蛋。俺哥讪讪道,二小,俺弟,没见过世面。医生看俺们一眼,
没说甚走了。
俺们哭着葬了爹,不提。
俺哥脾性越来越坏,许是没了爹的缘故。可爹没了快一年了。俺嫂说:“娃都
会满炕爬了,还没个名。”俺哥一脚踢开一块石头蛋说:“个妨死爷的贱命,就叫
石蛋。”在不去地下的日子里,哥常把自己灌醉。哥似乎不那么疼我了,哥在酒醉
后说要宰了兔崽子,兔崽子是谁?俺问哥。哥一把推开俺仰脖使劲灌酒,哥要俺躲
远点。
哥不得不延长在地底的时间,少了爹可多了石蛋。石蛋一张嘴、一撅屁股就是
要钱。俺哥常抱怨草纸用得太快。俺说俺从来不用,俺有土坷垃。嫂在这段时间是
只沉默的母羊,除了石蛋她不挂念别的。她常抱着石蛋念叨:过了周岁娘就放心了,
过了周岁蛋蛋就不吃奶了。
乡里乡亲不间断来看,他们的嘴和眼表达着不尽相同的意思。他们说,看小东
西长得……长得怎样他们不说,他们把话含眼里,他们在迈出俺家门槛儿后才说。
俺听到他们嘻嘻地笑,说,二不愣能有那本事?
有时看的人实在太多了,俺嫂不好撵,只能抱了石蛋说,娃刚睡着,别吵。俺
瞅着俺侄子的小脸蛋说,真亲。人们嘻嘻哈哈说,看,跟二小一个模子扣下的。侉
侉女人说,又一个瓜娃子。臭臭娘说,二不愣,(又鸟)(又鸟)听话不?俺说,
听你娘话。
石蛋听话,快一岁了一个字不说,光想吃奶,像俺。石蛋光光的大脑壳,小眼
睛瘪鼻梁,像俺。石蛋不像哥。
那天俺在河边捡了只瞎狗,它莽撞地用鼻子瞧路。俺把它抱怀里,这世上总有
些没娘的可怜孩子。俺搂着它回家。俺说,瞎狗!哥一旁“呼呼”地磨刀。刀尖利
地叫,在夏日血红的日阳下,它真像那刺目的光。俺说,瞎狗!
“瞎狗”短时期内成了俺梦中呼唤的字眼。
俺惊异于正晌午的光,它暖烘烘地照俺,又像一位智者审视的眼,锋利、尖刻、
无情地刺伤俺。
俺在走进家门的瞬间就嗅到了死亡的影子。你看,这再次证明,人的视觉事实
上常被高估。俺嗅到死,然后才看到血,院子里开满艳丽的夺人心魄的红花。俺踏
着这些眩晕的花三步并两步跑进屋,俺嫂抱着石蛋做饭。
俺问:“俺哥呢?”
另一个声音在问,该杀的刽子手呢?
俺又问:“俺哥呢?俺哥呢?”
俺身后一声咳嗽,哥粗壮的身躯立在门框里,堵住了夏日智者的光芒。俺一声
不吭盯着哥,哥手里拎着滴血的刀。
哥说:“瞎狗。”哥用滴血的刀一样的眼盯俺。
俺撞开哥冲出家门,俺看到山墙上绷着一张血迹斑驳的狗皮。狗皮像一面招摇
的旗子,一阵风刮来它啪啪地拍着巴掌,它说,痛快!让灵魂裸露真是件痛快事。
俺盯着脱离(禁止)说胡话的狗皮,俺清晰地感到刀尖在(禁止)与灵魂间舞蹈的
战栗。
俺哥在俺身后说:“一只瞎狗要它做甚!”
俺不知道做甚,俺只知俺被哥第二次刺中。
俺哥说:“人都吃不饱。”
俺扭头再次看那淌血的刀,的确,有一些声音在上面吟唱。
你不能不相信乞丐诗人的话,他不只一次提到一种叫“信息素”的东西。俺曾
问诗人,甚叫信息素,能不能吃。诗人嘲笑俺超强的肚皮。他说,有些东西并不是
用来吃的。
当一只久经沙场的耗子被一块令其垂涎三尺的肉考验时,它在思索。这块伪装
很好的肉未能完成使命,耗子最终放弃了诱惑,是什么让它如此热爱生命并自愿舍
弃时不再来的美色呢?答案就是那个“信息素”。
在肉的外面,在道具一样的场景中,它感到了信息素。注意,并不是看到啊。
有过一次刺伤的神经使他敏锐,那个捕鼠夹上布满死亡和血腥的信息。它听到了鼠
夹上的悲鸣,那是同类的灵魂储存于铁的介质上,并发出善意的提醒。于是它没有
迷失于铁的陷阱。
俺从握在哥手里的尖刃上,聆听到亡者的歌唱。老实说,是俺那时还未谋面的
诗人救了俺,俺像他讲的那只耗子一样,夹起尾巴溜了。
第一回合,俺输了。俺在“瞎狗”的皮下苟且偷生。
俺不准备偷袭,但俺明显处于劣势。俺在河滩卵石上磨着残剪,但残剪并未折
射出灼人的光。
俺嫂将俺送到侉侉妇人家。那个曾经的光棍有种不完的山地。俺嫂说,二小,
爹走了,以后哥和嫂再走了,你没个活路,赶紧学个受苦本事。俺在光棍家莜麦地
里锄草。侉侉女人说,可得说好,光管吃不给一分钱。俺嫂说,不用管饭。光棍不
说话,只担心俺不分麦与草。小窥俺,俺毕竟是窑头村的二不愣,俺一出手就博得
光棍一声喝彩。俺锄得比谁都干净,又不伤苗。光棍高兴地说,这块地就归你锄吧。
日薄西山,俺让光棍大吃一惊。他说,二不愣,你咋没动弹,光锄了一拃长的
地。俺说,不是你说,就让俺锄这块地,这一拃长地俺刨了几十遍,保证一根毛也
不长。
光棍七窍生烟,俺窃笑。其实嫂多虑,俺不稼不穑,却满腹肥肠。如今是很成
功的乞讨人士。
俺嚼着光棍的馍告别无奈的光棍,地平线上夕阳挤出最后一丝惨淡的笑。俺进
了院感到死一样的寂静。没有炊烟,没有风匣子热烈的鼓掌。俺进屋大吃一惊。
俺嫂五花大绑躺地上,像条甩在岸上的鱼,光挣扎使不上劲,张大嘴喘不上来
气,嫂嘴里塞满石蛋的屎布。石蛋的脸憋得紫涨,俺哥的手掐在他嫩芽似的脖子上,
卡在他生命形式最脆弱的一环。石蛋的哭啼被他爹的大手截成两段。一段化作泡沫
拖在嘴角,一段像个孽胎被扼杀在肚里。
俺情急之下抽出残剪,但俺不能将它插在哥身上,于是俺拎起哥喝了半瓶的酒,
“咣”一声哥的脑壳砸碎了酒瓶。哥一歪倒炕沿上,脑壳哗哗地盛开一朵花。
狗日的哥,你杀了俺媳妇,你杀了俺瞎狗,你又杀俺石蛋。
“俺杀了你,俺杀了你……”俺拳打脚踢将往事一件件砸哥身上。直到嫂挣扎
着爬过来用头磕地,俺才停下来,俺解开嫂,嫂直扑炕上,石蛋命大,石蛋泪汪汪
地哭不出声,俺嫂抱着石蛋也哭不出声。俺哥却“嗷”一声号哭起来。
这有点出俺意料,第一个哭的竟然是哥。这个拎过刀的人。俺哥嚎道:“二小,
你杀了哥吧,杀了哥吧,哥生不如死啊。”
俺怔怔地看着这个轻言生死的人,俺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事弄糊涂了,俺理不清
石蛋与俺与俺哥之间的瓜葛,俺不明白不愿活的人却愿意了结别人性命。俺茫然听
着院里风响,俺在那一刻听到爹从坟墓里坐起身说:好二小,你又救了老石家。
过去好几天,俺问哥为甚要杀石蛋?哥抽着烟苍老地像俺爹,他瞅着石蛋说:
“小狗日的,二小,终究是你赢了。”
俺说:“咱打个平手。”
诗人还给俺讲过另一则“信息素”的故事,故事主角是俺曾解不开的蚂蚁。蚂
蚁们在尸体旁同室操戈。新的尸体产生,尸体被活者运走,甚至喜悦地立哀伤的碑。
上帝叹息,于是诗人来了。诗人把死亡的信息涂在活者身上,于是他成了“死者”,
他的同胞将其埋葬,他自然又回了家,但终逃不了再次埋葬的命运。
活着的死者再次回来,于是日子漫漫,有了嚼头。蚂蚁的斗争缓解了,他们的
日子充满误会的忧伤和虚伪的繁荣。
俺和俺哥空前地团结,兄弟情深。哥在一个煤油灯忽闪的夜晚抱着脑壳抽烟,
好一会儿他说:“二小,信命不?”
俺说:“命是甚?能吃俺就信。”
哥用长垢甲弹弹灯花,说:“哥是受的命,你是享受的命。”
俺说:“石蛋是甚命?俺嫂是甚命?”
哥答不上来。要是哥能答上来俺还准备问他瞎狗是甚命。哥忽明忽暗地抽着烟,
烟雾后哥叹息连连,哥说:“二小妥妥在家歇,哥好好在地下受,咱家男人女人一
条心,不怕日子不红火。”
嫂子和石蛋一直是不吭声的,石蛋不会,嫂不敢。但现在嫂忽然开口了:“要
不,咱拢群羊,让二小放。”精明的嫂一直替俺打算,她并没忘记给俺一个媳妇的
诺言。就这一群羊成了俺日后屹立于窑头村的光辉旗帜。俺拢得好羊,窑头村的女
人贬低自己男人多了一招:你看看你多势,还不如苶二小呢。
俺开了俺村成为养羊专业村的先河。但当时俺说,不,不如养狗,俺喜欢狗。
俺哥一拍大腿说,对呀,养羊!好主意!转天俺哥就揽回十只羊羔,哥说二小,好
好养,过年吃肉。过年变成二十几只,再吃肉。俺就好好当起羊倌,哪只羊不好好
吃草,俺打它。
二不愣,放羊汉,
挠着粪铲绕山转。
二不愣,放羊汉,
饥了渴了咬羊蛋……
这是臭臭等一班娃娃唱俺的。俺吆着羊前头走,他们后头喊。有时俺扭回头跟
他们一块喊。喊到兴致俺舞了粪铲撵他们,他们作鸟兽散。
俺幸福的日子咩咩叫着延伸。俺躺在河沟,躺在山坡上,俺在阳婆的絮絮叨叨
中伸着懒腰。俺的羊们在身旁静静地吃着草。这是件连上帝都羡慕的事,不是么?
他牧着人类,辛苦而疲惫,还得绞尽脑汁回答人类的各种问题。而俺呢,牧的是温
驯地将草变成肉和绒毛并除偶尔咩咩赞美几句外永远缄默的绵羊。俺可以随心所欲
地踢任何一只羊的屁股,甚至俺想吃谁肉就吃谁肉。所以,俺在此高声赞叹放羊汉
这个职业,它的确是世上除了乞丐之外最好的行当。
俺想说说石蛋,因为在那段日子里,他是除羊之外唯一能愉悦俺的人。他愉悦
俺的武器是沉默。迄今为止他不会说一个字节,村人说不稀罕,当初二不愣就这样。
他就那么沉默着,但俺从他眼神和嘴巴中能找到熟悉的东西。试想,如果他伶牙俐
齿,会不会掩盖了俺读懂的内容。俺嫂在他眼神和嘴巴的乞求下,撩起衣裳,露出
雪白的(被禁止),将(禁止)塞他嘴里。
石蛋双眼放光,他找到了快乐。他的嘴愉快地吮吸,他的整个身体因了奶的滋
润而愈加光彩。俺看着石蛋,他光光的大脑壳,可爱的瘪鼻子,俺穿越茫茫时空仿
佛看到了俺,俺就躺嫂怀里,俺的小手捧着她饱满的(被禁止),俺的舌头舔舐她
粉红的奶头,俺的唇吻着她绵软的肌肤。一种人类从生回味到死的悠扬奶香咕咕流
淌到俺胃里、身体每一个末梢、血液里、头发里。俺幸福地在奶水里沐浴,俺吸收
到足以维持到死神光顾时的勇气和营养。
那是个日红晌午,俺懒懒地圈了羊,俺将羊鞭插在腰里围了一圈的麻绳上,鞭
子在俺屁股后拖了长长的尾巴。俺进屋吃饭,哥还没从地下钻上来,嫂撩着衣襟奶
石蛋,俺一下被石蛋的幸福感动了。
俺透过尘埃看到多年前的俺缩在嫂怀里,俺没料到俺如此贪婪,俺的器官疯狂
汲取她的生命,俺像个理直气壮的强盗,掠夺着母体上每一寸可用价值。她是圣洁
的,心甘情愿地接受掠夺。她甚至在俺唇齿的滋巴响声里,发出快乐的呻吟,俺从
灌入喉咙的奶水中感受到了她内心的甘甜。俺嫂说:“二小,乖乖吃奶。”
俺的嘴嚅动着,像是听到亘古的召唤,俺向圣洁的(禁止)靠拢,俺俯着身子
找到合适的跪姿。俺听到嫂急促地叫着,二小,二小。在俺的唇碰到温软如玉的
(被禁止)时,俺听到嫂愠怒的声音:二小,你抢了石蛋的奶。
俺在瞬间醒悟,像是被时光抛弃的孩子,俺沮丧极了。俺不情愿地将嘴移开。
就在霎时门“砰”一声打开了。俺的奇怪姿势费人心机,俺和嫂做着同一个表情,
仿佛俺俩曾密谋过某件事一样。哥黑塔似站跟前,像尊门神。
俺极快地走出屋,哥一把没揪住俺却揪住了俺屁股后的鞭子。俺胡乱地赶着羊
群,没有鞭子丝毫不耽误俺撵羊的速度。走出院门时,俺听到鞭子“啪啪”的响声。
俺想象着家中发生的情景,俺一时间心浮气躁,俺似乎听到鞭子跟俺嫂肌肤碰
撞时的撕裂声,俺想象着俺嫂的衣服碎屑翻飞,俺沿着嫂的斑斑鞭痕走去,俺听到
嘤嘤哭声,好像古画中女子吹得竹箫呜咽。
但事实不是这样。俺急急地赶了羊回家,路上的人取笑俺:二不愣,急着去吃
奶么?俺没停步地往家赶。在院墙外俺就听到嫂一声尖叫,像极了俺以往听过的一
声尖叫。
俺嫂说,哥没有打她。俺哥甩了几个漂亮鞭花,然后将鞭一撅两段扔地上,俺
哥就圪蹴地上抱了头不动。俺嫂不能挨打就颠颠地做饭。俺哥一人去屋外檐下抽烟。
俺嫂魂不守舍地做好饭,出去寻哥时,一声尖叫。
哥将自己长长地吊在檐下,并在风中颤颤摇晃。
俺看到吊着哥的不远处,一张风干的狗皮哗哗嗦嗦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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