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河道里漂浮着许多猪羊驴马的尸体。那个泡得肿胀的女人不是俺嫂,有个不认
识的老妇人扑在死尸上痛哭,俺从老妇人的哭诉中听到了赵秃子的名字。原来死去
的女子是赵秃子的学生,不知甚时和赵秃子好上了,女子家当然要打要骂:赵秃子
闺女和你一般大,你不要脸的咋选个有婆娘的老头子。女子三天两头跑,后来家里
就捆住了。发大水地震时一慌乱,闺女一人跑出来,不知是失足落水还是不想活了,
反正是死了。
哥一看不是俺嫂就松了口气。旋即又咒骂起来,瘸女人,死女人,再不要回来,
回来俺撵出去。俺哥痛骂着嫂,俺哥说,二小,再和哥在山沟壑梁里找找,说不定
那瘸女人跌哪儿了。俺不抱希望地陪哥找。俺明白,嫂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俺看到
叠得整整齐齐的石蛋的新衣裳,俺就明白嫂走了。嫂并不是瞅了天灾的空子,是老
天无意中配合了嫂。
嫂割断了肉绳,这个女人真不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哥几乎每天都到山沟里转一趟,这可能成为他后半生的习惯。
他经常坐在门前石头上,晒着暖烘烘的太阳,打量村口的小路。偶尔有村人路过跟
他打招呼,他便憨厚地一笑:俺不等人。
有人说在沱河下游外县地盘上,那次洪水后竟捞起十余具尸体,有男有女,有
些没人领就埋了。村里人说起来往往不由得抹泪,天柱家的,又能干又好看,真是
可惜。
俺的羊们是幸运的,它们并没十分意识到凶险,天生愚钝使它们看起来异常冷
静从容。在地震和山洪暴发的一刻,它们咩咩地叫两声就挤成一堆听天由命,心无
旁骛地吃着干草。这跟人类何其相似啊!
俺在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来临之前,迈出了俺十年流浪乞讨生涯的第一步。天
高云淡,山野上弥漫着冷清又干净的气息。
山歌不唱不开怀,
磨子不推不转来,
大磨推得团团转,
小磨推得溜溜圆。
山歌子来子山歌,
俺歌没有你歌多。
三下两下唱完了,
摸来摸去摸脑壳……
俺在嫂轻灵的歌声中出行。俺哥在俺出行前夜似乎意识到自己后半生的寂寥,
他无限仁爱地将石蛋紧搂在怀里,他泪眼婆娑,心如止水。在河流拐弯处,再往前
一寸就脱离窑头村的地方,俺驻足回头,最后看一眼寒风中瑟缩的山村,这个有爹
的坟、有一盘暖和土炕的地方。
俺沿着河流走出几百里,它越来越瘦,最后悠地一闪身钻入地下。它的弥失使
俺嗅到久违的心驰神往的味道。
春日热烈烂漫,俺张着鼻孔像已成尘埃的瞎狗梦游般沿曲径迤逦而行。在一个
乡村野店里,俺看见一张窄窄的勾月般惨白的脸。她在一张油垢腥腻的桌子后盯住
俺。她说:“你不能在这搭吃……因为要收钱。”俺不客气地在店里唯一的饭桌旁
坐下。俺说:“谁说俺会给钱。”桌上有吃剩的一堆羊骨头,俺贪婪地据为己有。
但是她很执著:“俺老板说,除村长谁也不能白吃。”说完就要过来揪俺。俺那时
的样子大约已如现在般具有了一定震慑力,俺像头乡村难得一见的雄狮,一头斑斓
鬃毛奓煞着,透过鬃毛缝隙能看到俺白的眼仁和白的牙齿。俺清楚地看到她一哆嗦,
俺于心不忍。俺说:“俺只吃剩饭。”她却说:“这不是剩饭。”说完就从一块骨
头缝隙里扯出一星肉。她说:“你看,这还有肉。”雄狮要愤怒了,但俺强忍着。
俺看见她窄脸上有丝熟悉的惊慌。俺说:“嫂子……”她“呸”吐了俺一口说,俺
还没婆家。俺盯着她的红脸说:“姐……俺好久没吃了。”“谁是你姐?俺才十六!”
她铁石心肠,她一把抢下俺手里的骨头,毫不留情地将俺推出店外,她说:“再不
走就放狗了。”俺只能躲在店外从窗棂洞里偷窥,俺想的一点不差,这个也长了窄
脸却吝啬刻薄的女人要独吞骨头。她向空无一人的四周瞅一眼,然后极快地兜起衣
襟将骨头抹下全包起来。她一手提着衣襟出门一手将门环上插根铁丝,四下望一眼
鬼祟地朝屋后走去。看样子,她要找个避风的地方稳妥地吃。到了屋后她撒腿跑起
来。俺一直跟着她。俺喘吁吁地随她来到一处破房子里,她将衣襟一展骨头哗啦啦
倾在地上,一个比俺还脏的八九岁男孩儿连滚带爬地过来,说:肉!姐,是肉!男
娃激动地吹起鼻涕泡,男娃说,姐,你真好,俺终于吃肉了。他姐说,快吃,别让
人看见。男娃说,姐,一块儿吃。她说,姐不爱吃肉。
俺怀揣着一颗沉重的心逃一样离了乡村。俺狂奔着,就像那个雪夜一样。俺脚
下的土地承载着数不清的相同步履,俺的脚印套着别人的脚印,过去某时某人的脚
印通过亘古的大地传达给俺的脚,让俺感到远逝的生命和力量。虽然尘埃厚积蒙蔽
了人的双眼,但放眼望去,茫茫全是脚印,大地没有一寸空白。历史在脚印的繁叠
中反复着。多少年后,定会有人在茫茫然里发现一个冥顽不化的二不愣的轨迹。就
如眼下俺清晰地看到一行直指远方的一颠一簸的脚印。
这是俺十年漫漫乞讨路上很寻常的一页,也是俺准备讲给你的唯一一页。原谅
乞讨者的吝啬。因为正如刚才所述,不管这些不同时空的脚印多么繁杂,新的脚印
很快将旧的脚印掩盖。
“瓜娃子,快上别处讨,大黑狗咬你。”
宋珠英心烧火燎一路呕吐地回家,她太想快两年未谋面的弟弟和瘫床上的爹了。
公安将她送到山脚下,望着难于上青天的山道公安说,小宋,已到七大梁了。宋珠
英跪泥土里磕头,宋珠英说:谢谢政府!你们让俺活着回了家。
告别政府腰腹渐显的她踏上熟悉的山道。这个山道就是她多少回梦里寻觅的路
啊;就这个山道,她曾无数次背了弟上下穿行;就这个山道,曾记录着一个小姑娘
对未来和山外世界的无限憧憬。宋珠英泪流满面,她想起每回下山去集市,弟弟也
要去,但她要背很多东西,就说,弟乖,在鬼梁上等姐。鬼梁是七大梁最高的梁。
每回回家,弟弟总在那里等她,像株不惧风雨的小树。弟老远望见她就张了双臂欢
呼:姐,姐……
起风了,山里格外萧瑟。前面就是鬼梁了,宋珠英的心不由揪紧。她远远瞭见
梁下聚着一群人。她气喘吁吁一颠一瘸跑过去。人们说:死了?死了!从那老高的
梁上摔下来能不死翘翘?宋珠英脑壳“嗡”一声响,她问,谁?啥子人死了?人们
说:有谁,就那个讨饭的瓜娃子呗。
宋珠英拨开人群进去一看,就昏厥过去。
秋风似一个人的呜咽。果然是弟死了。弟从鬼梁上摔下来死了。在她即将回家
的这一天,在她踏进山川的那一刻,她的弟弟从鬼梁上摔下来死了。“那么高的梁,
没得饭要,瓜娃子上去做么子?”
弟弟是她急慌慌回家想见的第一个人,宋珠英回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死去的弟
弟。命运以最锋利的一面迎接俺嫂。嫂像是一块沉默的磨刀石,在沉默中消耗自己
同时使刀子锋芒毕露。
嫂的爹瘫炕上喘着气哭:“死妮子,回来做啥?回来做么子?”
嫂哭天抹泪说:“这是俺家,俺回家呀爹。俺回家看你和小小啊。”
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天牯牛风刮得紧,小小还讨回几个窝头。自你走了,
亏了小小老子才没饿死。没得你,老子也活得好好,你回来做么子?还俺小小。”
嫂的爹拉住嫂摇晃,“还俺小小。”
俺嫂说:“俺悔死了,俺不该去城里。”
她爹哭得死去活来,说:“小小每天要到鬼梁上瞭会儿,他瞭么子嘛。神措措
瞭么子嘛。”
嫂的爹在嫂的弟死去的第二天晌午咽气了。宋珠英还没进家死了弟,进家第二
天又死了爹。她想再弄死自己,但她怀孕了。
“哪儿冒出的瓜娃子,快走,这里没得饭讨。”“俺不讨饭,俺只想找人,这
里就是她家。”俺盯着这个可恶的山里人,和山里人手里同样可恶的狂吠的狗。
“这里现在是俺家。”他说:“瓜娃子死惨了,他老子死惨了,他姐没脸皮了,
谁晓得跑哪里去了。”
俺抱最后一丝希望说:“她会回来的,她已在路上。”
那山里人说:“还不快走?是想吃福喜么?麻利给老子滚。”
俺想在嫂家多待一会儿,但那个怂恿他狗的人又开口了:“龟儿子,老子的狗
咬人不偿命,要试哈?掐到底,你娃瓜惨老。”
俺只得逃离了那个鬼地方,俺历经数载才寻到的鬼地方。俺远远地回头,看见
那条黑狗忠实地监视着俺。俺骂了句:日你先人板板。
你瞧,俺嫂的亲弟跟俺一样,也是乞丐。更妙的是他是个名副其实的瓜娃子,
按俺村的话就是:二不愣。哈,事情奇妙起来。俺嫂原来从小就跟二不愣一搭过活。
那个二不愣是否跟俺一样精呢?这个问题让俺在蜀乐思。
俺像只嗅觉灵敏的警犬,嗅着俺嫂的气味,沿着逝去的脚印,将俺嫂的路又走
了一遍。山歌不唱不开怀,磨子不推不转来……七岁的宋珠英背着大箩筐,箩筐里
是瘦猴一样的二不愣。自打去年爹瘫了娘死了,宋珠英就是家里的壮劳力。宋珠英
背了弟去地里做活。弟喜欢她唱山歌,她唱得他在箩筐里瞌睡。她说,小小,想不
想吃糖?二不愣说,想,想。
宋珠英背了弟下山吃糖,用山里草药换。几十里山道姐弟甜滋滋地走着。宋珠
英问:“小小,甜么?”
二不愣愣头愣脑说:“好吃,俺要天天吃。”
宋珠英说:“你高兴,姐天天背你换糖吃。”
山道上脚印重重叠叠,新的脚印覆盖旧的脚印,大的脚印压碎小的脚印,像是
一串串沉甸甸的果实叩谢深厚的土地。土地作为忠实的印证者将每一只脚印深深烙
在心底。
二不愣十七岁时,宋珠英像村里人说的“漂亮惨老”,做媒的络绎不绝。但爹
似乎有更深刻的打算。他将媒人一概打发走。他说,女娃娃做你媳妇,你女娃自然
要做俺瓜娃子媳妇。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种机会终于等到。爹要将宋珠英嫁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傻瓜。
同时宋珠英的弟弟要娶那个傻瓜的妹妹。多么公平,天造地设一般。
宋珠英不愿意,二不愣也不愿意。二不愣说:“姐,你跑吧,跑远远的。”
宋珠英说:“小小你咋办?你媳妇不泡汤了?”
二不愣说:“俺要姐,不要媳妇。”
于是宋珠英在二不愣的协助下登上了去陌生城市的汽车。上车瞬间,宋珠英哭
着冲二不愣喊:“姐挣钱一定给你娶个媳妇……”
你瞧,俺嫂为了一个二不愣险些嫁给另一个二不愣。而为了躲避那个二不愣结
果不可避免地遇见又一个二不愣。唉,可怜的嫂。
俺嫂下了车踏入这个陌生城市的第一步时,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耀着她。她
甜蜜地想象着美好的明天。照耀窑头村和照耀那个陌生城市的是同一个太阳,日红
晌午智者般审视检验二不愣的光芒以同样方式眷顾俺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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