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家见到丈夫,田桂金心里有些忐忑,便对丈夫笑。她把钱送给哥嫂,把人情
孝心给哥嫂落,不知丈夫会不会对她有意见。虽说她在矿上的灯房上班,也挣着一
份工资,但在花钱的问题上,她从不瞒着丈夫。今天这个事情,她一定要跟丈夫说
明,一会儿不说明,她心里老是不干净。丈夫问她笑什么。她说过节嘛,高兴嘛,
还不让人家笑笑。丈夫说:一看见你笑,我就想亲你,过来,让我亲一下。亲就亲,
不行,得亲两下。田桂金说。她走过去,主动抱住丈夫,让丈夫亲。亲过之后,她
说:我今天犯了一个错误,你得原谅我。丈夫说:我老婆能犯什么错误,不会犯错
误的。田桂金说:那个事应该先跟你商量一下。丈夫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田桂金的眼睛有些长,有些弯,老是笑模笑样。她一点也不躲避,也看着丈夫的眼
睛。他们的眼睛都大睁着,眼皮一点都不眨。看着看着,两个人的眼睛就对到一块
儿去了。一旦对到一块儿,两个人的眼睛都被放大,放大得比牛的眼睛还大,挺好
笑的。两个人笑着分开了。丈夫说:我说过了,只要我老婆不跟别人跑,什么错误
都不算错误。那么,田桂金就把今天去看父母和哥嫂的整个过程对丈夫讲了。丈夫
听罢,好一会儿没说话。
丈夫是井下采煤工,挣点儿钱不容易。丈夫是个有生活情趣的人,除了下井,
在天气暖和的时候,他愿意骑上自行车,到十几里外的水库边走一走,游游泳,或
钓钓鱼。丈夫对田桂金说过一个计划,他们要攒钱,买一辆摩托车。等有了摩托车,
到水库那里就方便了,他一定要带着田桂金和儿子到水库周边兜风。田桂金这样把
钱一百二百地送出去,丈夫买摩托车的计划恐怕就得推迟。田桂金对丈夫说:你要
是不高兴,今年冬天我就不买羽绒服了,把钱省出来。田桂金还没穿过羽绒服,打
算天冷后买一件。不料丈夫说:桂金,你做得很对!田桂金一下子高兴起来,问真
的?你真是这么认为的?丈夫说:人花钱要花个高兴,你花这点儿钱,父母高兴,
哥嫂高兴,咱也高兴,三家都高兴,我看值得很。田桂金张开臂膀,扑过去,又把
丈夫抱住了,说:真是我的好老公,你怎么这么好呢!丈夫说:我再好也比不上你
呀,我还不是跟你学的。
得到丈夫的鼓励,第二年春节,田桂金又给了哥哥家二百块钱,让哥哥继续以
哥嫂的名义送给父母。她备了两份礼物,先来到哥嫂家,把礼物给哥嫂一份,给父
母留一份。这次她把钱给了嫂子,嘱嫂子还按上次的办法行事,千万别说漏了嘴。
嫂子没怎么推辞就把钱收下了。嫂子说:你哥没本事,等于让你花钱买粉,搽在你
哥脸上了。田桂金笑说:粉就是往脸上搽的,别搽错了地方就行。你说粉搽在我哥
脸上了,你就没搽一点儿吗?嫂子说:我的脸这么黑,生就是个黑脸人,搽再多的
粉也没用。嫂子借机把上次给父母送钱的事对田桂金汇报一下,说:那天你刚走,
我和你哥打着伞就把二百块钱给咱爸咱妈送去了,老两口子高兴得很,像捡到了金
元宝一样,一个劲儿让我们吃月饼。过去我听人说人老了爱钱,还不太相信,现在
我可知道了,老人见钱比见太阳还亲啊!嫂子话后面的话,田桂金都听出来了。嫂
子一是说她是个唱黑脸的,不管给父母多少钱,她都不会落好。嫂子二是让田桂金
知道,她留下的钱,他们全都给了父母,一分一厘都没有动。大过年的,田桂金不
好意思跟嫂子斗心斗嘴,但也没有顺着嫂子的话说,田桂金说:石头也有烂的时候,
人都有老的那一天。人越老,越没啥抓挠头儿,越觉得不安全。当子女的多去看看
他们,给他们一点儿钱,他们心里会好受些,也会觉得安全些。嫂子说:听你这么
一说,我也得常回去看看小辉他姥爷姥娘。田桂金说:嫂子真是个明白人。
田桂金装作没有先去哥嫂家,让哥嫂和小辉走在前头去看父母,她停一会儿再
去。她这样做,是为了给哥嫂留出时间和空间,让哥嫂及时把钱送给父母。她要是
随哥嫂一块儿去,当着她的面,恐怕哥嫂钱好送,口难开。还有,让哥嫂先去,方
可以显出哥嫂在孝敬父母方面的带头作用。田桂金这天给父母带的礼物是两瓶酒和
一大块猪腿肉。刚走到半山腰,她就听见了父母家的小屋里传出的笑声,笑声有母
亲的,也有父亲的。年前下了一场雪,还有一些残雪积在山洼子里未化完。炮仗的
红纸屑落在残雪上,把雪面子染得一点点红,如一朵朵盛开的红梅。田桂金站下歇
了一会儿,仰脸望见父母的小屋门两侧贴了新春联,门上方贴了福签子。春联和福
签子都是大红的,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打眼。另外,门口一侧的墙缝里还插着
一架用高粱秆儿扎成的风车,风车上扎着好几只用红纸制成的风耳朵。虽然没有风,
风车没有转动,但田桂金仿佛听见风车在哒哒地响,响声是那样的清脆,悦耳,如
记忆中的童谣。田桂金不知道风车是母亲买的,还是父亲买的。不管是谁买的,有
风车插在墙上,表明父母的心情不错,无忧无虑的童心又回来了。这样的情况正是
田桂金所期望的,她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她不知不觉叹了一口气,眼窝子差点湿
了。
来到小屋,田桂金说给父母拜年,给哥嫂拜年,屋里又是欢声一片。田桂金见
父亲穿了新衣服,戴了新帽子,脸上笑意不断,比去年精神强多了。她给父亲拜了
年,祝了父亲健康长寿,把手往父亲面前一伸,说:拿来。父亲看看她的手,像是
一时想不起她要什么。田桂金说:给压岁钱呀!小时候我和我哥给你拜年,你都给
压岁钱,怎么,现在不给了?父亲笑说:给,给。你这闺女,都多大了,还要压岁
钱!父亲往口袋里掏,掏了左边掏右边,却没有掏出钱来。母亲已系上围裙,准备
做饭。母亲说:我这儿有钱。母亲掀开围裙,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两张钱来,又说
:这是刚才你哥你嫂给你爸送的过年的礼钱,我还没有暖热呢!父亲接过钱,把二
百块钱分出一张,递给田桂金,说给。父亲手里的两张钱,田桂金都认识。她给了
哥嫂,哥嫂给了父母,这会儿又出现在她眼前。她瞥见嫂子正不眨眼地看着她,像
是怕她把钱的真正来历说出来。田桂金才不说呢,她既然做了导演,既然拉哥和嫂
子做了她的演员,她就得按既定的思路导到底,不能让两个演员有半点难堪。她没
接父亲给她的一百块压岁钱,把手缩了回去。父亲问:嫌少吗?田桂金说:不是嫌
少,是嫌多。小时候我和我哥给你拜年,你一次才给我们一毛钱,现在给我两毛就
够了。父亲笑得哈哈的,说:你这闺女,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要压岁钱,净是跟你
爸逗着玩。
说到压岁钱,父亲冲门外喊他的孙子小辉。父亲给小辉买了一挂红鞭炮,小辉
把鞭炮拆开了,装了两口袋,正用点燃的柏壳子香在门口的平台上放炮,门外不断
传进叭叭的炮声。过年的气氛有一半蕴藏在炮仗里,炮仗一响,辞旧迎新的喜庆气
氛就释放出来了。炮仗不断响,过年的气氛就一浪推一浪。小辉进屋来了,父亲捏
着那张百元的票子说:给,爷爷奶奶给你的压岁钱。小辉接过钱,说谢谢爷爷奶奶,
又到门外放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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