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电给机村送来了前所未有的光亮,人们仍然对为安装机器而在平整的晒场上挖
出深坑相当不满。但是,新事物总是要出现的。而且,新事物没有真正呈现出它全
部的面目,并展现出全部的功用时,就预先把这种不满表达出来,是相当不明智的
举动。这是新旧思想的问题。思想问题都是天大的问题。于是,人们都隐忍不发。
该到从一个专门的地方取来细腻的黄泥,用青杠木槌把晒场平整得一平如镜的时候,
没有人说话。这是一个农耕的村庄一年中最为美妙的时光。庄稼地早已追过了最后
一次肥,除过了最后一遍草,麦子和青稞正在扬花灌浆,轻风拂过,所有日渐饱满
沉重的穗子都在缓缓摇晃。麦田像是深沉黏稠的湖,阳光在上面很有质感地动荡。
五月,人们修补栅栏;八月,秋风渐近时,人们用可以制陶的细腻黄土修补晒场;
十月,地里的庄稼收割下来,在高高的晾架上吹干了,麦子和青稞从晾架上抛下来,
平铺在修整得一平如镜的晒场上,被越升越高的太阳照着,一地的麦草发出絮语般
的细密声响,干草香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然后,男女们排成相对的两行,在有节
奏的打麦歌声中挥舞起连枷:啪!啪!啪啪!
“水边的孔雀好美喙呀!”
啪!啪啪!
“光滑美羽似琉璃呀!”
啪!啪啪!
连枷是看得见的,孔雀也是看得见的。但是,现在看不见的电出现了。水冲转
了那个巨大的轮子,轮子飞转,用皮带带着那台“母机”嗡嗡旋转,电就出现了。
电不只是用电灯把机村点亮,电不只是让喇叭发出声响。电还能让一台机器出现在
机村的晒场上,不用那么多人用连枷来来去去、前前后后、进进退退地反复拍打,
就能把粮食从穗子的包裹中脱离出来。现在,麦子还在地里灌浆,几个巨大的箱子
已经运到了晒场上,箱子上还苫着防雨的帆布。箱子旁边,深坑已经掘好,从坑底
往上竖起了钢筋。工程师正带着人把搅拌好的水泥灌进了那个坑里,给飞快旋转的
机器一个牢固的基座。
基座浇注好后,工程师就回县里休息去了,把等着要看看机器是什么模样的人
搞得好不心焦。机器就放在晒场上,用防雨的帆布苫盖着,每天,都有民兵在旁边
看守。白天还好,民兵们干着手里的活,只是留心着不让人在机器旁边停留盘桓。
到了晚上,那就不一样了,“为了防止公开的和暗藏的阶级敌人破坏农业机械化”,
两人一组的民兵,枪膛里推上了子弹,端着打开了枪刺的步枪在机器四周不断巡逻。
阶级敌人当然没有胆子在那里出现。于是,那些夜晚,总是村子里好奇的孩子与春
心萌动的姑娘在民兵们四周出没。直到开镰收割了,工程师才回来安装机器。第一
天,他把那些木箱一一打开,跟过去来自城里的东西一样,那些钢铁部件上都涂着
厚厚的油脂。工程师指点精心挑选出来的助手用汽油洗去那些油脂。第二天,才开
始在水泥基座上安装机器。第三天,工程师又指挥发电员牵来一根专门的电线。第
四天,他“将息一下”,享用生产队新杀的一头肥羊。第五天,他亲手把电线接到
机器上,一合上电闸,那台机器就飞快地旋转起来。那是一个上面栽着许多铁齿的
滚子在一个铁罩下面旋转不停。机器空转的时候,那铁罩子都被震得要飞起来了一
样,晒场上细细的黄尘四处飞扬。工程师合上了电闸。那机器还转动了好一阵子,
才不情愿一样停了下来。
工程师拿着扳手最后紧了一遍机器上所有的螺丝,指挥着大家排成一排,形成
一条从晾架到机器跟前的输送线。这回,他站在一边,点了点头,说:“开始。”
这回,是他的助手合上了电闸,机器开始转动的同时,一捆捆的麦子向着机器
跟前输送,最后递到了他的手上。他把麦子塞进了脱粒机的喂料口,机器的那一边,
细碎的麦草飞扬起来,从一道铁筛上推向了一边,而一粒粒金灿灿的麦粒,从那铁
筛间落下,归到了一个狭长的铁槽里。他往机器里连喂了十来捆麦子,然后一挥手,
助手拉掉电闸,人们挤到停下来的机器跟前,看到片刻之间,就有那么多麦子被脱
粒干净了。
工程师拍拍手,说:“看清楚了,就这么干!”
人们就按着他的样子干下去。
工程师又嘱咐:“小心!不要把手也喂进机器嘴里!”
过去,这么多的麦子,如果用连枷拍打,不知要多少的人挥舞着连枷拍打多少
遍。于是,人们再次惊叹:“机器!”
“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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