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袁传杰在消失的第三天才引起注意。
袁传杰精心策划了自己的这一次消失,其要点是不让人及时注意到。他选择的
机会很特别,以前往北京参加活动为由离开。临行前他依例向市长齐斌报告,说自
己参加画展开幕式后要利用一点时间,到国家几个部委联系工作,因此得晚几天回
来。市长想也没想就满口应允。副市长们到首都出差,通常都不会只办一件事情,
袁传杰买一张机票,千里迢迢赶赴首都,只到中国美术馆挺胸背手去背诵一段讲稿,
未免成本太高,顺便多办一些事情符合提高行政效率精神。谁能想到袁传杰是另有
图谋。应当说袁传杰机会挑选得很准确,如果他在本市忽然不见,不出几小时就会
满城声响,因为身边尽是眼睛。去了北京就不一样,那里的眼睛比这里多得多,但
是有的看天,有的看地,少有看他的,袁传杰选择的时间也颇具匠心:他消失的那
一天是星期五,接下来是双休日,不上班,一般不找人,找不着一般也不会大惊小
怪。
但是也有意外。星期日下午,有人找他了。
那一天市长齐斌在省里开会,他从省城挂来电话,要政府办公室主任张耀急找
袁传杰,让袁赶紧给他回个电话,有事相商。
“他可能还在北京办事,跟我说过的。”齐斌说,“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手机
就是接不通。奇怪,难道是丢手机了?”
市长以为袁传杰在北京碰上了双休日,办不了事情,因此滞留不归。问题是再
怎么有事,联络渠道也应当保持畅通。如今街上走来走去拾破烂的都知道在腰间别
部手机,下载几条彩铃,以备开展业务。袁传杰身为副市长,担任一定职务,负有
一定责任,分管的工作不少,找的人很多,下级有难题要请示,上级有指示要下达,
都需要联系。这人以往一向很注意,除进入一些规定必须关机或者手机信号给屏蔽
掉的重要场合,手机总是开着,半夜三更亦不例外。这回让市长找不着,还真是挺
奇怪。
政府办主任张耀不敢误事,赶紧亲自打电话联系,这一联系即让他目瞪口呆:
袁传杰果真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本市驻京办得到了袁传杰的最后踪迹,那是一个电话。上周五上午,袁传杰
从中国美术馆返回后不久就自行离开驻京办,没有谁看到他。但是并非不告而别,
他给该办主任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已经动身,有重要事情要处理,就此离开,不
回来了,驻京办不必再操心安排他的各项事务。主任不禁发急,说市长去哪儿呢?
司机还在这待命哪。袁传杰说不用了,有车,现在就在车上。主任猜想袁副市长办
的事可能比较敏感,因而叫了北京哪个朋友或单位的车用,这种事主任当然就不好
多问了。
袁传杰这个电话非常有必要。一声不吭悄悄消失掉可不行,驻京办立时就会闹
腾开来。所以这个电话也属精心策划。此后袁传杰再无音讯。
张耀询问了可能知道袁传杰行踪的每一个人,包括政府办负责处理袁副市长工
作事务的副主任、相关科长和袁的秘书,每一人都知道袁副市长去了北京,行前均
有若干工作交代,却没人知道他此刻何在。张耀给袁传杰的妻子打了电话,小心翼
翼地询问袁副市长可能什么时候回来?副市长夫人在本市教育局工作,她对其夫行
踪也不清楚。她说袁传杰星期五上午来过一个电话,问了儿子学习的一些情况,他
们的儿子今年读初三,下个月将参加中考,袁传杰挺留心这事,怕儿子不认真学习,
偷偷玩儿电子游戏。袁传杰告诉其妻,他在北京还得待几天,有一个重要会议。他
让妻子不必给他打电话,因为会议比较特别,手机不能开,开也没用,信号全都屏
蔽掉了,联系不上。等可以联系了,他就会打电话告知情况。
“你管好儿子。”他说,“其他的别操心。”
市长夫人显然还是有点操心的,没人问起可能不注意,政府办主任一打电话,
除了问袁副市长什么时候回来,还打听他电话里都说了些啥,问得太细致太过头了,
不比平常。市长夫人有些不安了,她在电话里询问说,袁传杰到北京开的什么会议?
牵涉国家机密?是不是临时通知的?怎么原先只听他讲过画展,没讲还有会议?
张耀支支吾吾,只说是啊是啊,很重要的。他打电话也没什么大事,就因为市
长有个批示要办理,想知道袁副市长什么时候回来。
张耀立刻把情况急报市长齐斌。齐斌还在省城,听完主任报告,他在电话那头
好一阵不出一声。
事情挺棘手。袁传杰不是一般人物,一个设区市的副市长,重要官员。这样一
个官员突然找不到了,这可比一个初中男生挨老爹一巴掌拿了几块钱离家出走要复
杂得多。袁传杰这一级别干部是省管干部,如确实意外失踪,无论疑为何故,都应
当立刻向上级报告,否则万一有事,责任就大了。但是如果他只是由于出差在外,
遇到一些特殊情况无法及时联络,这时候匆忙报告就属极不慎重。袁传杰是去北京
联系工作的,北京是首都,大地方,大领导多,会不会还真是碰上了某个特殊事情
要处理?要是他在那边忙碌,这边报称失踪,笑话就大了。类似消息只要一出去,
立刻就会沸沸扬扬,传闻满天,人们马上会问他怎么啦?被犯罪分子劫为人质,还
是自己犯事了?如今报纸上常有类似报道,某腐败官员在落网之前听到风声,远渡
重洋逃之夭夭,警方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红色通缉令等等。袁传杰来的是这一手
吗?他犯的案子一定够大了,是单纯的经济案吗?有没有女人掺杂其间?也许还不
只一个女人?
所以齐斌会在电话里沉吟,说不出一个字来。老半天,他问了件事:“你找过
安办刘志华没有?”
张耀说没有,不敢惊动太多人。
“问他。包括台风前后的情况,让他想一想,袁副市长是不是说过些什么。”
张耀说好的,立刻就办。
齐斌让张耀迅速搞清情况,内紧外松,千万不要弄得到处声响。等情况明朗些,
比较有把握再决定如何处置。
“记住了。”他特别强调,“安办,还有台风。马上给我搞清楚。”
市长齐斌为何如此关注安办?这有原因。安办即“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
同时挂安监局牌子,为市政府辖下处理相关安全事务的工作机构。该办职能范围很
宽,任何地方发生大宗矿难,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一定有该机构的官员。其他
如重大车祸、厂房倒塌、锅炉爆炸,甚至歌厅失火伤人之类事件,他们均参与处置。
此刻袁传杰虽失去踪迹,却未发现涉嫌重大伤亡,尚未牵扯哪条人命,包括他自己,
为什么找他要查至安办?原来袁传杰在本市管这摊,他是分管安全工作的副市长。
本市安办主任叫刘志华,跟其他相关人员一样,他对袁传杰行踪一无所知。但
是他提供了一些情况,比较特别。
“感觉有点异常。”他说,“台风来之前,跟以往就不太一样。”
他说袁传杰。袁传杰哪里让他感觉异常呢?交谈,还有情绪。
半个月前,本市经历了一次意外的台风袭扰。说其意外,是因为来得特别早。
本市地处沿海,难免受台风眷顾,每年都得迎接几场。历年侵扰本市的台风多在七
月之后上岸,今年奇怪了,五月中旬,台风就从太平洋直跑过来。气象台预报台风
可能袭击本市之初,几乎没人相信,都觉得那些再世诸葛一向喜欢喊“狼来了”,
这狼远在太平洋里,哪一年都一样,得在那里头使劲扑腾扑腾游一阵子,哪能说来
就来。因此一些领导层层开电话会议,发明传电报,极其严肃地部署防风抗灾,调
门很高,其实心里大多没太在意,只因气象部门喊“狼来了”,再怎么也得跟着一
起喊喊。袁传杰却不同,他没太吭声,但是脸色变了。
“真是,”他说,“妈的。”
细论起来,台风、地震、洪水之类都属天灾,归老天爷直接安排,袁传杰够不
着的。虽然他管安全,台风惹的祸性质略有不同,不像矿难等重大责任事故多属人
为,这一点袁传杰比谁都清楚。但是他骂娘,极不高兴。袁传杰为人比较沉,笑容
不多,平时却很克制,很少有人听他骂过娘。
他叫了安办的刘志华,还有数位相关官员去了东屿湾。东屿湾位于本市北部四
都河的入海处,海湾宽阔,两侧丘陵环抱,外海有东屿等小岛和礁盘耸立,断断续
续连为一线,组成天然屏障遮挡风浪,湾内水深潮缓,水质优良,是一个极好的渔
场。东屿湾北侧为邻市的辖区,不归袁传杰操心。南侧则分属本市两个辖县,为全
市范围内最大的海水养殖区,沿岸渔排延绵,网箱相接,纵横数里,有“海上渔村”
之称。
袁传杰说,这种地方最薄弱,全是木头房子,绑在泡沫浮子上。这里水下网箱
里养的鱼可能数十万数百万计,水上木头房子里少说住着几千个渔工,有的拖家带
口,连同他们的家当和狗一起漂在水面。渔排上连歌厅饭馆都有,够热闹的,却都
像胶水粘的一样,最禁不起台风。用不着十二级,有个八九级就一塌糊涂了。
“咱们让台风别往这边来,别那么大,做得到吗?”他说,“无能为力。”
“袁市长放心,没有问题。”
林和明郑重表态。说他们绝不会掉以轻心,全县上下已经做好准备,严阵以待,
一定把灾害损失减到最小程度。林和明是副县长,个儿瘦小,模样精干,也就三十
岁出头。他们这个县占据了东屿湾最好的几片海域,渔排最多。他在县里分管安全,
袁传杰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专程从县里赶来陪同袁传杰做防灾检查。袁传杰一行驾
到那天,太阳高照,天气闷热,气温很高,不像通常的五月天。袁传杰说这天气不
大对头。
“最怕的不是天气不对头。”他说,“怕人不对头。”
林和明说袁市长指示非常重要。他们已经开过动员会了,从上到下,县乡村层
层动员,县里提出口号,叫做“高度重视,紧急行动,厉兵秣马,全力以赴”。不
容许有丝毫的懈怠。他们制定了几套应急预案,把东屿湾这一带的抗灾作为全县重
点,要确保渔排和渔轮人员的安全。台风不来便罢,一旦来袭,紧急处置机制马上
就会启动,渔排和渔船上的人员会立刻撤离,各项安全救援措施会一一落实到位。
袁传杰在镇上开了个短会,听了县里、镇里的汇报。其他不议,就讲渔排人员
安全。林和明以及县里镇里有关头头,包括该县公安、卫生、交通、渔业部门的领
导一一介绍了情况。场上基本都是负责官员,见多识广,水平不低,经验很丰富,
表达很清楚,有关措施考虑得相当细,有措施有保障,讲得都不错。
林和明说:“袁市长给我们指示一下?”
袁传杰眼睛盯着与会者,一声不吭,就像没听到一样。
“市长,袁市长。”
袁传杰这才回过神来。
他说了句话:“咱们受不起的。”
没有指示。他说走吧,看看去。
袁传杰颇显失态,在众人面前。但是不仅就此。离开会场后,袁传杰带着县里
镇里六七位官员,上了停在码头边的一条快艇,是当地公安边防水上派出所的警务
艇。靠码头这一侧有大批渔排,袁传杰却不看,他让警务艇离开渔排,往外海方向
远远开去,有如准备远遁。
海上泊着几条船,是运输船,载运养殖饲料的。袁传杰说:“靠上去。”
那时候海上没有风浪,水面平静。但是毕竟是在水中,两船相靠也不容易。驾
驶快艇的警员减速,倒车,侧身,小心翼翼往运输船舷上挨。袁传杰在那时问了句
话:“有麻烦时,你们怎么安排这些船只人员撤离?”
镇里书记镇长立刻报告,说他们研究了多条具体措施,老办法之外有新办法,
例如采用现代通讯手段,用手机群发短信。
警务艇靠上运输船,袁传杰说过去看看,随行的几个官员一起拦他。警务艇与
运输船间有高差,把一条长踏板搭在警务艇上部和运输船舷间,有如一条天桥可容
通行,但是船身在水里晃,天桥不过一板,如此狭窄,让人看了头昏,哪里敢走。
副县长林和明说不行,太危险了,市长不能动,有什么事把船老大叫过来问问就行
了。
袁传杰不听,非上那船不可。他说:“你们不知道我是干什么出身的?”
于是无话。袁传杰抓着绳索,走过踏板,上了那运输船。
他的动作很熟练,相当平稳。袁传杰自称“研究员”,那不是瞎话,他真有职
称,就叫研究员。袁传杰是学水产出身的,水产学院出来后到中科院下属一家海洋
研究所读研,毕业留所工作,搞海水养殖项目。后来到本市挂职,末了留了下来。
袁传杰在本市干过海洋渔业局长,当年经常来去于东屿湾,本地网箱养鱼的发展跟
他莫大相关。所以台风的消息一出,他手一摆就往海边渔排这里跑,很自然,不奇
怪。袁传杰当年常来去于海上,此刻船间行走依然从容。随同的几位官员比较麻烦,
他们都没在海上养过鱼,类似动作未曾练习过,压力很大。但是市长走在前边了,
硬着头皮他们也得跟。幸好那会儿风平浪静,有惊无险,大家鱼贯而过,倒也平安
无事。
袁传杰查看了运输船的各项设施,询问船老大做了什么防风准备。他对如何通
知人员撤离格外关注,提出要看看船老大的手机。船老大说这里没信号,用不上的。
站在袁传杰身边的林和明不禁脸色一沉,回头喝问跟在身边的镇里头头:“怎
么回事?你们怎么说的?”
镇书记和镇长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他们说信号嘛应当是有的,可能弱一点,
因为机站会远一些。除了手机,也还有其他这个那个办法。
袁传杰把手一摆,厉声道:“别说了。”
当下气氛为之一变。袁传杰也不说话,调头离开运输船,顺船间踏板往回走。
众官员知道袁传杰抓住把柄了,不高兴了,免不了个个尴尬,小心翼翼,跟后边鱼
贯而出,没人敢说话。眼看着袁传杰走得还是刚才那般平稳从容,却不料有一个小
浪掀动,船只轻轻一晃,幅度很小,别人没怎么样,袁传杰竟然不行了。他走了神,
猝不及防中脚下一绊,身子一歪,径直从天桥掉下来。还好那时他已经走到警务艇
这头,守候在艇舷的一位警员身手敏捷,眼明手快,一拽,刚好把他拉住。
众目睽睽之下,袁传杰差一点掉到海里,成为落汤市长。让身边人惊讶的是他
居然不吭不声,摔下来那会儿只是大睁眼睛,连本能的一声惊叫都没有。情形十分
异常。
回到码头,袁传杰也不多说,对林和明下了道命令。
“台风到的时候,你必须在这里。”
林和明说:“市长放心,我亲自坐镇。”
袁传杰说,他管安全,每天晚上,半夜三更,最怕的是电话或者手机突然响铃,
那肯定是大事。现在他最怕的是到时候没有一点声音。说是什么都考虑到了,准备
好了,群发短信,万无一失。事到临头才突然发现原来海上根本就没有手机信号!
林和明说他立刻彻查,切实落实市长指示,保证杜绝一切隐患。
袁传杰还是那句话:“你知道咱们受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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