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旅行社给袁传杰派来了一个导游,安排并陪同他在新疆旅行。如袁传杰要求,
他们派来的是个男子。这人叫陈江南,身材瘦小,模样沉稳,约三十岁出头,两只
眼睛挺大,有神,很灵活,在袁传杰身上转来转去,一副精明模样,挺开朗。按照
约定,陈江南一早来到园林宾馆,带着一辆普桑车,还有一位司机。这人不像昨晚
的小黄姑娘那样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他不追问袁传杰为何到喀纳斯湖研究水怪,
是不是准备买鱼并图谋出口,不显得特别多嘴,但是一出场就跟袁传杰闹了个不愉
快。
他说喀纳斯去不成了:“袁先生早晨看新闻了吗?”
袁传杰当即沉下脸来,追问怎么回事。陈江南告诉他,新疆电视台早间播了一
条新闻,是北疆首府阿勒泰突发洪水。近日阿勒泰地区气温偏高,融雪加快,这四
五天里又接连降雨,引发山洪。昨日洪水漫出河床,阿勒泰市区数处被水淹,电视
新闻里播了城中水患画面,相当严重,当地正在组织抗洪抢险。
袁传杰异常恼火:“怎么这也闹灾?”
陈江南说老天爷的事,咱们管不着啊。
这还有什么话说?
陈江南说袁先生咱们现在怎么办?只能改变方案了。或者就在昌吉州里走走?
这一带其实很有看头的。附近的吉木萨尔县是唐时北庭都护府故地,当年边塞诗人
岑参在那里写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千古传唱。还有宋时的西
大寺,壁画非常独特。阜康市境内,东天山主峰博格达峰下的天池,传说更悠久了,
据说就是上古穆天子西行时,跟王母娘娘约会的瑶池。古时候男女领导约会,挑的
当然是好地方,咱们去感受一下?
袁传杰摇头。他说不行,不能就这么了事。要的就那地方,喀纳斯。
“发洪水呀!”陈江南大睁眼睛道,“过不去的。”
袁传杰牙齿一咬,下了决心。他说它发它的洪水,咱们走咱们的。赶得早不如
赶得巧,这么巧还有什么说的?赶上了就上。
陈江南反对。他说不行,这种情况没法安排。他们得为游客的安全负责。袁传
杰说没让旅行社管那么多,走,抓紧。昨晚双方已经商定了,确定的事情就执行,
不能违约。陈江南强调他们没有违约,他们也不希望改变计划,但是碰上了不可抗
因素。天灾属不可抗因素,因不可抗因素改变行程不属违约。情况就是这样,确实
没有办法,他们无能为力。袁传杰不听。
“讲那么多干什么。”他说,“别浪费时间。”
他警告,说不要以为一句“无能为力”就可以把什么都搪塞掉。陈江南再拖延,
他会立刻向其公司投诉,如果公司决定违约,他绝不会放过,直至诉诸法律。
陈江南只得起身,跑到外头去打手机。这电话打了很久。
末了他回来了,脸上极不情愿:“走吧,袁先生。”
他没多说,不讲这走的哪里。袁传杰也一句不问。
他们上了车。旅行社提供的是一部老式上海桑塔纳车,车门的玻璃窗没有电控
升降装置,靠摇把上下。车况老旧,显然已经接近报废,看模样还能跑,作为旅行
专车,跟所谓“成功人士”倒也确实不甚相配。其好处除了费用相对便宜,应当还
有一条,就是格外不显眼。开车的驾驶员姓苏,小苏,年轻小伙子,个头高大,模
样朴实。
袁传杰坐上车后排。陈江南坐前排助手位。普桑车启动,“轰”一下朝前一蹿,
车身到处咯咯发响,袁传杰抓紧手把,看着轿车快速驶离园林宾馆,不一会儿上了
通往奎屯的高速公路,往西疾行,朝向北疆。
这天天气很适宜行车,阴天,没太阳,气温不高不低。公路顺天山北坡蜿蜒,
沿准噶尔盆地南缘行进。天地开阔,苍茫辽远,雄山大漠间景色万千。袁传杰置身
其中,那么多景致可供努力欣赏,他竟浑然不觉。车驶上高速公路后,他就把身子
歪在后排座椅上,一眨眼间打起瞌睡,很快就在车身的持续摇晃中沉沉入睡。无限
风光尽在梦外,如此旅游。
他醒来时车停在路边,那时已经不在高速公路上,前排位子空无一人。司机小
苏下车解手,陈江南跑到前边打电话。袁传杰看到他把右手举到空中,一边打电话
一边比手势,动作幅度不大,但是很投入,面部表情丰富。
这人表面上笑模笑样,其实很警觉。他不在车上打电话,尽管袁传杰睡得失去
知觉一般,他依然小心留意,走得足够远,不让袁传杰听到他跟人通话的内容。
回到车上时,看到袁传杰已经醒了,陈江南主动招呼,问袁传杰是不是昨晚没
睡好?袁传杰说他是床上难眠,车上能睡,不管多晃。所以要车而不要飞机。
陈江南笑:“趁这时间,给袁先生介绍一下情况可好?”
袁传杰点头。
陈江南开始其导游事项。他对袁传杰说,从昌吉到喀纳斯有几条路线可供选择。
通常是先到布尔津,然后再往喀纳斯。近期因途中修路,不好走,得另选一条。兜
个小圈,先到阿勒泰,从另一侧进布尔津再走喀纳斯。这样走路程长一点,路况好
一些。但是现在能不能走到阿勒泰都成问题了。他刚用手机了解过情况,那一带确
实突发洪水,看来挺严重。
袁传杰问:“有没有人员伤亡情况?”
陈江南说不清楚。
“道路桥梁怎么样?”
陈江南还说不知道。
袁传杰即批评,说看陈江南不停地打电话,都干什么了?跟王母娘娘谈恋爱?
没掌握住情况嘛。陈江南不禁发笑,说袁先生真是有点脾气。如果袁先生来当他们
老板,他可就完了蛋。其实袁先生不用管那么多。考虑自己就可以了。这么闹洪水,
还干吗去?难道是视察灾情,像那些领导似的?
袁传杰说此间灾情不归他视察。他到这里不研究这个。
他们继续前进。越过克拉玛依油田,穿行大片荒漠。陈江南向袁传杰推荐途中
的魔鬼城,说那是一种风蚀景观。大漠里风沙大,飞沙走石,大漠里的山岭石头常
年受风,数亿数千万年下来,就给风沙雕刻得奇形怪状,有的像人头,有的像蘑菇,
有的像树,还有的像房子村落,一簇簇一片片,真叫鬼斧神工。袁先生想不想顺道
欣赏一下?袁传杰看着窗外一声不响,对陈江南的话充耳不闻。
陈江南很知趣,即闭嘴。袁传杰却说话了。
“喀纳斯湖水温大约几度,这时候?”他问。陈江南摇头,他说估计水温相当
低。喀纳斯在北疆,欧亚大陆的深处,中国版图的最西北角,纬度高,气温低。喀
纳斯湖海拔1300多米,是个高山湖泊,冬天里湖面结冰有几米厚,封冻期长达四五
个月,眼下化冻开湖没多久,冰峰雪水汇到湖里,湖水肯定冰凉。
“是友谊峰下来的雪水吗?”
陈江南说不光友谊峰。那儿有好几座山,友谊峰是主峰。喀纳斯湖与友谊峰还
有一段距离,到友谊峰就到国界了,中国、俄罗斯和蒙古以它为界。
袁传杰还讲水温。说估计那条鱼的皮一定挺厚,否则不能耐寒。陈江南问是哪
条鱼?袁传杰说就人们所传的喀纳斯水怪,它其实是鱼。
陈江南说这东西的皮肯定厚,它有几百岁上千岁了吧?眼下大家兴致勃勃,都
在找它,有的可能出于好奇,研究研究,有的可能觉得它好吃,或者还能拿去出口
卖一个天价?所以它得藏到喀纳斯湖最深的地方去。
袁传杰说它藏得了吗?不会无能为力吧?
中午,他们在路边找了一家维族饭馆,一人吃了一碗拉条子。现拉的面条,煮
熟后汆凉水,拌菜吃,风味很特别。袁传杰吃着面,忽然把筷子一放,起身走出饭
馆。他从饭馆旁的小路拐到房后,沿一片篱笆走上一个坡坎。这时后边传出声响,
扭头一看,是陈江南跟了出来,紧随不舍。
“袁先生内急?”他说,“乡下地方,找个背人处就行了。”
袁传杰不答话,也不解手,调头走回饭馆,接着吃那碗面。
原来陈江南的好奇心也挺强。同时他也多嘴。他在饭馆里向袁传杰介绍自己的
来历。他说袁先生一定听出点口音了。他不是新疆本地人,老家在山东。十多年前
他在山东一所师范专科学校读书,毕业后恰有个机会,报名支边到新疆工作。后来
娶妻生子,定居此地。他并不是专职导游,在旅行社主要搞策划和项目推介,由于
袁传杰要求的导游必须是男性,他们那里此刻可供派遣的只剩几位小姐,因此就由
陈江南跑这一趟。实际上他搞旅游是后来的事,之前他做什么,很少有人能够猜到。
他当过多年警察,在公安局的办公室从事过文秘,还干过刑侦。有一次追捕嫌犯,
开枪时有误,伤了路旁的群众,不好再干警察了,才改行从事旅游。
“我练过柔道,”他笑道,“水平一般。但是擒拿格斗基本功还行。我带团特
别注意安全。袁先生咱们多合作,我可不想出什么事。”
颇有些弦外有音。袁传杰没有管他。
吃完饭继续前行,袁传杰还那样,一路睡觉。他们的普桑车驶出大漠,经福海,
绕过乌伦古湖,该湖的蓝色湖水波光粼粼,直接云天,俨然一个北疆大湖。行进整
整一个白天,傍晚前轿车越上一道山岭,司机小苏说,阿勒泰就在前方,藏在两条
山岭之间的谷地里。陈江南给袁传杰解释名词,说阿勒泰地区属哈萨克自治地方,
阿勒泰这个地名出自蒙语,意为“金山”。当年成吉思汗的大军曾经经过这里,远
征中亚、欧洲。也有人说阿勒泰其实为“冬窝子”之意,是古时冬季牧人及其牛羊
驻留之所。
袁传杰问:“洪水在哪里?”
陈江南一时语塞。
他们进了阿勒泰市区。到了预定的宾馆,陈江南在大堂办理入住手续时,第一
句话就打听:“昨天阿勒泰没发大水?”
还真是发了。服务员说洪水从河里漫上来,哗哗哗好大,卡车都给冲走了,吓
人得很,城里低洼路段被水淹没。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上午水就退下去了。
“布尔津那边咋样?”
服务员说布尔津不能去,这些天都下雨,洪水比这边更大,路都给冲坏了。这
边旅行社的喀纳斯游已经全部叫停。
陈江南调头看袁传杰。袁传杰越发脸臭。他们都没说话。
他们去宾馆餐厅吃晚饭。这家宾馆环境优雅,绿树满园,一片一片,挺拔高大,
全是白桦树。初夏时节,嫩叶满树,晚风中处处新绿。他们这一路都逢阴天,到了
阿勒泰倒放晴了,夕阳斜照,白桦林间闪闪烁烁,都是阳光的碎片。
陈江南说这是北疆,植被独特,往喀纳斯更鲜明,类似欧陆风光。
饭后走出餐厅,太阳已经落山,黄昏迅速降临,气温也低了下来。陈江南说今
天这一口气跑了七八百公里,当年穆天子约会王母娘娘怕也没这么急,袁先生一定
累坏了,早点休息吧。袁传杰点头。他们进了房间。袁传杰住一个标间,导游和司
机住隔壁一间。袁传杰没多耽搁,进房间擦一把脸,找件夹克披上,即悄悄走出。
他看了一眼隔壁,房门紧闭,那两个人悄无声息。
他轻轻关门,独自离开宾馆。外边已经发暗,他穿过公路走向城区。
他在市区外围的克兰河上找到了洪水,这条河河面宽阔,站在跨越河面的大桥
上,只觉桥下河水浩荡。桥上的路灯光投下河面,即让奔腾之水卷得不知去向,暗
夜中只见水流湍急,奔流之声轰隆轰隆,千军万马一般,果然如宾馆服务员所形容,
叫“吓人得很”。袁传杰站在桥的中部往下看,观察洪水,好一会儿抬头,意外发
觉桥那头有一个黑影,不动声色待在暗处,是一个人。
那会儿桥上很安静,行人极少,偶有来去,都是匆匆走过。北国晚间,山风强
劲,凉意袭人,这种时候,还会有谁如此沮丧,到这里来寻找洪水?
袁传杰快步过桥,沿一条大道走向城里。北疆内陆城市晚间比较冷清,街道宽
阔,路灯明亮,但是两旁商店多已关门,行人不多,不像南方沿海地方此刻正是热
闹之际。袁传杰在大街上行走,抬眼四望,果然洪水印记随处可见。大街人行道这
一片那一片铺满淤泥,还没来得及清除干净。一个沿街小公园地处低洼,眼见得一
片狼藉,显然是被洪水整个淹没。一条道沟严重破损,路面上豁然一个深深的大洞,
洞旁砖石散落,可能是排水不及,洪水从下边迸涌而出造成的破坏。但是路两侧建
筑完好,没有倒塌,可推测人员基本安全,应当不会有什么伤亡。
袁传杰独自夜游阿勒泰市区,东转西转,漫无目标,徒步行走,如陈江南所笑,
叫“视察灾情”,整整走了近三个小时,然后返回。再上大桥时,他又驻足不行,
俯在桥中部栏杆上,脸向桥下水面,静静倾听。夜幕里河水咆哮,声响骇人,他闭
起眼睛,一动不动就那么靠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北疆深夜,温度降得很快,袁传
杰虽穿上夹克,依然感觉挺冷,直挨到浑身冰冷实在待不下去了,他才悻悻离开,
高一脚低一脚走回宾馆。
夜游期间他常冷不丁突然回望,大多未见异常,却也有一两瞥间,似乎又看到
了大桥头的那个黑影紧随不放,恍恍惚惚有如梦境。
回到宾馆已是深夜。袁传杰注意到隔壁房门紧闭,一如方才。
第二天上午他们继续动身前往布尔津。明知行程可能受洪水隔阻,陈江南却再
没动议改变计划,可能因为清楚客人不会接受。袁传杰这人话不多,却特固执,所
谓不见棺材不掉泪,没到彻底绝望,显然他不会放弃,只好见了棺材再说。
布尔津距阿勒泰近百公里,他们走了将近四小时,途中有几处地段修路,施工
人员在紧急修复水毁路面,车辆因之滞留。多费了时间,总的却还顺利。
袁传杰又是那句话,他问陈江南洪水在哪里?
陈江南笑,说一路上水可大了,没叫袁先生看就是了。
袁传杰几乎睡了一路,跟头天一样。别说路旁的大水,北疆风光于他也是不视
不见。陈江南说袁先生昨晚肯定一宿没合眼。袁传杰不置一词,没听到似的。
到了布尔津已是午后,他们在县城稍事休整,草草午餐。布尔津风情独具,街
道很宽,两旁房子不高。色彩多样,造型雅致,阳光照耀下特别明丽鲜艳,如陈江
南所描述,恍然有一种欧陆景象。他们把车停在城市外围,一条河流在那儿浩荡西
去,江面格外开阔。流速不急不缓,水量显得非常丰沛。这是布尔津河。
陈江南说袁先生找洪水吗?在这里。
袁传杰问:“河水往哪去的?”
陈江南说它出国去了。布尔津河是从北边喀纳斯那里流下来的,经布尔津县城
后汇入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向西流出国境,到哈萨克斯坦的斋桑湖,再北流入
俄罗斯,汇进鄂毕河,流往北冰洋。额尔齐斯河是中国境内唯一一条北冰洋水系河
流。
袁传杰说这跑得远啊。
陈江南说大约三千公里吧。袁先生跑得怕更远些,从北京到布尔津。
袁传杰没有吭声。
午饭时陈江南推荐一种饮料,叫“格瓦斯”,说是俄罗斯那边来的,口感独特。
袁传杰尝了一点儿,果然挺特别,微酸,有点酒精度。正喝着,陈江南忽然一拍桌
子,指着饭馆一角的电视机说:“完了。”
不是电视机完了,是电视机的画面:当地电视台正在插播一则通告,是布尔津
旅游部门关于喀纳斯湖旅行的。通告说,由于近日接连降雨,山洪爆发,前往喀纳
斯的道路多处严重塌方,已不能通行,一些车辆和游客受困滞留于山间道路上。目
前公路部门正在全力抢修道路,预计四天之后可以全部修复。在有关方面发布通行
通告之前,请大家暂停前往,以免被困于途中。
陈江南说:“就到这里吧,袁先生?”
袁传杰把饮料杯子放回桌上,目不转睛盯着电视机屏幕。屏幕上没别的内容,
通告正一遍一遍反复播放。袁传杰神色惨淡。
陈江南说:“我说过的。不可抗因素,无能为力。”
袁传杰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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