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袁传杰和陈江南搭乘景区交通车直奔喀纳斯湖。
图瓦人村寨离喀纳斯湖区并不远,就几站路,没有足够时间供袁传杰打瞌睡。
陈江南依旧寸步不离。一直到上车那一刻,陈江南还在试图劝说袁传杰放弃。陈江
南说观赏喀纳斯湖的最佳位置就是“观鱼亭”,如果袁传杰确实那么喜欢水怪那么
想研究它,不妨再登一次“观鱼亭”,肯定比在湖边兜有意思。袁传杰就让他说,
自己一声不吭。
陈江南只好陪他上车,直到喀纳斯湖边。
喀纳斯湖气象不凡,驻足湖岸远眺,湖面浩大,湖水清澈,更切近更清晰可感,
别有一番风味,哪会比“观鱼亭”远眺逊色。
袁传杰却不欣赏湖光山色,也不照相,他一直就不干这个。陈江南拉着他,说
在湖边走走,看看风景,特别有意思,绝对不能下湖,湖上风大,冷得很,搞不好
会生病的。袁传杰不听,径直去了湖边的游艇售票处,买票,绝意下湖。陈江南继
续实施干扰,说这卖的两种游艇票,两条线。一条线到三道湾,一条到六道湾。喀
纳斯湖湾从湖口这边往里数,一共六道。三道湾位居湖中部,到那里就差不多了,
三道湾水深面阔,最适宜水怪藏匿。六道湾就走到底了,远了,没必要多花钱。
袁传杰买了到六道湾的票。他让陈江南自便,说知道乘游艇游湖属自费项目,
不在旅行社的服务范围里,陈江南可以不必花这个钱,就在岸边等他行了。陈江南
很懊恼,说只好认了,碰上袁先生这么有个性的客人,没办法,无能为力。
他买了票,奉陪到底。他们上了游艇。游艇不大,一共坐八九个客人。马达一
响,游艇冲出码头,众人鼓掌,欢呼声起,兴奋之音南腔北调。袁传杰坐舱内前排,
他不喊叫,也无拍照之累,只是眯眼瞄湖。湖水清澈,很深,湖中水怪无从寻觅。
游艇顺喀纳斯湖狭长岸线,走了数十分钟,从湖口一直行进到湖尾。六道湾处
接近湖的尾部,那儿有一条河远远延向山坳,该河应属喀纳斯湖上源,可能就发源
于友谊峰一带。游艇驾驶员把游艇停在六道湾处,让游客尽情拍照。有游客爬出舱
门,跑到艇身处留影,游艇甲板狭窄,大家用手紧紧抓住舱体支架,小心翼翼在甲
板上移步,寻找最佳角度和光线,摆姿势,为自己和喀纳斯风光存照。
袁传杰站起身往外走。陈江南一把将他抓住,把他胳膊抓痛了。
“干什么?”袁传杰甩胳膊,生气。
陈江南笑,却不松手。他说袁先生干吗呢?外边风大,别出去。舱里什么看不
到?那甲板可不好走,湖上有浪,船只晃动,危险。咱们安全第一。
袁传杰说他要上外边去,没问题的。
“你又不照相,何必呢。”陈江南说。
袁传杰说谁讲他不照相?照的,就在这里,外头船甲板上。陈江南大笑,说袁
先生别逗了,这一路没见袁先生拍过一张,他干旅游多少年了,还真是从没见过像
袁先生这样的游客。这会儿忽然想照相,哪可能呢?起码得有架相机吧?在哪儿呢?
袁传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把它递给了陈江南。
“就这个,带相机的。”他说,“开机就成。”
陈江南不禁一愣。
“原来你有手机。”他说,“怎么一路上没一个电话?”
袁传杰说是关机。开着恐怕走不到这里了。陈江南说手机总不开怎么行,不怕
误事?袁传杰说天塌不下来,这几天没大事,都安排清楚了。陈江南说就不会有意
外?要是一不小心天塌下来了怎么办?袁传杰顿时恼火,说干吗呢?唯恐天下不乱?
陈江南笑,说天灾人祸免不了的。阿勒泰发大水,袁先生刚视察过,那叫不可抗因
素。袁传杰不吭声了,好一会儿,他说不管可抗不可抗,天塌下来总归还得有人去
顶。
“这手机相机的像素比较低,拍照效果恐怕不好。”陈江南说。
袁传杰说没关系,到此一游就行了,其他的无所谓。
他抓着游艇扶手出了后边的舱门。外边果然风大,空气特别清新。船头和左舷
处都有人,踏着甲板靠着船舷抓着支架,拍照不止。袁传杰往船右舷攀,这里角度
不对,背光,不利拍照,时无人占据。陈江南抓着袁传杰的手机紧紧跟随,一路连
叫小心。袁传杰在靠近船头的位置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后边的陈江南。
“行了,你就在那里照。”袁传杰说。
“这背光。”
“别管它。”
陈江南举起手机,找好角度,对着袁传杰“咔嚓”拍了一张。
“再来。”
突然那手机“嘀嘀嘀”大叫起来,铃声尖厉。陈江南赶紧把手举高,示意袁传
杰是否停止拍照,接听电话?袁传杰面无表情,一声不吭。陈江南便叫:“这电话
不接吗?”袁传杰还是不应,身子摇晃,眼睛闭起,有如突发意识障碍。只一眨眼,
就见他松手,后倾,从船舷下坠,“扑通”一声落进了喀纳斯湖。
一船游客无不惊愕,游艇上有片刻寂静,然后一片惊叫声。
陈江南把手机从窗口扔回舱内,纵身一跃,跟着跳进了湖里。
驾驶员大叫:“大家别动!别动!”
几分钟后袁传杰被陈江南从水下拖出了湖面。陈江南划水,踢脚,甩头,吐水
沫,呼叫船上的人帮忙。袁传杰没有动作,没有声响,不挣扎,也不躲避,像一块
泡沫浮子似的,任凭陈江南在水面推来推去。游艇驾驶员和船上游客七手八脚,扔
救生圈,递备用桨,费老大劲,将两落水者弄上游艇,拖进了船舱。两个人浑身衣
服湿透,全身发抖,落汤鸡似的,却安然无恙。袁传杰大睁眼睛,坐在他的位子上
喘息不止。
船上人七嘴八舌,追问怎么搞的,怎么回事?身体不好?突然昏厥?有心脏病
史?怎么还敢跑到舱外?多危险!太危险了!
两人均一声不吭。
游艇启动,回航,沿喀纳斯湖岸迅速冲往码头。
袁传杰忽然咧嘴,哈一下干笑了一声。
“水很凉。”他说。
陈江南叫:“你会笑?你还笑得出来!”
袁传杰说他感觉好多了。
陈江南发泄不快,说求袁先生了,别再折腾,这湿漉漉多冷啊,他受不起的。
袁传杰说别那么软弱,他都没怎么样,陈江南比他年轻许多,怎么就受不了了?他
觉得陈江南还是不错的,尽心尽责,这么冰凉的湖水都敢跳,难得。回头他会给他
们旅行社打一个电话,建议给予表彰。依他看,陈江南不光可以当导游,当救生员,
当刑警,当个领导例如副县长,分管安全,恐怕不比哪一个逊色。
陈江南说:“承蒙夸奖。袁先生刚才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手机一响就怕?”
袁传杰说没事了。
“太危险了!湖水冰啊,深不见底,不害怕吗?”
袁传杰说他不怕这个。天崩地裂、巨浪滔天了吗?没有。这里风平浪静。
陈江南说风平浪静才麻烦。袁先生怕的他不怕。火山海啸那叫什么?不可抗因
素。碰上了还能怎么办?旅行社不予理赔,无能为力。
袁传杰说无能为力就完事了?不可能的。有什么办法呢?尽管无能为力,还得
尽力而为,只能这样。天塌下来总归要有人顶。
陈江南不知他另有所指,只道:“旅行社可顶不起,哪有办法。”
“说到底还是不能放弃。”
陈江南有些感觉了。他问:“袁先生这说的啥呢?”
袁传杰没有回答。好一会儿,他说这湖里的水怪知道。可以去问问它。
这时他的手机铃又在尖声叫唤,一遍一遍。
他接了电话。
刘志华报告:东屿湾无名尸体已经确认了身份,是邻市四都河上游受灾村庄一
落水少年,于台风中不幸被山洪卷走,尸体随河水漂到东屿湾。与本市海难无关。
袁传杰说他正在返回码头。这里有一条大鱼,很值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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