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山小学只有一个空架子,王安也不去学校了。
该上课的时候,王安却扛上锄头,带着他的银珠,进了后山的田地。那二十四
个学生的家长,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无论如何都要让孩子读书。可王安不上课了,
他们去学校跟谁读书?学校垮成那个样子,那些参与抢劫的人过后看起来,也很心
痛,但并不让他们心慌。他们好像觉得那是一块地,庄稼被拔掉了,只要下了种子,
就还会长出来。可王安不去上课,他们才明白,在那块特殊的田地里没有王安,就
等于没有水分,没有温度,这块地就聋了瞎了哑了。在这样的地方下再好的种子,
也长不出庄稼来!
家长们心慌了,觉得事情严重了,远远近近的,都来看王安。
当老师的时候,王安虽然穿得旧,但很干净,领子和袖口都洗得发白。而今的
王安很不讲究了,衣裤上沾着草屑、黄土,还有零星的牛粪。家长们说:“王老师,
你好吗?”
王安说:“我当老师的时候,你们并不认我是老师。”
家长们无言。他们中间,即使没趁乱抢过学校,也为书学费的事跟王安吵过架,
有的人甚至跟向倩兰的爷爷一样,唆使恶狗追咬过王安。一时间,双方都没言语。
过了一阵,家长们说:“王老师……”
王安打断他们:“我现在不是老师了,你们别叫我王老师。”
家长们说:“王老师,我们就是想把你请回去。”
王安自己没回答,他母亲帮忙回答了,母亲说:“他是人,不是狗,你们想把
他赶走就赶走,想唤他回去就回去!”
说这话时,母亲最大限度地把腰挺起来,脸扬起来,眼睛翻向天空。母亲的脸
被岁月揉得又松又皱。她是那样衰老了,走平路也要拄着棍棒。她已经永远不可能
有一张光润的脸,永远不可能在她挣扎了一生的土地上快步行走。
人们总是静静地,不知不觉地,与那些平平常常的事物和平平常常的行为告别
……
家长们低声说:“我们没有赶王老师。”母亲跺着脚怒吼:“你们做的桩桩件
件,不就等于是赶他吗?!”
近处沉寂着,远处的山山岭岭,却响着母亲怒吼的回声。听者的身上像爬满了
蚂蚁,蚂蚁都钻到他们骨头里去了。一个个脸上发烫。
难堪的沉默之后,家长们说:“我们负责去把学校修好,再来请王老师。”
王安哼了一声,王安说:“你们有什么权利去修学校?学校是公地,不是我的,
也不是你们的,你们有什么权利去动那块土?”
家长们对了一下眼神。他们听出来了,其实王老师还是想去学校教书的,只是
希望他们去征得政府的支持,把学校修复之后,不要再发生被偷被抢的事件。
大家的心里又暖和过来了,站起身,跟王安和他怒气未平的母亲打了招呼,还
把小银珠抱起来,说上几句好听的话,才信心百倍地离去。
王安表面上很冷静,可他的内心比家长们还激动。他,一个没有女人的残疾人,
贫瘠的土地和不灵便的身体,能供养他一家人的生活吗?能为他女儿的未来提供什
么保证吗?他是高中毕业生,是山里的文化人,在这片荒凉沉寂的土地上,他感觉
得到有一种东西活着,而这个活着的东西正在沉睡,如果没有人去把它唤醒,它就
会永远沉睡下去。在这当中做一些事情,正是他的价值,是他内心的渴望。
他躁动不安地等着重返学校的那一天。
然而,不知是政府并不支持,还是家长们自己内部心不齐,反正快十天过去,
也没人再吭一声。
学校彻底垮了,需要砖块造屋的人家,就去学校的墙上取。它已经是个废物,
取它的骨肉就既不算偷,也不算抢。那些背着背篼拿着瓦刀去取砖块的人,干得光
明正大、从从容容。
要不了多久,校园就会被耕成田地,到那时,这所创办了百年的老校,就会长
玉米,长稻谷,长南瓜或红苕,牛的脖铃就会替代那个破旧的铃铛,蛙鸣声就会替
代读书声——这多好哇!只是读书的孩子犯了难。
附近没有学校,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跟山下那些孩子一样,去镇中心校上学。
中心校没有学生宿舍,包括南山脚下的孩子。都是当天去当天回,山腰和山顶
上的,绝不可能这样。几十里路啊,孩子又那么小!天天接送吧,守在家里的,都
是上了岁数的老年人,走路一步三歇,平时上街买包盐,也是打早出发,天黑才归。
他们没能力跑那么远接送孩子,只能靠孩子自己。孩子自己怎么行呢?家长们最担
心的,倒不是爬坡上坎。孩子生在山里,像猴子一样敏捷,爬坡上坎难不住他们,
家长们担心的是山下那段平路,那么多摩托车,疯了一样开来开去,谁不怕?几个
月前,一辆摩托车把山下一个孩子撞飞了,飞在路旁一块尖削的石头上,剖开了肚
皮,热气腾腾的肠子流汁一样淌出来。现在大多为独生子女,有多少肚皮能给它们
剖?有多少肠子能像水一样往外流?
家长们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去镇上租房子,陪孩子读书。当然不能爷爷奶奶或
外公外婆同去,两个人同去,家里的田地就荒了。房里久不生烟火,也会遭虫蛀,
遭虫蛀的房子,很快就会垮掉,成一片废墟。要是那样,连一个窝也没有,哪怕儿
女在外面挣再多的钱,这个家也算破败了。总之只能去一个人。在他们进入暮年需
要相互搀扶的时候,为了家里的第三代人,他们必须分开。
生活在自己土地上的时候,他们讥笑镇上人:同情镇上人,可是现在,他们还
没去镇上租房子就胆怯了。如果家里只有一个老人,那没什么好说的,愿不愿去都
得去,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只是免不了有些伤感。这种伤感就像骨头里发痒,你只
感觉到发痒,却挠不着。如果是两个老人,那就得有一番争吵,男的说:“你去。”
女的说:“你去。”男的说:“你编不来绳绁,挖不来田埂,使不来牛,我走了让
鬼来帮你做?”在南山上,男人女人的活分得很清楚,上面那些活都是男人干的,
女人的确不会。但女人并非无话可说,她们照样有自己的优势。她们说:“只有你
能干!你会管菜园子吗?会摇筛子吗?会摸鸡屁股(检查是否有蛋)吗?”
这样的争吵,从议定孩子去镇上读书那天就开始了。谁也占不了上风,因为谁
也离不开谁。到头来,俩人就同时骂自己的儿女。儿女们远着呢,骂得再狠也不顶
事,再说要不是儿女在外面辛苦挣钱,这个家就更不成样子了。到必须成行的时候,
两人又开始对吵。
但最终,其中一方妥协了,他们将带着孩子,带着必备的生活用品,带着沉甸
甸的心事,到镇上去。
此前,有家长去镇中心校联系过,中心校决定,这些孩子的成绩参差不齐,谁
插进好班(他们称“快班”),谁插进差班(“慢班”),得给他们一套卷子考考
才行,所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因此,中心校要求他们定个时间,统一到学
校报到。
他们本来应该星期一去报到的,但这个星期二是赶场天,山里人总习惯在赶场
天才往镇上走,因此他们决定星期二去。
王安怎么也没想到,在他们去镇上报名的前一天,二十四个学生的家长,带着
各自的孩子陆陆续续来到了他的院坝里。他们来的时候,王安正在坡上,邻居跑上
他屋后的田埂,高声呼喊:“王安,你的学生看你来了——”王安听不见邻居的喊
声,但这没关系,那些散布在田野山林中的农人,会把这喊声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
最终传到王安的耳朵里。王安手里的锄头扬上半空,这喊声就被风吹来了。风里有
热。王安把锄头一撂,蹲下身,哭了……
当他回到家,谁也看不出他哭过。但他没给任何人打招呼,学生和家长问他好,
他也没答应,连银珠跑过来叫爸爸,他也没理。他放下农具,这儿摸摸,那儿摸摸。
他没有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想要的东西丢失了,永远地丢失了。站在院坝
里的这群孩子,明天,也就是这个白天过去,再过一个夜晚,他们就要去镇上读书
了。他们再也不会坐在教室里,挺着小脖子,睁着大眼睛,听他讲课了。
王安显得有些惊慌失措。他望着院坝里的孩子,就像望着一艘渐渐远去再也不
可能回来的船。孩子们看不透老师内心的痛苦,但他们觉得王老师太可怜了,王老
师看上去如同在向什么东西求救。他把那条好腿的裤脚挽起来,把那条残腿的裤脚
放下去,每动一下步子,他挽起来的裤腿就晃荡几下。
王安的眼神慢慢变得虚空。他收回目光,神思恍惚地朝屋后走。
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家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牵着自家孩子的手,
跟了上去。王安上了渠堰,一直向北。
那是去学校的方向。
大家尾随在他的后面,没有一个人说话……
学校只有断垣残壁,操场上的草,差不多能淹没人的胸脯。教室里也长满了杂
草,长得欢欢实实——头顶片瓦不存,天光照下来,给了它们足够的营养。
王安站在操场正中,环视了一周,就朝前面走去。他在一个地方站定了,弯下
腰,把杂草拔掉,露出了旗礅。
虽然这么久没上学,但星期几王安记得清清楚楚。今天星期一,是该升旗的日
子。但没有旗杆,没有红旗……王安默默地站立了几分钟,去了空空荡荡的教室。
背向着门,站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王安觉得,这些草是从他脚板心长起来的,
它会蔓延,会把一个人的心荒掉。不由自主地,他全身抖动了一下,腿一弯曲,差
点倒地。
身后“啊”地叫了一声。
王安回过头,发现那二十四个孩子,每四人一组,在他身后规规矩矩地站成了
六排!
他们平时就是这样坐成六排上课的。
家长们也站在教室门外。
王安浑身热起来,他大声说:“同学们,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二十四个学生挺着小脖子,睁大眼睛。
王安说:“同学们,从前,在南山上有两只猴子,一只白猴,一只黑猴,吃野
果,喝泉水,过着快乐的生活。可这么过了几年,白猴变得不快乐了,有一天,它
对黑猴说:”兄弟,难道我们直到老死都待在这片山上吗?我们为什么不去别处看
看呢?‘黑猴很吃惊,说:“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啦,你去别处干什么,你疯了?
’那时候,白猴也打心眼里相信南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但它控制不住好奇心,
说:”我们只出去看看,然后再回来。‘黑猴心想:既然你生活在最好的地方,外
面还有什么可看的?它说:“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我没你那么愚蠢!’这话让
白猴很伤心,但它还是在某天清早离开了南山。”
故事讲到这里,二十四个学生完全忘记了开始的忧伤,想象着白猴走出南山之
后,会遭遇怎样的危险,看到什么样的新鲜事。
“白猴下山之后,心里胆怯,本想走一段就返回来的,但同时它又暗中鼓励自
己,只管昂头向前。就这样,它越走越远,终于在一个霞光万丈的时候,到了四川
西部的峨眉山。站在山脚一望,天哪,真有这么高这么美的山吗?原以为南山是最
美的,跟眼前这座山比起来,南山简直就不配叫山了!白猴激动得啸叫了两声,就
朝山上爬去。山上住着一大群猴子,看见一个陌生来客,那群猴子将它拦住,说这
是它们的地盘,不许别人踏进一步,谁不听劝告,就撕碎它!白猴没有退缩,它跋
涉这么远的路程,终于找到这么一座仙山,总不能不上去看看就回去吧?于是,它
向那群猴子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和愿望,那群猴子一听,心想自己不也是这样来到峨
眉山的吗?猴王经过短暂的犹豫,就把白猴接纳了。白猴欣喜若狂,跟着那群猴子,
在云缠雾绕的山上嬉戏,学会了怎样飞越山涧,怎样吃巨大的坚果,也学会了怎样
过集体生活,怎样与游人相处。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
有学生问:“王老师,未必它就不管黑猴了吗?”
王安说:“问得好!白猴是一只很讲义气的猴子,它当然要管黑猴。就在一年
之后,它向猴王说,自己有个朋友,住在南山,它想去把它带过来。猴王马上同意
了。白猴那么可爱,它朋友一定不会讨人嫌。白猴回到南山,黑猴是多么高兴,它
说兄弟啊,你终于回来了!白猴说我回来了……两个老朋友抱头痛哭了一阵,白猴
就讲明了它回来的意图。黑猴一听,心都凉透了,它说还是以前那句话,要去你自
己去!白猴苦口婆心地劝说,告诉它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宽广,多么神奇,但它费尽
口舌,黑猴却不屑一听。它认为白猴全是胡扯!黑猴这么有信心,是因为这样的同
学们:白猴外出这一年里,黑猴想念它,担忧它,也下山去找过白猴。黑猴同样走
了很远很远。路途中夜晚歇息的时候,只要歇处不像南山,它就忧愁,像南山,它
就喜悦;它的眼里只有南山,它就那么大个视野,不管它去到哪里,南山都是它的
全部世界。”
这个故事讲完了。
以往,王安每讲完一个故事,同学们都要问:“王老师,你这个故事是什么意
思呢?”今天却没有人这样问。王安从学生的眼神看出,他们都听懂了这个故事。
外面的家长同样听懂了这个故事。
王安精神振奋,大声说:“同学们,还记得那首叫《春光美》的歌吗?”
“记得!”
“好,我们来齐声合唱。”
我们在回忆,说着那冬天,在冬天的山巅,露出春的生机。我们的故事,说着
那春天,在春天的好时光,留在我们心里。我们慢慢说着过去,微风吹走冬的寒意,
我们眼里的春天,有一种神奇,啊……这就是春天的美丽。
我们在回忆,说着那冬天,在冬天的山巅,露出春的生机。我们的故事,说着
那春天,在春天的好时光,留在我们心里。一遍一遍甜蜜回忆,春天带来真诚友谊,
我们眼里的春天,有一种欢欣,啊……这就是春天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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