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那二十四个学生的家长,就领着孩子往镇上走去。
几十年来,南山人赶了多少趟镇子?数不清。他们本来觉得自己熟悉镇上的每
一张面孔,可这时候才明白,镇子是别人的,不是他们的,就是平时去惯了的种子
公司、榨油厂、铁匠铺,也奇异地陌生起来。种子公司矮矮的一间房子,现在显得
非常高大,榨油厂里机器的轰鸣,像从来就没有听见过,铁匠铺里的蓝色火苗,如
绸缎般富丽逼人。家离镇子虽有几十里路,天长日久地走惯了,也并不觉得远。可
现在的感觉,镇子就好像是在天的那一边。他们要去过的,是一种崭新的、祖祖辈
辈都没经历过的生活。以往跟镇上人打交道,都是买卖关系,从根本上说那算不上
交道,价钱谈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在则不同,现在他们是去租人家的房子,
在山里人的观念里,房子修起来就是自己住的,怎么能租呢?租用人家的房子,也
就等于住在别人的家里,他们怎么能够住到镇上人的家里去呢?镇上人的家里不像
山里人家那样是土地板,年年月月的,土地板被鸡刨,被水浸,被扫把扫,东一个
坑西一个凼,镇上人家的地板最差也是磨石,有的还拼了花岗岩或亮闪闪的竹木,
有这样地板的屋子,别说进去住,就是站在外面望一眼,也生怕自己的目光把人家
的屋子看脏了。
幸亏有桂屠户,要不然他们根本不敢去找镇上人谈租房子的事。而今桂屠户不
在山里收购瘟猪剖来往镇上送了,他在镇子的上街摆了个肉铺,正正当当地杀卖那
些经过检疫的生猪。他当年那么做,是为了给女儿读书挣钱,现在女儿毕业了,在
省城教书了,就再不愿做缺德事。他女儿跟校长睡觉才留在了省城的事情,不知怎
么传得很远,仿佛整个泽光镇都知道。对此,桂屠户并不怎么伤感,更不觉得丢脸,
毕竟说来,女儿找到了一辈子的饭碗,这比什么都重要。何况这口饭碗是摆放在省
城的。南山人大多看不起他,背地里骂他是“贱坯子”,可正是这个“贱坯子”帮
了他们的大忙。他带着去求他的人,一家一家敲门,不厌其烦地谈价,直到把什么
都安排妥当了,他才放心地松手。离去时还嘱咐山里人一句:“有啥难处,就给我
说。”
去镇上租房子陪孩子读书的,可不止南山人,其他地方的村小,或者校舍塌了,
或者教师出门打工了,都只能走南山人的路。中心校涌入了这么多学生,闭校长是
高兴的,在城里,抢生源是一场大战,而在泽光镇中心校,不费什么力气,生源就
自己跑来了!
闭校长高兴之余,也会想到王安。
已经很久没看到王安了。
闭校长有时想跟兴塘村人打听一下王安的消息,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王安成了一个真正的农人,懂得了农人所有的生活法则:播种,经营,收获,
上奉母亲,下供女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银珠也该上学了。
王安悉心地留着从一年级到六年级的课本,母亲见他把课本用油布纸包了一层
又一层,想儿子肯定还挂念着什么时候能再去学校教书,心里涌起一阵阵酸楚。她
不仅没把那些书用来剪鞋样——母亲的眼睛花成一大片,但这家里除了她,没有别
的女人,因此她只要从田地里回来,就随时摸摸索索地,为儿子和孙女做布鞋——
还用自己省下来的一块好布料,在儿子那些书的外面又包了一层。
王安是不是有那样的心思?不知道,他对任何人,包括对他自己,都回避着那
样的话题。但他的另一种心思却是一定有的:他想自己把女儿教到小学毕业。
可是,等到女儿真正该上学的时候,王安却改变了主意。自己教女儿,教得好
吗?古代的圣人也要易子而教,何况他。再说活鲜鲜的例子很多,教师自己的孩子,
如果在父母手下读书,往往成绩不好。这也说不出个什么理由,却是一种很普遍的
现象。
不过,真正让王安改变主意的,还是银珠。在兴塘村,共有三个孩子去镇中心
校上学,周末回来的时候,那三个孩子总能告诉同村伙伴许许多多新鲜事,这些事
情都是山里孩子闻所未闻的,每次银珠去听他们讲,都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胸
口,嘴唇一直微微张开,眼里充满向往。星期天下午,那三个孩子该上学了,三个
孩子都要从王安院外的堡坎底下过,银珠总是早早地坐到院坝边的碌碡上去,痴痴
地望着堡坎底下的土路。
这个秋季开学的第一天,王安一早起来,对银珠说:“银珠,爸爸今天开始送
你读书。”
银珠说:“爸爸,我去哪里读书?”
“镇上啊。”
银珠的眼睛里水盈盈的……
王安把女儿送到了中心校,但他却不能像别人那样去镇上租房子,且不说租金
很贵,他出不起钱——他又怎么能放心地把母亲一个人留在家里!让母亲去镇上陪
银珠吧,那更不可能,母亲那么老了,母亲已经有差不多五年没上过街了吧。
从那一天起,王安就每天走几十里路,接送孩子。鸡叫二遍的时候,王安就起
床了,那时候银珠睡得正香,王安把女儿捞在背上,像背婴儿似的将她用背带缠起
来,拿着手电筒向街上走。女儿贴住他的脊背,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他也愿意
半夜出门——“你不是教师吗,你也只能把孩子往别人手里送!”——他害怕人家
说这样的话,虽然这样的话终归是躲不过的。中心校下午五点放学,如果是冬天,
家里活路不紧,加上时间来不及,王安把女儿送到校门口,会等在街上,一直等到
女儿放学。如果是热天,天黑得晚,活路也多,王安会匆匆忙忙地赶回来,犁一会
儿田,挖一会儿地,再去街上。这样过了两个月,银珠说:“爸爸,半夜我一个人
不敢走路,下午放学我就自己回来吧。”
王安笑一声,说:“哼,你!”
银珠说:“我怎么啦?路我都认熟了。”
王安牵着女儿的手,没说话。
他心里却是波涛汹涌的。他想象着如果山下那些发了疯的摩托车把女儿撞倒了,
他这辈子该怎么过!
有一天,王安把女儿送到学校,赶回家来抢收绿豆,走完河沿的平路就要上山
的时候,见岔道上有几个外地人坐在那里歇气,其中一个望了望土黄天青的南山,
叹息了一声:“哎呀,那个鬼地方,哪怕是我的仇人我也不忍心让他去住!”
王安看了那人一眼,默默无言地往山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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